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的時候，京城已經被兩場大雪整個浪兒給捂在裡面了。
衚衕裡，牆頭上，房蓋上，樹丫上，到處都是積雪，湖（河）面還沒有冰封，水在雪色裡顯得黑黝黝的亮。
大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不過送蜂窩煤的倒騎驢更多了，偶爾有車輛經過就會吹起一蓬雪霰，像霧氣一樣反射著陽光。
二環外的衚衕裡，所有人家的窗子上全是伸出來的鐵皮煙筒子，冒著淡淡的藍煙。
二環裡的衚衕已經看不到這副景象了，改造好的老宅子全部接入了集中供暖，已經告別了煤球爐子。
集中供暖，集中供水，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室內衛生間。
唯一麻煩的只有倒髒土，這個實在是沒有改進的空間，只能用人力每天早晚收一趟，然後再進行集中處理。
就在這個月初，整個二環內老城保護修繕工作宣佈完成第一期目標。
也就是前門大街以北的二環線以內，三十五平方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居住性民宅片區，全部完成了翻修恢復和修繕工作。
這項進行了三年多的工程涉及居民四十七萬戶，外遷三十六點七二萬戶，原地還建十點二八萬戶。
其中涉及到雜院兒六千多座，其他型別住宅四萬多座。
這裡面也不只是雜院兒和四合院三合院，還有早些年建設的大量紅磚樓，筒子樓，要佔總戶數的百分之六十二。
在經過綜合考慮以後，這些紅磚樓筒子樓只保留了幾處，其餘的全部拆除恢復了衚衕建築。
到九七年十二月這會兒，除了還在建設當中的景山西街到地安門大街那片兒以外，可以說全部居住區域已經改造完畢。
剩下來的不是單位就是單位的家屬院兒，還有各類的公共用房，酒店商場醫院學校等等。
單位和家屬院兒會在中央政務區建好以後進行遷建，公共用房會重新進行規劃設計，至於酒店和商場醫院學校這些基本上都會保留。
東方實業已經和辦公廳房屋管理局達成意見，會在年後對原公租房部分住客進行協商，商討置換辦法。
等到這一部分落實下來以後，剩餘的衚衕院子理論上就全部歸屬於實業公司了，其中包括數座王府和大型院落。
按照連文禮的估計，到時候至少得有一半‘砸在手裡’，包括一部分已經定性為文物的建築院落。
新建成（修繕）的平房衚衕區以兩百五十畝為一塊，四塊為一片兒。
每一塊的四個角落分別有一塊公共區，外圍都是門市，每一片兒的正中間四塊公共區形成一個廣場。
公共區域會用來建設商業，加油站和停車場，菜市，幼兒園等等，門市出租給居民經營。
而每一片中間的廣場也是一個公園，四周屬於是便民服務區，也是街道辦派出所等單位的駐地。
到時候實業公司下面會成立一個房屋管理辦公室，負責所有房屋的出租和維護清潔工作。
“基本上就是這麼個情況，這一塊我看就不如再成立一家公司，專門來搞這個，底子可以用現在九爺府那幫人。”
連文禮掐滅菸頭，習慣性的摩挲了一下下巴上的鬍子茬。這哥們刮鬍子了。
“等房管局把他們那一部分集中拿回去以後，剩下的咱們沒有必要都留手裡，”張鐵軍想了想說：“挑一部分賣掉吧。”
“你捨得呀？”
“這有甚麼捨不得的？不過要挑一挑。”
“行，你有話就行，我讓人琢磨琢磨。還有，這些學校小醫院兒啥的，你不趁機收一批呀？整合整合升個級。”
“這個到是不急，不過，到是可以考慮把他們修一修了，把這些學校醫院也修修，保持形象上的統一，現在太破爛了。”
“這是小事兒，錢誰出啊？又是咱們自己出唄？”
“談唄，和市裡集中談，有錢他們就出錢，沒錢就談談置換，這個你比我熟吧？”
