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長公主乃是貧僧的明妃(二合一)又過兩日。
臨湖小築。
風輕日朗,湖波微漪。
楚平生在女官剛子的引領下走過棧橋,來到湖心水榭,大廳的長榻上坐著兩個女人,一大一小,小的一身月白宮裙,眉心紅蓮花鈿,正是此間主人,大奉二公主臨安,大的那個是譽王妃,雖只有三十幾歲,但是眼角已生皺紋,抬頭微壑,在皇族貴戚這個階級已經算是老得快了,其實可以理解,女兒跟人跑了,音信全無,譽王鬱鬱而終,留下她一個,日子能好才怪。
“大師,你來了。”
不知道和譽王妃聊到甚麼尷尬的話題,臨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看見剛子帶他進來,趕緊起身相迎。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皇叔母,譽王妃。”
楚平生上前一步,細細打量幾眼,立掌道:“阿彌陀佛,王妃好。”
“大師好。”
譽王妃起身回禮。
“坐吧。”臨安朝剛子遞個眼色,女官趕緊從旁邊搬過一個小榻,請他落座。
楚平生瞥了一眼茶几上放的果籃,裡面是幾個外皮紅潤油亮的石榴,最小的也有鉛球那麼大。
他知道倆人剛才聊甚麼了。
也難怪臨安的表情很不自然,電視劇裡臨安一直在騙譽王妃,講她跟平陽有書信聯絡,以致譽王妃總是找她詢問平陽近況,臨安只能撒謊敷衍,正所謂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去圓,這種情況下閒聊氣氛能好就怪了。
“說吧,請我來甚麼事?”
臨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想說算一算你差點兒把我烤熟的賬,不過皇叔母在旁,她還是要矜持一些的。
“是皇叔母,一直想要為桑泊祭典時發生的事情向你道謝。”
譽王妃衝他笑了笑:“其實我很早便想登門道謝,只是最近……苦於沒有機會,一直拖到今日才讓臨安把大師請來這裡。”
她是在笑,但是笑得很勉強,是那種長久憂傷,已經不會自然微笑的笑容,真誠有,卻無法感染別人的情緒,帶來正反饋。
楚平生在心裡嘆了口氣:“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譽王妃說道:“臨安說大師不愛黃白之物,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個應該對大師有點用處。”
說完這句話,她從懷裡取出一串外表光滑,色澤油潤,由綠松石、珊瑚、瑪瑙、如意天珠、託甲、硨渠等串聯而成的念珠,連下面的弟子珠和金剛杵掛飾都包著黃金,多姿多彩,十分扎眼。
楚平生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臨安沒有察覺他的微表情,譽王妃同樣如此,繼續說道:“平陽走後,王爺鬱鬱寡歡,我勸他多出去走走,他答應了,有次我們兩人去靈感廟為平陽祈福,他與廟裡的方丈相談甚歡,那是平陽失蹤後我第一次見他笑,回到王府後,他開始禮佛誦經,坐禪靜思,精氣神比辭官那段時間好了很多,皇上知道後特地來府上探望王爺,安慰一番後,賞了這串念珠給他。”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可惜好景不長,王爺信了兩個月佛就不信了,還說這個沒用,之後便借酒澆愁,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最終憂思過度,一病不起。”
臨安在旁邊連使眼色,嫌棄她說這些壞氣氛,又跟和尚沒有關係的話。
“讓她講。”
楚平生能夠理解這名義上的丈母孃的心情,譽王死了,女兒失蹤了,沒有可以敞開心扉的身邊人,有一肚子的話無處訴,如今遇到一個可以講述家事,排解寂寞的機會,當然情難自禁,把日常生活的苦水往外倒了。
“抱歉,我……我……讓大師見笑了。”
譽王妃意識到話說太多,將那串念珠推到楚平生面前。
“這個我留著也沒用,送給大師吧。”
“好,我收下了。”
楚平生沒有推辭,一把握住那串價值連城的念珠揣進袖子裡。
譽王妃像是了卻一樁困擾人生的心事般,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起身告辭。
“道謝的話說了,大師也收了禮物,既然臨安還要向大師請教詩詞方面的問題,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臨安沒有挽留,讓剛子代她將皇叔母送出臨湖小築。
楚平生坐下後拿起一個石榴,微弱的劍氣一絞,便將石榴皮剖開,露出裡面顆粒飽滿的果肉,搓下一團放進嘴裡嚼了兩口,酸甜酸甜的。
臨安看他吃石榴的樣子猛吞口水:“好吃嗎?”
