戈壁灘的風裹著砂礫,噼裡啪啦打在“羲和”實驗中心厚重的防輻射玻璃上。
會議室裡,氣氛比窗外的戈壁更冷。
王東來,這位剛剛在網際網路上扔下“三千億炸彈”、攪得零售和教育兩大行業人仰馬翻的商業鉅子,此刻坐在長桌一端。
對面,是十幾位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頭髮花白、眼神銳利如手術刀的國寶級專家。
首席科學家陳明遠院士,推了推老花鏡,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王院士,您的‘技術設想’我們拜讀了。很大膽,甚至可以說浪漫。”
“但這裡是國家重大科技專項實驗室,我們講的是資料,是工程可實現性,是毫厘不差的嚴謹。”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帶著感慨說道:“在坐諸位,最短的也在這裡埋頭苦幹了十五年,我們遇到的是實實在在的、卡住脖子的問題。”
雖然說王東來已經透過剛才的表現,讓眾人已經初步認可了王東來。
可是釷基熔鹽核能系統,這個核能物理領域的世界最前沿研發領域,每一個環節對於現在的技術來說,都是無比的困難。
用九九八十一難來形容,完全沒有一點誇張,甚至是有些保守了。
透過上面領導轉述的那些關於釷基熔鹽核能系統的理論設想,還是有些超過了眾人的理解。
在王東來沒有來之前,他們就已經開過會研究了。
對於王東來的技術設想,一致認為並沒有太高的可行性。
尤其是王東來提出來的關於熔鹽材料的設想,就更是顯得異想天開了。
這個時候,負責這方面的一位脾氣火爆的材料學泰斗,姓趙,乾脆把一迭照片拿了出來。
照片裡,各種高階合金被熔鹽腐蝕得千瘡百孔,像被蛀空的牙齒。
“王院士,你看!700度氟鹽環境,最好的材料也只能撐一千多小時!離商用要求的幾十年差得遠!你設想裡那種長期穩定執行,拿甚麼保證?用錢砸嗎?”
鬨笑聲很低,但確實在幾位年輕研究員嘴角溢位。
他們看過熱搜,知道眼前這人有錢,但在這裡,錢,可能是最沒用的東西。
畢竟背靠國家,這麼重大的科研專案,資金自然是不可能會缺的。
聽到鬨笑聲,王東來並沒有生氣,而是等所有的質疑聲稍稍平息,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看那些照片,也沒回應嘲諷,只是走到寫滿複雜公式的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筆。
“陳院士,您剛才提到‘羲和二號’堆芯模擬與實測資料偏差超過18%,尤其在功率提升至25%設計值時,會出現無法解釋的中子通量區域性振盪,對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窗外的風聲。
陳明遠一怔:“你……怎麼知道?”
這是內部高度保密的資料。
王東來不答,轉身在黑板上疾書。
粉筆尖劃過黑板的“嚓嚓”聲,成了會議室唯一的聲響。
沒有一句解釋,只有一行行天書般的偏微分方程、矩陣符號、以及……一個誰也沒見過的、結構精巧如藝術品的耦合運算元。
三分鐘,整整一黑板。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符號,回身將粉筆頭精準彈進角落的筆筒時,那位最先發難的趙老,已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黑板,嘴唇哆嗦著。
“這……這是……”趙老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描述‘熔鹽中釷顆粒微觀分佈不均引發中子能譜區域性硬化,並耦合熱湍流產生毫秒級微尺度振盪’的數學模型核心。”
王東來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介紹明天的天氣一樣。
“你們之前的模型,忽略了微觀分佈函式與宏觀流場的跨尺度關聯反饋,我用這個非線性衰減核補上了。”
他走到趙老那堆腐蝕照片前,手指點了點,說道:“至於材料問題,趙老,你們試了三百多種合金配方,主要思路是在鎳基合金裡新增鉻、鉬、鎢提高耐蝕性,對嗎?”
