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生:“……”
眼見對手閉口不答,血池中暗紅色的人影愈凝實,只見他輕舉手臂,包覆信眾之力的手朝楚平生胸口點下:“一切為了巫神。”
“強弩之末嗎?”
一道輕聲回應響起。
引導信眾之力,並與巫神血獄相融的薩倫阿古就見本該處於禁錮狀態的身影一晃,兩個一模一樣的開光和尚合二為一,受到壓制,不斷磨滅的劍氣暴漲,血池劇烈抖動,禁錮之力迅速鬆動。
數千道劍氣勃發,巫神血獄被分割絞殺,即使薩倫阿古全力呼叫天地靈氣也無法阻止禁錮崩潰。
“一品大巫師號稱靈魂不滅,可融入天地,不知我這天劍可斬天地否?”
繚繞楚平生身周的血光崩潰,體表暗紅紋理冰雪消融,一個只有兩丈寬的劍界將薩倫阿古反向捲入。
“既然你想要我體內的煞氣,我便慷慨一些,送你吧。”
這次輪到楚平生手指包覆七絕無影煞,反點薩倫阿古。
沿途血氣全消,煞氣噴薄,注入大巫師的身體。
薩倫阿古為劍界禁錮,無法溝通天地,只能坐視煞氣入體,隨後劍界消失。
他硬撐不倒,口中念出幾句晦澀不明的咒語,手指在雙肩,胸口、會陰連點,被崩潰,但未消失的巫神血獄突然向內坍縮,變作極小的一團進入薩倫阿古體內。
這穿著羊皮襖,足蹬麻布鞋的巫神教至強者丟出一枚圓珠形態的法器,將之引爆,極限壓縮的天地靈力化作大潮阻得劍群一阻,又將巫神教的御風舟丟出,連人帶舟化為一束長虹向東逃亡。
“毀了山海珠麼……倒也果斷。”
雪中悍刀行世界,炎帝主導的仙界以千萬年積累的氣運為基,引雷池之力,布九霄天陣都沒把他毀滅,何況是巫神教治下三國的信眾之力與半州之靈力構造的巫神血獄。
當然,薩倫阿古的初衷也不是滅了他,而是收集七絕無影煞,再以他進行魂祭儀式,助巫神脫困。
楚平生揮手蕩散這巫神教十二法器中排名靠前的山海珠爆炸擴散的靈氣潮,稍作思考,身形兩分,一取天南,一往地北。
龍象大明尊王與魔化金剛怒目法相的戰鬥使得楚州城毀於一旦,淪為廢墟,那麼血池降臨的威力便將半座城池化為齏粉,形成一個巨大撞擊坑。
鎮北王與下方魁族軍隊節節後退,不敢靠前,直至劍氣爆發,血池消失,薩倫阿古放出御風舟向東遁走,鎮北王意識到戰局有變,當機立斷向西逃竄。
四品武者短距離滑翔,三品武夫可借氣機橫飛,他反應再快,出力再多,又怎及得御劍術。
“鎮北王,哪裡走?”
劍光電至,長虹耀眼。
鎮北王大吼一聲,摘劍橫掃,揮出一道撼山劍氣,豈料兩袖青龍輕易攪碎他的劍氣,一擊崩飛大劍,一擊戳中右手,頓時血珠飛濺,骨肉模糊。
鎮北王氣機盡瀉,身體往下墜落,一個生著與開光和尚相仿面孔,卻非光頭,長髮飄逸的男子近身,狂風匯聚,夾雜數股劍氣,一掌印在他的胸膛。
噗!