楚平生把手裡剝好皮的石榴往前遞了遞:“你嚐嚐。”
她忙擺手:“我不敢吃。”
“怕酸?”
“……”
楚平生哪壺不開提哪壺道:“你跟平陽不是最喜歡摘王府的石榴吃嗎?”
她剛想說正因如此,她才不敢吃,但話衝到嗓子眼兒沒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跟平陽最喜歡摘王府的石榴吃?”
“你說的啊。”
“我甚麼時候說的?”
“就上次。”
“哪個上次?”
“你不會是落湖次數太多,腦子進水了吧?”
臨安見他如此斬釘截鐵,理直氣壯,於是開始自我懷疑,難不成自己真得腦子進水,把她和平陽的事告訴了他?
“你還說不想和她分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是公主,有父皇和母妃在,會跟她一樣,逃離京城這個大牢籠。”
??????
臨安訝然,這種心裡話自己也對他說了?
“我怎麼……怎麼完全沒有印象?難不成……”
“沒錯,你腦子進水了。”
“誰……誰說我腦子進水了,我……那只是偶爾……記性不好。”她撅起紅潤的小嘴懟了他一記:“倒是你,你這個叛徒。”
“叛徒?”
“沒錯,我聽說前幾天你多次前往懷慶在城外的懷仁居,與她相談甚歡。”臨安湊近幾分,定定看著他的眼,鼓起腮幫子,理直氣壯地道:“我先來的!”
“……”
“怎麼不說話了?叛徒!”
楚平生說道:“難道你不知道懷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與我解釋桑泊湖爆炸案,謀求一個能讓雙方滿意的結果?”
“父皇讓她跟你談的?”
臨安的氣勢弱了不少:“那……那你不會拒絕,指定我跟你談嗎?哼,懷慶能做的事,我也能。”
“這個你也要爭?”
“當然了。”
臨安說道:“你想啊,我若跟你談好,太子哥哥臉上肯定有光。”
“這……恐怕不行。”
“你小看人!”
楚平生湊近一些,兩人的臉距離不到一寸,看得門口侍立的剛子繃緊了身體。
“大奉皇族弄丟了天域的東西,那自然是要還的,如想避免兩國開戰,佛門開出了一個條件,要麼大奉找到修羅王殘軀還給天域,要麼就拿對等之物交換,而這個對等之物,便是大奉第一才女,監正弟子,長公主懷慶。”
“甚麼?!”
臨安大驚失色:“你說天域要懷慶?一群和尚……要懷慶幹甚麼?”
“要她做明妃。”
“明妃?”
“也可以說佛母。”
“甚麼意思?”
“二十年前,天域同大奉結盟,一起對抗南北方的妖族和蠻族這件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
“山海關戰役及敵對期間一系列戰役,雙方死傷數百萬,對於大奉來講,只要適當減輕徭役和稅賦,十幾二十年後人口便會重回戰前,但是天域不一樣,你也知道,佛教乃天域國教,半數平民信佛,以致天域境內多清心寡慾,多律己苦行,國人生息繁衍的積極性難比大奉。”
臨安見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看她,便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聽,並且能夠聽懂談話內容。
“為了扭轉這個在不久的將來可能導致天域人口不足進而衰亡的局面,天域高層決定樹立一個佛母形象,來為信徒指明方向,讓他們知道,男女之事與繁衍後代也是一種修持,以此來幫助天域人提高生養水平,保持人口規模。”
楚平生說道:“這事兒,你做得到嗎?”
臨安一屁股坐回榻上。
楚平生繼續說道:“你若真想代替懷慶,我可以與諸位菩薩商議換人,仔細想想,若說為了幫太子穩固地位,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畢竟此事若成,相當於你以一己之力化解了大奉與天域的衝突,此乃無量功德的善舉。”
臨安急忙擺手:“不要,我才不要嫁給和尚。”
剛子站在水榭門口,前面的話沒有聽清,後面這句“我才不要嫁給和尚”聽得清清楚楚,以為和尚說了過分言辭,趕緊站到主子身後戟指怒斥:“好你個不要臉的和尚,公主是不會嫁給你的,不要痴心妄想了。”
臨安愣了一下,趕緊抓助剛子的手指把手臂按下。
“剛子!”
“公主?”
“不是他。”
“當然不是他,公主怎麼可能嫁給一個和尚?”
臨安抓狂:“笨蛋,你搞錯了!”
剛子一臉費解:“公主……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讓他還俗再嫁給他?”
“你趕緊走,趕緊走。”
臨安把滿頭霧水的剛子趕出水榭。
楚平生說道:“所以你還為我與她談,不與你談難過嗎?”