趙老下意識點頭。
“思路沒錯,但走進了死衚衕。”
“氟離子和裂變產物碲,像特洛伊木馬,專攻你們加強的晶界。”
王東來從平板調出一個介面,上面是複雜到極致的分子結構動態模擬,說道:“為甚麼不反過來想?我們不要‘加強堡壘’,我們讓材料表面‘主動投降’一層永遠腐蝕不透的‘偽裝膜’?”
他滑動螢幕,展示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多組元高熵合金虛擬結構。
“看,這種成分,在熔鹽環境下,表層會自發、持續地析出富集釔和鑭的奈米級鈍化層。”
“腐蝕?它會追著這層永遠新生的‘皮’跑,永遠碰不到真正的‘肉’。”
他隨手將平板推給旁邊一位負責計算機模擬的博士,說道::“用你們的資料庫和算力,跑一下這個模型的加速壽命預測。”
博士看了一眼陳明遠,徵求他的意見。
陳明遠點了點頭,有了指示,博士立馬就接入中心超算。
十分鐘後,他盯著螢幕,臉色從懷疑到震驚,最後是駭然,語氣藏不住的震驚說道:“模、模擬顯示……在等效700度腐蝕環境下……理論壽命……超過……超過三萬小時?!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合成出來試試就知道。”
王東來目光轉向負責線上分離技術的團隊,說道:“還有分離效率低的問題,你們用的是靜態冷阱和蒸餾塔,太笨重了!”
“為甚麼不用超臨界二氧化碳製造微氣泡,在管道里實現動態梯度萃取?像用吸管吹泡泡一樣,把需要的元素‘吹’出來。”
他又快速畫了個示意圖,原理之精妙,讓分離組組長猛地一拍大腿,恍然說道:“靠!這麼簡單……我們怎麼沒想到!”
最後,他看向陳明遠,丟擲了真正的王炸,說道:“陳院士,‘羲和二號’的設計熱效率卡在42%,因為要用熔鹽燒開水。”
“如果我們不用水呢?如果在堆芯旁邊開個小小的‘側窗’,讓一部分高能裂變碎片直接跑出來,用高壓靜電場把它們那身蠻力直接‘搶’過來變成電……效率能不能翻個跟頭?”
直接能量轉換!
這是核能研究領域的聖盃之一!
多少理論物理學家在紙面上描繪過,但工程難度猶如登天!
整個會議室,徹底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那位最開始發出輕笑的研究員,此刻臉色慘白,冷汗浸溼了後背。
他看向黑板,那些公式像有魔力,他勉強能看懂十分之一,但就這十分之一,已經顛覆了他五年的研究認知。
趙老激動地走到黑板前,手指撫過那些粉筆字跡,神情說不上的激動,說道:“我……我研究了四十年材料……這……這條路……原來路在這裡……”
陳明遠院士緩緩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再看向王東來時,眼神裡所有的審視、疑慮、居高臨下,全部被一種巨大的、近乎驚駭的震撼所取代。
那不是看一個成功商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個優秀科學家的眼神。
那像是在看一座突然從平地拔起、直插雲霄的奇峰。
“……王院士!”
陳院士的聲音乾澀,“你……你這些……是從哪裡……”
王東來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自信,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平靜,說道:“商業要處理千萬人的複雜行為,教育要設計人成長的多元路徑。核反應堆,不過是另一種更‘硬核’的複雜系統。道理,其實是相通的!”
狗屁的道理相通!所有人在心裡狂吼。
這根本是降維打擊!
這是神級大腦對凡人智慧的碾壓!
接連兩次技術震撼,徹底地顛覆了眾人對王東來的看法。
一次還可以說是巧合,但是兩次就絕對不是巧合了。
所以,陳明遠的語氣就變的無比認真和端正。
“萬源市,您在設想裡提到的‘小型化與效率提升的關鍵在於重構中子經濟’,我們目前的TMSR設計,已經儘可能最佳化了中子利用,您認為還有根本性突破空間?”