“那明年的任務不比這兩年輕啊，”老連抓了抓頭皮：“你答應出去的事兒太多了，我都有點要跟不上了。”
確實不少，體育場館，公園，新的市委市政府，政務區，還有二環外三環裡的住宅，現在宣武和崇文兩個區的建設。
還有前門地區的改造恢復和修繕。
其實還不止，還有張鐵軍提出來的把所有暗渠重新恢復成河道進行公園化改造，這個得市裡同意報國院批。
“這不都是好事兒嗎？事情多還不好？”
“關鍵是咱們也不只是在這有活兒啊，全國哪沒有？這一集中起來你算算，你還打算不打算讓我活了？
我現在疼媳婦兒都沒有時間。”
“……你確定你是沒有時間，不是心有餘力不足？”
“你滾你屁老丫子去吧，跟誰倆呢？”
“完了，說中了。”張鐵軍就笑：“這個我有點辦法，等我讓醫院那邊給你弄點兒。”
“你倆不冷啊？”周可麗推開門往這邊看：“張鐵軍你是不是想感冒？”
“說完了說完了，”張鐵軍把菸頭扔掉：“進屋進屋，確實挺冷的。”
周可麗翻了他一眼，真是的。
“那我就回去了。”老連撲羅撲羅身上：“有事兒你打電話吧，替我給咱文芳同志代個好。”
老連是代表總部園的同志們過來探望的。
今天是禮拜天，節氣大雪，老張家一大家子人都在醫院產後護理中心這邊兒。
黃文芳生了，生了個兒子，六斤出頭，小名叫滿滿，大名叫張小歡。黃文芳取的。
六斤多雖然算不得健壯，也在正常的範疇之內，抽抽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張媽在家裡說這個說那個又是生氣又是怎麼樣的，到了醫院見到孫子所有這些就統統不存在了，笑的那叫一個開心。
抱著就不撒手了。張爸和張鐵軍想抱抱都沒逮到機會，爺倆也不敢爭。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
送走老連陪著張爸坐在客廳裡的張鐵軍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甚麼事兒？”張爸問。
“咱家的商場，物業還有商業中心這些地方，應該搞一批哺乳室，專門給帶著奶娃逛街的媽媽準備著，餵奶用。”
“有那個必要嗎？”張爸想了想：“有幾個人會帶著奶孩子逛街的？一年到頭怕是都得空著。”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社會狀態都變了，再說以前是沒有這個東西，有了自然就有人用了。”
“那你感覺合適就弄唄，這個花不了多少錢吧？”
“就是隔個空間出來，也不用太大，裡面擺個沙發弄個熱水機，能在裡面餵奶，衝牛奶，給孩子換個介子。”
“那到是挺方便的，帶孩子出門確實也需要這樣的地方。”
張鐵軍就給小華和連文禮發簡訊，讓他們商量商量把這事兒給落實下去。
剛走出去沒多遠的老連回了個：草。
然後小華就把電話打過來了。
“你真是我親哥，這個時候了都不忘給我佈置任務，我在你眼裡就是個鐵打的漢子唄？”
“這話是從何說起呀？”
“從我肚子上說唄，我特麼馬上要生了你不知道啊？我在你心裡還能有點地方不？”
小華的預產期就在一月份，確實也是沒幾天時間了。
“我讓你和老連合計，也沒說讓你倆親手去幹哪，事兒不得你倆決定嗎？這和你肚子有啥關係？”
“那不得耗精神啊？”
“吃飯還累呢，現在這一天天的事兒真多。”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你？是不是？是你就直說，別曲裡拐彎的找這些藉口，用不著。”
“行吧，現在你大。你就決定在瀋陽生了唄？”
“昂，在瀋陽生，可不折騰了，在瀋陽和去京城又沒啥區別，離家還近。我去了京城誰照顧我呀？”
“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在瀋陽確實也是離家近點兒。”