“不難過,不難過。”
臨安端起杯子,尷尬地喝了口茶水。
“我是叛徒嗎?”
“不是,怎麼會呢。”她一臉歉疚地笑了笑:“是我錯怪你了,對……對不起啊。”
“不夠真誠。”
“對不起!”
臨安只能加大音量道歉。
剛子和更後面站的玄子對望一眼,搞不清倆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好吧,我原諒你了。”
臨安有一個優點,對於丟臉的事心很大,前一刻還是被迫道歉,後一刻就把不爽丟腦後了。
“喂,懷慶……答應沒有?”
楚平生心說你可真八卦。
“當然沒有了,她若應了,我怎麼會多次前往懷仁居和她討價還價?”
“唉,她要答應了多好。”
“她可是你的姐姐。”
“做佛母不好嗎?我覺得很適合她的性格。”
“……”
“咦,你說明妃,又說佛母,那如果懷慶答應了,她會成為哪位菩薩的明妃?”
“天域需要的是能與明妃雙修成就的新一品,向天域子民樹立一條新的成聖捷徑,而不是現有菩薩的證道之路。”
“不是一品菩薩,那就是二品羅漢?”
“為甚麼不能是貧僧?”臨安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瞟了又瞟,瞟了又瞟,瞳孔的光越來越盛,最後忍不住跳腳怒罵。
“你這個叛徒!叛徒!大騙子,大叛徒!”
門口侍立的玄子和剛子被她搞糊塗了,不知道這甚麼情況。
楚平生說道:“你以為我想嗎?都是幾位菩薩的意思好不好?作為天域最有希望晉級一品的我,在他們眼中,自然是最佳人選。”
臨安一下子蔫了。
因為這話一點沒錯,前幾日開光在皇城上方搞出一個小太陽,差點把她烤成乳豬,她便找了位國子監祭酒,惡補了一下修行知識,知道開光和尚這位佛門金剛非同小可。
想想也是,大奉京城有一品監正,二品國師,三品雲麓書院院長、三品術士孫玄機四位超凡強者坐鎮,天域敢只派開光和尚一個三品金剛處理桑泊湖下鎮壓之物,足見對他的器重和認可,如此看來,他確是匹配懷慶這位未來佛母的最佳人選。
“你剛才說甚麼,這事兒是幾位菩薩一廂情願?”
“對啊。”
楚平生說道:“幸虧懷慶沒有答應,她若應下,那該我傷腦筋了。”
臨安一臉不悅:“那你為甚麼傷腦筋?是覺得懷慶配不上你嗎?”
“我若答應了,是大騙子,大叛徒,我說不樂意,你又一臉不高興,你究竟要怎樣?”
“我……我……”
臨安被他問的心亂如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是啊,開光說願意,那就是背叛她;開光說不願意,她又氣他自視太高,懷慶身為大奉長公主,天下第一才女,會配不上他一個和尚?
“拿來!”
她抿著嘴往前伸手。
“拿甚麼?”
“你不是說回去想詩嗎?過去好多天,應該有結果了吧。”
楚平生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拍進她的小手裡,提起禪杖,朝莊園大門走去。
剛子捅捅玄子的手,讓他去送。
“大師,請。”
小太監去了,剛子湊到臨安身邊:“公主,你剛才跟他說了甚麼?”
“沒甚麼。”
臨安覺得自己有點情緒化,沒有認真回答侍女的問題,展開手裡那張紙,白紙黑字漂漂亮亮寫著兩首詩。
第一首:東山崔嵬不可登,絕頂高天明月生。紅顏又惹相思苦,此心獨憶是卿卿。
第二首:飛短流長斷人腸,情懷惻惻每神傷。惆悵玉人獨歸去,芳草萋萋滿斜陽。
“怎麼樣?”
剛子又把和尚第一次來時那首半截詩念出:“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公主,這和尚……好像是個花和尚。”
“啊?花和尚?甚麼叫花和尚?”
“這詩……倒也不能這麼說。”
“剛子,我都被你搞迷糊了,你想表達甚麼意思?”
“公主,這兩首詩和第一次見面時給的那首詩……都是情詩,和尚寫情詩,不是花和尚是甚麼?”
“情詩?誒……情詩?!”臨安嘟噥兩句,猛地抓住剛子的宮衣:“那可怎麼辦,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剛子沒有聽到兩人剛才的回話,也給主子的半截話問懵了。
“他寫情詩,不就意味著發情了嗎?”