王東來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掛滿設計圖的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傳統“單流”熔鹽堆芯示意圖上畫了一個叉。
“我們一直被‘堆芯’這個概念束縛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二十多位核心專家,問道:“為甚麼一定要一個龐大的、均勻的‘芯’?為甚麼不能是多個高效中子‘灶’透過熔鹽流網路智慧耦合?”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彷彿神經網路般的示意圖:十幾個小型化的裂變反應單元,透過精心設計的熔鹽管道連線,形成一個動態網路。
“每個‘灶’是一個超臨界模組,體積可以縮小到現在的十分之一。”
“關鍵在於!”
王東來的筆尖點在了連線管道上,說道:“我們透過熔鹽流速、燃料濃度和石墨慢化劑比例的實時協同調節,讓中子在這些‘灶’之間實現定向‘遷徙’和‘增殖’。”
“一個‘灶’燃燒變弱前,它的高能中子和裂變產物已經被流動的熔鹽帶到下一個準備點火的‘灶’。”
“這樣,我們不是維持一個大堆的臨界,而是維持一個燃燒波在網路中持續傳播。”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負責堆物理的劉總師,一位以嚴謹甚至古板著稱的老專家,手指微微發抖。
這個想法太過離經叛道,但電光石火間,他腦海裡某個阻塞已久的關卡似乎“咔嗒”一聲鬆動了。
“這……這需要極其精確的實時控制系統,對中子通量、溫度、流速的監測和反饋延遲必須低於毫秒級!”劉總師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對技術的暢想說道。
“所以需要這個。”
王東來在另一塊白板上寫下了一組複雜的控制方程核心項,說道:“基於預訓練流場-中子場耦合神經網路的前瞻性預測控制模型,我們不完全依賴實時反饋,而是用AI模型提前百毫秒預測系統狀態,並給出最優調節量。”
“模型訓練需要海量資料,這正是‘羲和二號’現在可以提供的——哪怕是不穩定的執行資料,也是珍貴的訓練樣本。”
陳明遠院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摘下眼鏡,緩緩擦拭。
這個思路將反應堆工程、核物理、流體力學和控制論、人工智慧徹底融合,膽大包天,卻又邏輯自洽。
他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位‘國內最年輕院士’的思維維度,可能比他們這些專精一個領域幾十年的學者,更高一層。
雖然不是核能物理領域的學者,但是天才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
“王院士說的這些技術理論,我們還需要去驗證,今天要不我們就到這裡了吧!”
搞科研,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就今天王東來說的這些東西,就已經頂得上他們整個研發中心研發幾年了,甚至於幾年時間都未必能有這樣的成果。
而現在陳明遠的想法就很簡單,那就是先把王東來說的這些內容給吸收消化掉。
不能急於一時,穩紮穩打才是真正搞科研的心態。
卻不料,王東來卻是搖了搖頭。
“陳院士,我在這裡待不了多久,所以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
“我們先在理論上達成一致,後續技術上要是有甚麼問題的話,可以來問我。”
“在我離開之前,我會盡量協助貴方完成一個大致的方案。”
滿打滿算,王東來就只給釷基熔鹽研發中心三天的時間。
他又不是專門負責這方面的專家學者,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室溫超導材料、腦機介面、人工智慧、航天火箭、生物基因……
哪一個技術不重要,而且這每一個技術,他都是當之無愧的核心人員。
現在已經和上面攤牌了,所以王東來也不用在刻意去偽裝,去低調。
不過,王東來倒是想加快速度。
可是,他提出來的這些技術,實在是太高階了,難度也極大。
就算是有他的現場講解,也讓在場的專家學者們吸收消化起來,沒有那麼簡單。
一天下來,也才只是堪堪是把剛才提出來的這些技術,讓眾人大致有了一個認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