“嗯吶，你大姨和你姨夫我是指望不上了，在瀋陽關衛東他爸媽來方便，他姐姐他妹妹都能來陪我，我自己也得勁兒。”
“就是，你要是在瀋陽生的話，我這邊兒，包括我爸媽不一定有時間去，可能得晚些時候。”
“沒事兒，我不挑你理，年後唄？趕趟，正好我還不想你看我坐月子的形象，感覺太破壞了，指定的。”
“就是臭點兒唄，沒事兒，不影響。”
“你才臭呢……那你還是來吧，我燻死你我，現在就開始窩囊我了。”
“這可不是窩囊，月子裡就是讓你洗澡也得臭，奶孩子味兒沒聞過呀？後面才會一點一點淡下來。”
“你們為甚麼沒時間？”
“……黃文芳生了，昨天晚上生的，我現在在醫院，我爸媽都在這。”
“你的呀？”
“昂，怎麼的？不行啊？”
“……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好了，這傢伙，遍地開花，這真叫開枝散葉了，把你給能的。媽喲，這都幾個了？六個？老六？”
“老五，惠蓮那個是老六。”
“哦對，老五。哎呀媽呀，那你可得加油，離組個球隊還差一半呢。你特麼也不怕累死。現在還行不行了呀你？”
張鐵軍老臉一黑，小華在那邊哈哈笑起來，像個瘋子似的。
“那麼的話，等我生不正好嗎？她正好出月子。”
“俺家是最少五十天，到時候你也一樣，最少得坐滿五十天，要不然你大姨肯定得罵你。”
“……憑啥呀？為甚麼要坐那麼長時間？”
“你大姨說得把身子徹底養好才能出屋，怕落毛病，她不就是當初落了點毛病嘛，這疼那疼的。”
“我媽也這麼說，說月子必須得坐好，讓我別得瑟。行吧，反正也是躺著，真落下毛病後悔也晚了。這個我可不犟。”
“聰明。等這邊兒差不多了我回去看你，這段時間老老實實的，噢。”
“嗯，我又不傻，放心吧。行了，你伺候你家老五去吧，我不用你管。”
小華掛了電話。
張鐵軍拿著電話在那在心裡算了算，黃文芳爭取爭取正正好好能在過年前一天回家，還行。
小華今年可能就得在醫院過年了，她就不可能回家坐這個月子，太不方便也太折騰。
話說在家肯定沒有在醫院裡舒服，也能讓家裡人省省心。
就像她說的，大姨和大姨夫她肯定是指望不上。
大姨兩口子頂多也就是過來看看她給點錢啥的，想讓他們伺候月子照顧孩子那是想都不用想。
關衛東的爸媽到是能來照顧，但是老兩口年紀又有點大了，也不合適。
關衛東的姐姐和妹妹也能過來幫忙，但是兩個人自己都有家，不大可能讓人家撇下家裡不管，即使能也不行，那叫啥事兒？
所以，還是在醫院最舒心。
張媽拿著個塑膠盆從屋裡出來：“你拿個電話在那在琢磨甚麼呢？”張媽看了看張鐵軍。
“我在算時間，”張鐵軍說：“剛和小華打完電話，她預產期是一月兒。
我算了一下，文芳臘月二十七八回家的話能行，也不差那兩三天時間，小華的話今年就得在醫院過年了。
到時候你和我爸回去不？還是等年後一起回？”
張媽就一皺鼻子：“可不是嘛，小華也趕上這個時候了，你說扯不扯？大過年的生孩子。”
“要是能抻到年後生就好了。”張鐵軍點點頭。年後生能省不少心，孩子生日也大。
“那可夠嗆，”張媽就笑：“今年是一月二十七號三十兒，她能挺到那會兒啊？那都一個月個屁的，這孩子得落個最小的生日。”
生日小以後最大的影響就是上學，得比同歲的孩子晚一年，不想晚就得格外花錢。
再就是過年鬧鬧哄哄放鞭放炮的，對孩子也不大友好，估計得嚇的嗷嗷哭，到時候大人也跟著遭罪。
“你大姨那性子，”張媽想了想，搖了搖頭：“那兩口子是真瀟灑，一天天的，小華肯定是指望不上，也是夠嗆。”
“那你和我爸甚麼時候回？總不能年前回去吧？”
“那肯定不能，”張媽說：“再怎麼說小華也是你大姨的孩子，我總也不能搶活啊？你說是不是？
那成了甚麼事兒了？再說這邊還有文芳在這躺著的，不管啦？那可不行。
