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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9章 要債

2026-04-16 作者:南溪仁

總經理辦公室在二樓,辦公室,財務室,專案室,接待室甚麼的。

會議室,檔案室都在三樓,大會議室小會議室都在三樓。

這個安排感覺還有點挺奇怪的。

三樓大會議室,屋子裡煙霧繚繞像仙境一樣,就是有點嗆人,窗戶開著的那點縫隙完全來不及進行空氣的置換。

坐在裡面的人是感覺不出來的,他們是從第一口開始享受,嗅覺和味覺都已經適應了煙塵的濃度。

他們甚至聞不到吸滿了焦油和厭氧菌的衣服上的味道。

但是不能出屋,只要出去轉一圈再回來,感官就會復位,對這屋子裡的味道和煙氣就會產生強烈的不適應。

老張頭和張鐵軍他們幾個人就是被這股子味道給衝出來的。

一隻腳踏進去還沒落地,身體已經誠實的後仰,完全不用意識的後退。

“趕緊把窗戶全開啟。”老張皺起眉頭向屋裡指了指:“你們在這是集體自殺呀?趕緊開啟通通風。”

“書記。”

“張書記好。”

“好個屁,看見你們就上火,我好得了嗎?一個一個的。”

瀋陽的徐書記和陳市長都在屋裡,笑著迎過來:“領導批評的對,我們一定銘記在心痛改前非,認真把工作做好。”

張鐵軍笑著伸手和他倆握了握,站到老張頭身後一點兒。

“可得了,我可不想聽你們吹。”張書記擺了下手自然的背到身後,一點想握手的意思都沒有。

屋子裡的幾扇窗戶全都被開啟,推到最大,煙氣順著窗子滾湧而出,在走廊裡形成了一股微風。

“好家活,這是抽了多少啊這是?”張冠軍抽了抽嘴角。

市建公司的幾個領導低眉順眼的站在徐書記和陳市長身後,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沒有資格過來晉見的都在寬大的實木大會議桌邊上站的筆直。

“商量出來甚麼了?”張書記問徐書記。

徐書記抿了抿嘴唇,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正在商量,還,沒啥結果。市裡也沒錢,貸款的話……”

張書記擺擺手:“別提這個,貸甚麼貸,拿甚麼貸?是你們市裡給擔保還是要省裡擔保?市裡拿甚麼擔保?”

“這都十一月份了,”徐書記小聲和張書記打商量:“如果不能貸款的話,工資福利可能都夠嗆,到時候還是事兒。”

年底了,哪哪都沒錢,這是公家單位部門的統一現象。有錢也得說沒有,然後趕緊緊急的悄悄花掉。

要不然會嚴重影響明年的行政預算和撥款。

突擊花錢嘛,前面咱們說過。

而且市裡就算有錢,這個錢也不敢給,就不能讓這些單位知道有錢。

因為給不起。

大家都是親生土養的,憑甚麼給他不給我?到時候你給不給?開了頭就沒辦法結這個尾,是真給不起。

所以一般要錢啥的都是年初和年中,那會兒還有可能擠出來點兒,年底這會兒就不用想了,甚麼關係也不好使。

“要是都到這個程度,那公司乾脆就解散吧,讓審計進來把賬清一下,直接破產。”

“別呀,那真不至於。”徐書記嚥了口唾沫:“就是賬上沒錢,外面還是有錢的,這不也在這想辦法要嘛。”

這就對那味了,三角債嘛,你欠我我欠他,他又欠他,像套娃似的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主打的就是賬面上都好看,手裡頭都沒錢,欠賬理直氣壯,要賬一分沒有。

反正個人是該吃吃該喝喝,該買買該花花,甚麼也不耽誤。

你就琢磨,生產都停了還能換豪車抽好煙天天大酒店,公私那是相當的分明。

“年底了才想要錢,早幹甚麼去了?”

“一直在要啊,各種方法都想了,光是請飯都花了不老少了,實在也是沒辦法嘛不是,大傢伙也都在想法子。”

欠錢的是大爺可不是後來才有一事兒。

事實上,後來的那些現象放到這會兒來都算不上甚麼事兒。

九十年代這個時候,欠錢的那才真的是大爺,你得去求他,好吃好喝好煙好酒好禮供著,年節得送著。

得天天哄著,還不一定能要得出來。

其實他們自己出去要錢的時候也是這麼個熊逼樣。

這些事兒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說白了都是公家的事兒和個人有甚麼關係?