鎮北王口噴鮮血,如流星砸地,沒入三尺。
擁有不死之身的他只堅持了兩招便一敗塗地。
這不足為奇,就連精心佈陣的一品大巫師都鎩羽而歸,何況是他這樣的三品武夫。
“我是鎮北王,皇上的親弟弟,你不能殺我。”
在普通人的認知中,三品武夫擁有不死之身,手腳斷了可以重生,腦袋掉了接上能活,但是很明顯,面對能夠擊敗一品大巫師的強者,三品武夫的不死之身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
“我……是臨安和懷慶的叔父。”
楚平生捏著鎮北王的脖子把人提到半空:“我當然不會殺你,起碼現在不會。”
左手一引,後方浮現九枚散發淡淡佛光的釘子。
噗噗噗噗……
連續九聲悶響,釘子入體,鎮北王周身血氣盡散,英武不再,被楚平生丟死狗一樣扔在旁邊的草地上。
“封……封魔釘……”
“沒錯,封魔釘。”楚平生說道:“熊王和清姬用不到了,你算是恰逢其會。”
鎮北王勉力爬起,現在的他已經失去功力,與一個廢人無異。
“看好他。”
楚平生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冰魄倚天劍銀光一閃,灑下點點晶瑩,東行魁族陣線。
鎮北王下意識回頭,這才發現身後立有二人,一男一女,男的袒胸,有銀狼嘯月刺青,女的雙目狹長,生就一雙碧綠豎瞳。
“魁族四品,天狼?紅菱?你們不是死了嗎?”
二人表情僵硬,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只是一左一右將他守住,是護衛,更是看守。
與此同時,楚平生來到魁族陣線上方,後知後覺,意識到情況不妙的魁族黑水部首領扎爾木哈正在指揮魁族士兵撤退。
扎爾木哈是一頭黑熊精,腦子轉得或許慢一點,卻非腦癱之輩,一品強者足以決定一國興衰,面對這個等級的戰力,低等魁族就是土雞瓦狗。
“撤,快撤。”
魁族語四起,長相各異的戰士分成若干股,向南奔逃。
按照三方協定,幹掉開光和尚與朝廷欽差後,血丹歸鎮北王,魂丹歸黑蓮,慕南梔成為吉利知古的戰利品,魁族戰士將在扎爾木哈率領下征戰山口郡,一鼓作氣拿下楚州,而燭九除收穫神兵,還得一郡血食。
現在看來,要完成任務目標斷無可能,能夠活著回歸部落已屬萬幸。
楚平生高據於天,如箭刺下,扎爾木哈暴吼一聲閃身抵擋,雙臂漫上一團土黃,然與劍光微微接觸,天賦神通所化石甲便被擊破,一息不到,劍氣入體。
吼……
扎爾木哈吃痛墜地。
卻見那青衫男子輕舉劍身,烏光一抹,數道遊絲一樣的陰柔劍意射出,刺中分頭逃竄的魁族部隊。
陰柔劍意至多百股,殺傷數不足百人,中者微微停頓繼續奔行,看似未受影響。
不知怎地,扎爾木哈卻有一種大劫臨頭的感覺。
這種不妙預感非發乎個人,止於個人,而是源於對族群未來的預見。
“你對他們做了甚麼?”
“你猜。”
“吼……”
扎爾木哈忿怒嘶吼,拼盡全力吐出妖丹,意圖同歸於盡。
豈料妖丹爆裂釋放的妖力被劍氣瞬間絞碎,一隻腳踏中他的脖子。
楚平生淡淡說道:“楚州城三十萬亡魂的債要討,利息亦要收,北方魁族亡了吧。”
“你敢!”
咯吱。
楚平生一腳踏斷扎爾木哈的喉嚨,比尋常武夫更為堅硬的皮骨,在他腳下脆如薄冰。
天劍身去往慶餘年世界核戰爆發地大東山吸收核能,此時紫金湛盧劍內的魔元為毒性魔元與核能混合之物,具有放射性與汙染性,這些魁族士兵逃回北方大山,不僅會毒害周圍同伴,還會汙染賴以生存的土地。
這便是他口中的利息。
屍蟲過於變態,一旦操作失誤,整個世界都要崩潰,送鐘有點膩,還是這個新鮮又不費力,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讓他們亡族滅種,自絕於世。
“唔,鳴金石……”
他低語一句,丟下扎爾木哈的屍體再度騰空,御劍東南,射向方才血光騰起之處。
……
在楚州城西北,老態龍鍾的康國國師烏達寶塔半跪在地,手杵法杖低頭粗喘,一臉難以置信看著化虹遠遁的御風舟,全沒想到號稱北境最接近神的存在,巫神教的大巫師薩倫阿古會敗在開光和尚手裡。
對方可是先與地宗道首黑蓮鏖戰一場,又被大巫圖錄所傷,最後禁錮在巫神血獄中,於這般劣勢下還能反敗為勝,試問和尚究竟有多強?
一品上?