剛子:“……”
動物才發情呢。
臨安沒有在意她的黑臉,忽然意識到這裡有一個大問題:“你看……他在發情,萬一懷慶扛不住壓力,答應了他可怎麼辦?”
“答應甚麼?公主,你把話說清楚。”
“開光和尚身負天域使命,一個是加固桑泊湖的封印法陣,第二個是挑選佛母,要跟我大奉聯姻,而幾位菩薩中意的物件是懷慶,萬一父皇答應了,她也沒有反對,那不是壞了?”
“公主,以後沒有懷慶跟你作對了,不是好事嗎?”
“你傻啊,懷慶若是做了天域佛母,轉過頭來支援四皇子,那太子哥哥的位子還能長久嗎?”
剛子忽然覺得臨安公主開竅了:“是這麼個理。”
“那可怎麼辦?怎麼辦才好?剛子,你快想想辦法。”
剛子思考片刻,一狠心,一跺腳:“公主,你剛才不是說他發情了嗎?那不如……乾脆招他做面首。”
“面首?剛子,甚麼是面首?”
唉喲。
只聽一聲驚呼。
噗通,門口有人落水。
臨安扭頭一看,發現是一向穩重的玄子,不明白這傢伙為何激動至此。
……
楚平生由臨湖小築回到東城許宅,拿出譽王妃轉贈他的那串價值連城的佛珠。
手指在一顆顆珠子表面捋過,忽有一股陰氣湧出,在他面前浮現,湧動片刻後向中間匯聚,時而凝成模糊人形,時而散成一團陰森鬼霧。
“咦。”
他向前揮出一道七絕無影煞將鬼霧包住,十幾個呼吸後,鬼霧劇烈湧動,陰氣瀰漫整個房間,一個又一個鼓包相繼凸起,鬼霧扭轉翻滾一陣後,逐漸浮現三張模糊鬼臉,似乎是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
楚平生皺了皺眉,伸手虛抓,將七絕無影煞與鬼霧拉入體內。
他提起那串佛珠,細細打量片刻,小聲嘀咕道:“嘖嘖,貞德,夠狠的啊。”
這玩意兒的存在,便解釋了譽王為甚麼會鬱鬱寡歡最終一命嗚呼了。
譽王和譽王妃以為皇帝到王府探望,送了一條價值連城的佛珠是關心弟弟,實際不是,元景包藏禍心。
如果是佛門七品法師,日常佩戴這種東西確實有助修行,但對一般人來講,根本壓不住它的邪氣。
放在現代社會,對類似的東西有一個特別的稱呼,嘎巴拉——由人類或者動物骨骼製作的法器。
這個世界的佛門無論從教義還是各種分支流派,文化豐富度等方面,皆不如現代社會的佛門,像嘎巴拉這種材質的法器並不多,對比天域佛門,巫神教那群人玩兒的比較多。
平陽失蹤後譽王參佛養心,如果日常接觸的是修行僧侶,定能察覺佛珠的問題,但問題是,大奉持續多年的滅佛運動,將源於天域的修行派僧侶擠壓得只剩青龍寺一支。
對譽王而言,正是青龍寺的和尚拐走了他的女兒,自然不可能去青龍寺參佛拜師,京城剩下的寺院皆是面向普通人的普通僧侶,只懂佛理,不擅佛法,難以發現嘎巴拉佛珠的問題,這很正常。
以譽王的凡夫之軀,因為女兒失蹤、文官逼宮被迫辭官等禍事精神狀態極差,再佩戴這種怨氣很重的法器,下場怎樣可想而知。
換句話說,譽王是被他的兄長“元景帝”用徐徐“下毒”的方式謀害而死。
試想平陽失蹤,譽王妃想女兒想的快變成精神病了,譽王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時間一長,氣消了肯定要找閨女,就算他沒入內閣,也不再是兵部尚書,以王爺的身份,只要認真調查,絕不可能沒有發現。
畢竟恆遠和尚都能確定牙子組織與師弟失蹤有關,何況是譽王。為了不暴露平遠伯殺死平陽郡主,以及幕後佈局的人是皇帝的真相,最好的選擇就是送譽王同他女兒一道歸西。
“都說虎毒不食子,貞德啊貞德,你是真狠。”
楚平生嘆了口氣,貞德為長生,奪舍了兩個兒子-——元景帝和淮王(鎮北王),今又陰謀害死另一個兒子譽王及自己的親孫女。
夠狠!
狠到他有點小佩服。
話說回來,這嘎巴拉念珠是巫神教的,還是地宗黑蓮的?那三頭鬼又是甚麼來歷?