是吧?也就是大家相互配合著,做做樣子,然後吃好喝好都往家裡劃拉點兒。

這就是一種親密合作。

煙散盡了,窗戶重新關好,大家回到會議桌這邊。

市政公司的辦公室人員過來給大家添水,給老頭張冠軍張鐵軍他們幾個人泡茶。

徐書記陳市長坐到了左側,市建公司的書記經理坐到了右側,把主席位讓了出來。

老張頭坐中間,張鐵軍和張冠軍一左一右坐在兩邊兒。

“現在市建公司在外面一共欠了多少錢?”老張頭在辦公桌上敲了敲:“我要聽實話,別和我打葫蘆語。”

陳市長張嘴想說話,老張頭指了指市建公司的書記:“讓他說,你別吱聲。多少?”

市建的劉書記嚥了唾沫,看了看陳市長,陳市長臉就一抽抽:“讓你說你就說,你瞅我幹甚麼玩藝兒?我不讓你說呀?”

就這下級,特麼的真不能要了,竟特麼能在關鍵時候掉鏈子上眼藥。操。

“我們,這些年的累計應收”

“我問你一共欠了多少錢,所有的都算在一起。”老張頭敲桌子的力氣明顯大了不少。

“……三,三個,億。多點兒。”

“多多少?這個點兒是多少?”

“九九千,多萬。”

“那不就是四個億嗎?你在和我點兒,點甚麼?這麼說好聽是不?公司一共值多少錢?現在。”

劉書記又去看陳市長。

陳市長捂起臉搓了搓,也拍了拍桌子:“你特麼實話實說,讓你說你就說,你特麼總看我幹基毛甚麼呀?

我是你財務啊?”

“三三個多,億,三億四千四百來萬。”經理越說聲音越小,這會兒知道要臉了。

老張頭眼珠子都瞪大了:“那就是,現在把廠子原價賣了,都還不上債是吧?還得倒搭?這公司讓你們經營的,不錯。”

老張頭看了看徐書記和陳市長:“你倆來的時間不長,這事兒找不到你們頭上。

可是你倆畢竟也來了這麼長時間了。

下面這些單位廠礦就沒看一看查一查嗎?這些人合不合格能不能用,都是甚麼爺爺奶奶樣,你們有數沒?”

這下輪到徐書記和陳市長相面了。

你要說沒查沒了解吧,多少還是有點冤枉他們了,情況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潛規則嘛,預設程式擺在那,在沒發生甚麼重大問題的情況下,也不好就對這些負責人動手,哪怕他不合格。

這不是他們倆這樣,是這個時候的不管哪個層級大家共同的認知和方式。

很多事情和情況就是這樣一茬一茬傳下來的,越積越多,然後就成了歷史問題,高高擺起一問三不知了。

處理不了了。

問題越堆越多,窟窿越填越大,這麼個道理都懂,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沒招兒。

要是真格的,一上來就咔咔換人,那指定就有人跳出來各種指責責問了,可能連位置都坐不穩當。

甚麼叫如履薄冰?這就是如履薄冰,不管你凍的多快,過去的問題的小火苗越燒越大,你還不能碰。

那冰能不薄嗎?

所有就只能花心思趕緊甚麼快就幹甚麼出點成績趕緊走人,把這層冰留給後來的有緣人。

不誇張的說的,到了這個時候,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座火藥桶,說不上甚麼時候就炸,像擊鼓傳花一樣全看運氣。

就像那些幾十年的老裝置,對付著還能轉,你一修可能直接就垮了,還容易傷人。

瞅著裡面的齒輪雖然有鏽還都能對付用,你不敢肯定哪一片兒裡面爛了。

而且有時候哪怕你能確定哪片爛了也不敢動,因為你不知道是隻有它爛了,還是挨著的都爛了。

有時候一拆下來才發現不光是齒輪,軸也爛了。

但是你的許可權就到這,後面的你動不了了,到時候怎麼辦?