想到這裡,異變陡生,一條狐尾帶著萬斤重壓從天而落。
旁邊身穿褐色巫袍的徒弟迅速頂上,揚起手中彩幡,佈下一道防禦網。
下個瞬間,防禦網無聲崩潰,烏達寶塔的徒弟全吃狐尾拍擊,嘭,砸落山頭,腦漿迸裂,鮮血呈放射狀散開。
烏達寶塔憤怒起身,體內飛出無數鬼影,豈料佛光驟閃,它們如青煙消散,佛光消失那一刻,一隻恐怖的蛟頭探下,將烏達寶塔的腦袋咬掉,一陣咀嚼,很快,人頭變為冰渣,由骨節間隙灑落,掉在滿是血色符文的裸岩上。 幽姬一頭霧水,不知道它吃烏達寶塔頭顱的意義何在。
咦?
烏達寶塔的元神呢?
巫師主修精神力,要說難殺程度,比道士更甚,道士的陰神、元嬰、陽神出竅後即使能夠奪舍重生,修為也要下降不少。
巫師不一樣,即便沒有肉身,只餘元神,戰鬥力亦不會削弱太多。
為了這場戰鬥,她準備了妖族的拘魂秘術,哪裡知道根本沒有用上。
回想一下方才白骨君釋放佛光湮滅烏達寶塔豢養的五品、六品戰魂,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來它吃的不是烏達寶塔的腦袋,而是腦袋裡藏的元神。
……
在楚州城東北,鼓裡山一座山谷中,炎國國師伊爾布同康國國師烏達寶塔的狀態差不多,巫神血獄先遭劍氣撐破,又被大巫師收納入體,輔助佈陣的他們措手不及,遭血靈反噬,受了不輕的傷。
相比烏達寶塔,他要更謹慎一些,血獄崩潰第一時間便命弟子揹著他趕緊逃亡,然而逃出沒多遠,師徒二人便聽到前方傳來響雷一樣的呼嚕聲。
聲音很大,但不知為甚麼,兩人的眼皮越來越重,精神逐漸不支。
“不好。”
伊爾布剛要囑咐弟子取法螺,身下人便一頭栽倒,鼾聲頓起。
一道寬厚身影由林地走出,密生毛髮的手舉起,一隻妖力所化手臂便拿住師伊爾布的腦袋。
“熊王……催眠神通。”
熊王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五指一收,噗,妖力所化大手便捏爆了炎國國師的腦袋,血漿飛灑間,伊爾布的元神想逃,被他丟出一張黑色大網困住。
“這是……這是甚麼東西?”
一張網能困住他的元神不說,上面還附有可傷靈魂之毒,越掙扎,作用於精神的痛楚便越強烈。
“……”
熊王閉口不言,非是故作冷酷,是他不知道如何回應,昨日和尚找到他,當著他的面分泌粘液結成黑色網羅,告訴他此物對鬼魅陰物有奇效,可用以對付巫神教的超品巫師。
缺乏對付元神法術的他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用於捕獲伊爾布的元神,未想果如和尚所言,戰果卓著。
“這是幽冥蠶……幽冥蠶的網!我知道了,這是一個陷阱,這是陷阱!”伊爾布厲聲咆哮,聲音蒼老而悲慼。
熊王不說話,手往下一砸,伊爾布的弟子死於夢中。
以往都是四品夢巫入夢殺人,未想到頭來也落得一般死法。
……
楚州城北,距離倒塌門樓不到十里的位置,魁族青顏部首領吉利知古難以置信地看著攔住去路的和尚。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見你去拿鎮北王了。”
“少見多怪。”
楚平生說道:“許平峰有分身,黑蓮有分身,貞德有分身,道尊有分身,我便不能有分身嗎?”
“分身?!”
吉利知古被他的回答驚得魂飛魄散,以往打個噴嚏能把部屬嚇死的傢伙,此時哪有半分魁族霸主的氣息,好比一隻逢虎攔路的野狗。
“你……你……一直在以分身戰鬥?”