我和你爸看看，過了正月十五回吧，過了十五年也就過完了，到時候回去看看待幾天，算是盡個心意唄。
小華要是年前生的話，到時候月子也坐差不多了就。
嘖，這巧兒趕的，都歸一堆來了，還有冠軍媳婦兒是不是也快了？她是幾月份？”
“陳雨芹哪？”張鐵軍算了算：“陳雨芹應該是二月份，張英是六月，咱家惠蓮是七月份。”
“你看，小華生了就是雨芹，這又是趕一堆的，張英和惠蓮也是，這怎麼都是一對一對的生呢？”
“湊巧了唄，這個又不可能提前約好。”
張媽斜了張鐵軍一眼，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盆遞給張鐵軍：“你去打點熱水回來，要熱點兒的。”
張鐵軍揣起電話接過塑膠盆：“等到後年可熱鬧了，這得多少個孩子了？我小萍姐估計也得有了。”
“到是熱鬧。”張媽撇了撇嘴，心裡有點愁的慌。
張鐵軍跑去打熱水，端著熱水回來的時候，張媽還在那站著不知道在琢磨甚麼。
“給我吧，屋裡有別人你就別進去了。”張媽伸手接盆子：“你琢磨琢磨鐵兵和小楊雪的事兒，是不是也該辦了？”
“他倆不急，等畢業工作定好了再說，才二十一。”
“你到是不急。”張媽瞥了張鐵軍一眼，端著水進屋去了。
張鐵軍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特麼的沒底氣呀，只能被人各種拿捏。
“鐵軍兒。”馬瓷器和姜陽光，張國力，謙哥四個人順著青石路拐了進來，離著老遠就在打招呼。
“哎，來。”張鐵軍點點頭：“得了，咱們去那邊找個地方坐吧，這邊兒沒地兒。”
幾個人從後面繞到前頭，找醫院要了個帶接待室的房間。
今天老馬給張鐵軍打電話說要見個面，張鐵軍讓他直接來醫院，然後就給忙活忘了。
幾個人坐下來泡上茶點上煙說話。
說了一下剛過去的發明創造獎典禮，然後說到十二月馬上要舉辦的國際電影電視獎，還有慈善文藝晚會。
“今年的大年晚會我要上，唱首歌，這邊兒我就沒有時間了，有事兒你們及時和張鳳聯絡。”
“說的像您以前管過似的，去年也是人張理事長定的。”老馬笑眯眯的揭張鐵軍的短兒。
“出版社那邊兒現在怎麼樣了？”張鐵軍問老馬。
“還成，反正都是按著您的指示幹，大毛病小毛病挑著擇唄，這段時間我在盯兒童讀物呢，您不是說那裡頭有悶兒嘛。”
“你們的報紙和讀物可以適當的和北方週報配合一下，對一些現象和問題進行分析引導。”
“成，這個簡單，筆桿子咱不缺。”
“開了年要處理一批農村的現存問題，你多關注一下吧，找些典型出來。”
“哪方面兒？”
“都行，經濟上的，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土地糧食，都行，村霸，還有換婚，高額彩禮，賣婚這些。”
“我聽說好像有占人家地的，”謙哥說：“人家是獨生女，嫁出去了，這邊兒老人走了，村裡有人就要佔人家的房子和地。”
“這就是村霸，”張鐵軍說：“還是比較典型的例子，可以當一個點來抓。
做為新聞媒體來說，可以發掘的方面太多了，比如為甚麼單位裡面的子弟佔比那麼高，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還有電影電視這一塊，為甚麼越拍越爛，還有潛在的引導問題，都可以。”
“現在的電視劇有一些確實，總感覺裡面哪個地方不太對勁兒，但是細想又琢磨不出來，你一問就是老百姓愛看。”
“老百姓想的東西多了，老百姓想不上班就有錢花，他為甚麼不給發錢？他為甚麼不把收入拿出來？
老百姓想住大房子他為甚麼不送？找理由的時候想起來老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