這個時候你進也不是退還退不出來,沾一身一手的油汙,弄不好直接就因為形象不好被趕離了現場。

徐書記現在就是這麼個心情,感覺自己都髒了,髒的相當冤枉。

“我和老陳一直在跟,在協調,書記,我倆你還不瞭解?有些事兒……都在儘量想辦法,度過這個難關。”

老張頭在鼻子裡哼了一聲,看向經理:“現在外面的應收款一共有多少?有多少家單位?”

“應收款~~有好五個億,只多不少,大概的話有四十多家單位。”

“省內多少省外多少?”

“省內的二十多家,省外十來家,月初的時候剛從省外要回來不到一千萬,發工資了。現在欠著一個半月的工資。”

“還有待報銷。”劉書記補了一句:“各類報銷差不多得要三百萬。”

“就是外面的賬全要回來,把欠的債再全還上,還有一個億的剩餘?是這樣吧?”

“對。”

“你這個應收應支,都是多少年的賬?”

“應收差不多得,最早的得有八九年了,最近的就今年,應支沒有這麼久,應支最長的不到五年。”

“就是從你們公司成立那年就開始的唄?”張冠軍問了一句。

經理看了看張冠軍,點了點頭:“應該是,那都是上一任經理留下來的事兒。”

“他現在在哪?”張鐵軍問。

“在局裡。”

這會兒市建公司還是市建設局的下屬單位,直屬企業,公司經理是正處級。

瀋陽是副部級城市,市建設局是副廳級單位。

瀋陽市的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前置職務是非常委副省長。

張鐵軍就看老張頭。查不查?

老張頭點了點頭:“查查吧,查徹底,正好把現有的公司企業都好好查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那些來要債的:“你們都是省內的?有沒有個人的?”

大家表示都是省內企業,沒有私營的。私營的他就不敢這麼登門來要賬。

“時間最長的是哪一家?”

“我,我們單位的賬已經快五年了,四年零六個月,應付還有兩千來萬,是我們這些人裡面最多的。”

一個一九分的胖子舉了舉手。

“……”老張本來還想問最多的是哪一家,好嘛,歸一了。

“本市的有沒有?”本市啊,不是本市。

好傢伙,這個多,今天來的有一半都是本市企業。

老張頭點了點頭,轉過頭又看經理:“欠你們的是省外的多還是省內的多,最多的有多少?多少年了?”

“省內的多,”經理說:“比較多的是大連那邊兒的幾家,最長的有快七年了。大連現在一共還有應收一億六千多萬。”

“沒有開發區的吧?”張鐵軍問他。

經理搖了搖頭:“沒有,開發區的活我們沒拿到,要求太高了。”

大連開發區那邊兒大專案基本上都是東方的,幹活的都是省建單位,市一級只有本市建築公司和本鋼建築。

張鐵軍想了想,說:“今天你們這些來要錢的,真格揭不開鍋的有幾家?別撒謊哈,我要聽實話。”

“我們就揭不開鍋了。”市建的經理苦笑:“張部長你要是管的話,得管管我們先。”

要債的裡面站起來三個:“報告張部長,我們幾家是最窮的,已經欠了半年工資沒發了,現在工人天天堵大門要錢。”

“我是經理,我現在連家都不敢回,我家裡的錢都墊出去了,現在還有工人在我家打地鋪呢。”

其他幾個人都緊緊的抿起了嘴,怕笑出聲來,不過並不是嘲笑。

這個年頭還是全民所有制,全民工人是鐵飯碗,抱著行李捲到廠長家打地鋪都是一般體現,比這更過分的事兒都敢。

不像後來,大家都是牛馬,一句話就能開除人,這會兒可不行。

這也是為甚麼九六九七這幾年全民所有制企業單位都在拼命張羅改制的原因,就是要踢開全民這兩個字兒。

有這兩個字兒在,工人就不怕他們,他們就不能隨意開除壓榨,就得管吃管住管病管福利。

等到後面轉制以後你再看,還哪個工人敢支愣?