“不錯。”
吉利知古終於知道薩倫阿古為甚麼會敗了,一具分身便能戰敗獲得修羅王雙臂,戰力比肩一品的黑蓮,分身合一崩潰巫神血獄,自是情理之中,不足為奇。
“放了我,魁族以後奉你為主。”
強如北境超凡霸主,面對難以匹敵的對手,為求生活命,此時也不得不低頭俯首,甘願為奴。
楚平生笑道:“不愧是能弄清人類輩分的傢伙,你比我想象的更識時務,通機變,蠻夷中也有俊傑啊。”
吉利知古說道:“他日你與佛門必有一戰,那時魁族可為臂助,幫你抵擋天域之敵。”
“說得我好心動。”
“你既非天域之人,也不是大奉子民,如今做了皇帝駙馬,看起來位極人臣,實際要仰監正鼻息,看司天監臉色,日後你們之間若是出現利益衝突,皇族並非你的後盾,或正是掘墓之人,何如北境稱王,只要我魁族大軍攻下山口郡,江州以北盡入你手,假以時日,可與佛門、巫神教、大奉四足鼎力,豈不美哉?”
“不得不說,你人族文化學得是真好,我十分好奇,你何來這些知識?”
吉利知古:“……”
他當然不能告訴和尚,他是吃人類腦子一點一點消化吸收,日積月累,才有此瞭解,擅長人族理學。
“我記得你有言在先,講我愛與人交易。”
“沒錯,這是一項交易,我只有對你而言很小的訴求,放我一條生路。”
吉利知古向上古神魔先祖發誓,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卑微的一次。
“那你理應知道,何為生意人最重要的品質。”
“此言怎解?”
“誠信。”
楚平生說道:“所謂真者精誠之志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你若不信,我當以祖先之名立下血誓。”
“很可惜,我已經答應熊王,要幫他尋一具好殼子安放靈魂,遍尋戰場,你最合適。”楚平生說道:“這也是為何你能苟活至今的原因,若非如此,在鎮北王府時,你已去見先祖。”
“開光……”
吉利知古怒不可遏,堂堂魁族超凡,諸部領袖,如此低三下四投誠卻被羞辱調侃。
他舉起大劍,力劈而下。
楚平生不閃不避,面對來劍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刀刃。
吉利知古頓感佈於劍身的妖力被吞噬一空,當,一聲脆響,大劍崩裂,斷成數塊,一道由黑氣構造的繩索如靈蛇弋行,輕鬆突破他堅逾金鐵的防禦,鑽入體內,渾身妖力頃刻間便被壓制,妖丹慘遭封印。
“雖說在薩倫阿古身上用去不少煞氣,剩下的用來對付你們,足夠了。”
“嗬嗬嗬嗬……”
吉利知古難以維持人形,倒在地面抽搐幾下後便不動了。
很快,解決掉炎國國師的熊王狂奔而至。
楚平生伸出手指一點,先將吉利知古的靈魂拉出吞噬,之後將熊王的靈魂轉移到吉利知古體內。
“吉利知古乃是神魔後裔,體魄和天賦比你原來的身體更勝一籌,興許你能借此機會突破二品,當然,在此之前,你須好好適應。”
片刻後,獲得全新身體的熊王睜開雙眼,操著吉利知古的嗓音說道:“我是否該道一句謝謝?”
“不客氣。”
楚平生並不在意熊王的陰陽怪氣,畢竟熊王是被幽姬說服,並非他的附庸。
同九尾狐對他態度轉變的情況類似,既然事實證明他是個野和尚,同天域佛門毫無關係,那妖族對他先入為主的敵視便成了一個笑話,夜姬、清姬把自己賠給他做妾,之前暗算恆慧的樑子也算解開了。
既然錯在妖族,熊王脾氣再倔,為了不再做一條老狗,也只能向他低頭認錯,但是阿寶喜歡熊王的身體,許玲月喜歡、許玲音喜歡、鍾璃喜歡、麗娜喜歡,大家都喜歡這樣的阿寶,他便與熊王約定,另尋一具合適的身體容納熊王靈魂,於是便有了楚州城內,熊王對戰吉利知古,考察新身體實力的戰鬥,有了方才氣炸魁族首領的情節。
“你要的,伊爾布的元神。”
熊王走到恢復食鐵獸模樣的阿寶身邊,將背在身後的口袋開啟,丟出一團黑色蛛網。
楚平生接住,七絕無影煞湧出,腐化黑網,將伊爾布的元神吞噬。
熊王看著眼前一幕,無言以對。
之前伊爾布說黑網是由幽冥蠶的絲做成,可他親眼所見,網絲是和尚所出,相當於能夠量產拘魂法器。
這野和尚究竟是何方神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