咦。
便在這時,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表情微變。
“終於憋不住了,要動手了麼?”
……
楚平生在懷仁居進進出出的時候,許七安也沒閒著,一直在調查桑泊爆炸案的事。
朝廷對外放風,講此案是北方魁族所犯,然以魁族的能力,在大黃山開採硝石,製作炸藥不成問題,但是如何運進守衛森嚴的皇城?所以無人策應是不可能的。
元景帝、魏淵、懷慶、楊硯等人都知道朱陽及其手下銀鑼是因為得罪開光和尚,元景帝為了平息天域的憤怒,不得不將他們當做犧牲品,而幫助妖族運送火藥的內奸仍然逍遙法外。
許七安查的就是這群內奸。
電視劇裡有恆慧殺死平遠伯事件掣肘,破案進度大大延長,這裡平遠伯府滅門案與桑泊湖爆炸案沒有聯絡在一起,線索就非常清晰了。
看守皇城門的小旗官死在家中,從姿勢看殺人者應是熟人,如果此案涉及妖族,那麼關鍵人物擁有可以遮蔽望氣術的法器就說得過去了,得知小旗官的上司周赤雄在接受褚采薇調查後不久便請了病假,之後再沒有出現,許七安帶人趕去周宅一查,發現人早跑了,於是斷定火藥入皇城的事與此人有關。
但是周赤雄已經跑了,該怎麼辦呢?
在天諦會例行“小組討論”時,壹號適機向貳號李妙真尋求幫助,結果遭到拒絕,李妙真的理由是壹號乃朝廷之人,許七安也請她幫忙,同樣遭到拒絕,說他是討厭的開光和尚,許七安只能拿當初救陸號恆遠時李妙真和楚元稹欠他人情的事逼李妙真就範。
飛燕女俠十分不爽,說早知如此,當初一定不會欠人情,然而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在許七安一番擠兌下,她只能捏著鼻子認栽,答應儘快幫他抓住周赤雄。
李妙真是個行動派,在女鬼蘇蘇的幫助下,很快便找到周赤雄的落腳點,設計將其擒獲,著人轉送京城。
……
幾天後,許七安得知押送周赤雄的人已經距離京城不到百里,為免進城時被刑部得知截胡,便帶著宋庭風、朱廣孝二人到約定地點接人。
與此同時,楚平生也離開大奉京城,來到西郊青龍寺。
天地入秋,肅殺之氣漫透荒野,一股西風掠過,吹起地上的黃葉,嘩嘩作響。
楚平生看看紅門兩側白牆,左邊書“淨地不用掃”,右邊書“空門何需關”又看看久無人掃,被落葉鋪滿又生青苔的石階,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往裡面走去。
跟現代寺廟前殿佈置不同,這裡沒有彌勒佛,自然沒有天王殿,不過有菩提殿,供奉的是天域的四位一品菩薩,伽羅樹菩薩,琉璃菩薩,廣賢菩薩和法濟菩薩,再往後是如來寶殿,供奉佛陀。
雖說青龍寺受到大奉朝廷打壓,香火比不得內城和近郊的寺廟香火鼎盛,平時還是有不少善信前來禮佛的,然而此時此刻,院內的情況與門口相差無幾,地上鋪滿落葉,飛一吹揚塵眯眼,中間雕刻著青龍的銅爐不復煙霧繚繞之象,裡面的香灰都被吹掉一半,看起來起碼有半個多月沒人進香了。
咯噔。
楚平生一腳踏下,被落葉蓋住的凸起石板上下搖晃。
他再抬起頭時,視線越過青龍寺的青龍爐,又穿過前殿敞開的大門,落在被五花大綁在佛像基座的女人身上。
正是消失多日的私妓浮香。
她的嘴裡塞著一團黑布,正對他嗚嗚做聲,不斷搖頭,好像在說趕緊走,不要管我。
楚平生沒有走,又往前邁了一步。
咯噔。
磚塊再次搖晃,不平整的感覺又起。
呼……
一陣秋風掠過,翻動地面的落葉,嘩啦啦亂滾。
咯噔。
咯噔。
咯噔……
連續的響聲傳來,但不是楚平生繼續踩踏地面,它們來自寺院各處不斷震動的區塊,像有甚麼東西在下面推動平鋪的石板。
很快地,聲音連成一片。
啪。
一塊半米大小的石板翻了個個兒,一隻遍佈屍斑,已經有腐爛跡象的手伸出,然後是升起的光頭和身子,僧衣和念珠上的泥土簌簌而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