那真的是為所欲為像皇帝一樣,工資又沒有限制,方方面面的框框都打碎了,進廠的提幹的要不就是血緣,要不就是孽緣。

就這麼說吧,這幾十年下來,不管是在哪個方面,每一次打破,實際上都是普通人的集體倒退。

還傻乎乎的跟著喊跟著叫的,都是大傻逼。

“這樣,咱們先解決眼巴前兒,”張鐵軍想了想說:“和信商貿這邊兒馬上要上個專案,你們幹吧。

工程款可以先付一半,你們把人家這幾家揭不開鍋的趕緊給處理掉,好不好?”

“行,我們保證做到。”經理重重的點了點頭。

“行吧?”張鐵軍扭頭問那老哥仨:“再稍等幾天,這邊定下來你們就來拿錢。我給擔保。”

“我來吧,”張冠軍說:“我擔這個保,到時候來找我。”

“甚麼活?”劉書記喜顏於色的問。

“我要在瀋陽上個廠,放在大東挨著撫順那邊兒,整體上差不多一千來畝地,其中包括一個公園和一座酒店,一個住宅區。”

“整這麼大?”老張頭扭過頭看了看張冠軍,他還以為就是一個廠,了不得二三百畝地。

“不止,”張冠軍說:“這是頭一期,後面現在確定不下來,得等劉小紅那邊兒做計劃。”

“誰呀?”

“東方旅遊的總經理,那一半算是和她合作。”

“旅遊區呀?”

“嗯,大型的。”張冠軍點點頭,呲牙一樂:“剛開始我就是想弄個小公園兒,後來發現那地方挺不錯。”

上次劉小紅到本市來談開闢旅遊線路的時候,張冠軍做為張鐵軍的好朋友加哥哥,做東進行了招待。

吃飯的時候就談到了這個服裝廠的事兒。

事實上張冠軍當時也不是說就要辦這個服裝廠,就是說了這麼一嘴。

是劉小紅勸他幹一個,還說要幹就幹大型的,得巴得巴給他好一頓分析。

劉小紅這個人性格有問題但是頭腦是相當夠用。

包括這個地點都是劉小紅幫著選定的,兩個人去現場看的時候,劉小紅說這邊上這一片兒搞個旅遊點挺合適的。

有湖有大河有樹林有草地有村莊有大片的農田,還有古建築。就是沒有山,這一片兒都沒有山。

劉小紅當時就興奮起來了,拽著張冠軍從公路順著河邊往北跑了好幾公里,越看越感覺行。

甚麼度假村啊度假酒店啊遊樂園高爾夫馬場,大型樂園別墅區,從頭唸叨了一遍。

就把張冠軍給說動了。

“等計劃出來拿給我看看。”老張頭也來了興趣兒,搞一個大型的旅遊度假區那絕對是這個時候最火爆的專案。

不是說這個專案一定會火爆,是專案需要的資金很火爆。

“先說這個。”張鐵軍拿這爺倆也是沒招兒:“這隻能解決眼前的一點小問題,也就過個坎兒。

想徹底解決的話,難度還是挺大的。

起碼像現在這種你找你的我找我的,一層找一層的肯定是不行的,要債,得直接往上找,找到最終說了算的那個人。

就比如你們來找市建公司要賬,他給不了,也給不起,你們得去找市建設局,他們才是主管單位,拿著錢袋子。

如果建設局不管,或者解決不了,你們就找市裡,市裡的企業市裡最大。

包括外地也是一樣,都要往上找,一直找到省裡國院找到財政部,不管你就告,把這一串兒一起告到法院去。

這才是解決問題的路子。”

屋子裡靜悄悄的,包括老張頭都轉過來看著張鐵軍。

“咋了?”

“你太狠了。”張冠軍豎了豎大拇指。

“必須要這麼幹才行,想解決三角債就要挖根兒,要找到源頭。”

“那要是就拿不出來錢怎麼辦?”

“拿不來錢拿專案,哪個專案欠的就拿哪個專案,把它賣了不就有錢了?”

“……那要是找到建設局,建設局沒錢,咋整?”

“把他辦公樓賣了,我在渝城就把當地一個鄉政府的辦公樓賣掉了,用來還債,只有這樣才能搞定當前的債務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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