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的環球和商業大廈,天橋還在,外面的綵球也還在
圈起來的是當初的樣子。荒溝和大峪溝中間是高峪溝,現在已經沒有了
礦區,選廠就是封面。這是人參鐵的出產地,是亞州最大的露天鐵礦
張鐵軍把實業公司的地址,電話和聯絡人名字寫給華子。
他叫趙振華,和張鐵軍那個同學同名不同字。
張鐵軍又打電話到實業公司那邊安排了一下,把計劃(想法)和實業那邊兒交待了一下,具體的就由他們去規劃了。
反正最後不管生產甚麼銷路都不存在問題。
事實上很多東西的消失,廠子的破產其實都不是產品的問題,而是賣不出去。
那些純智商性的商品,一邊掏你兜一邊罵你大傻逼的東西,為甚麼掙錢?他能賣出去呀。傻子根本都不夠分。
“你明天過去以後就聽安排就行了,以後就在那上班。把身份證帶著。”
“那,具體讓我幹甚麼呀?”
“學習。以後要在馬路對面這建個新廠,等到專案部成立你就到專案部當聯絡員。”通訊員,聯絡員,都是一回事兒。
其實就是跑腿的,傳達傳遞聯絡這些,要的就是地頭和人頭熟。
“那能給開多少支啊?”小賣部老闆在一邊問。
“這個要看公司安排,我也不知道。”張鐵軍搖搖頭:“反正他養家肯定是能夠用。”
“你說了就好使唄?”
“嗯,那可不,我說話要是不好使那不完了嗎?”
“我問一下,在對面哪個地方辦廠啊?辦多大個廠?對面沒啥地方了吧?”
“整個,”鄭市長笑著說:“現在這一片兒都拆了重建,張大老闆出手必須得是大的,小來小氣的他丟不起那臉。”
“嚯。那可不小活,那,這事兒出去能說不?”
“能,說吧,”鄭市長說:“廠子建好以後就在這招工,第一是原來這些小廠的職工,第二就是困難家庭。
這兩樣招完了再向外。”
“那這廠子能招多少人?有個大約母不?”
“多少?”鄭市長問張鐵軍:“咋的也得個千八百人吧?”
“一千五到兩千人吧,差不多,後面的就得到時候具體看了,不會少於這個數。”
“我操。”小賣店老闆握緊了拳頭:“一兩千人?那可就牛逼了,那不是家家都能佔一個?”
整個千金村肯定沒有兩千戶,連一千戶都遠遠不到,他說的是千金街道。這地方是城鄉混居部,不只有農民。
在那些非農戶人家裡,困難家庭也是不老少,甚至可以說那才是真正的窮人。
事實上不管是在哪裡,也不管是在哪個時期,在普通老百姓當中都是以貧困線的人口是最多的。
只不過因為地區和時期的不同,這個貧困線會有所不同而已,實質上一模一樣。
這麼說不好聽,所以官方說法一般都是基礎線。
就像不計入就不存在,他們總是會有辦法把東西說的好聽一些,就比如把線定的低一些,就沒有貧困人口了。
我就想問,二零二零年的三百三十三塊三毛三分錢,一個月,能養活人嗎?
他們說能,還能過的挺好。
怎麼個好法呢?不愁吃,不愁穿,孩子上得起學,老人看得起病,還買得起房子。
給我都聽樂了。
“走吧,既然決定了,這邊看不看也沒甚麼意義了。”老鄭和小賣部老闆握了握手:“感謝,耽誤你不少時間。”
“沒事兒沒事兒,我在家也是閒著。”
“好好幹,你這也是拿著機會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老鄭又和趙振華握了握。
“我肯定好好幹。”趙振華笑的特別不值錢的樣子。
太開心了唄,本來今天沒找到活的鬱悶和憂心一掃而空,整個人充滿了幹勁兒。
“大哥哥你要走了呀?”丫蛋兒聽出來話頭了,有點不捨的問了一句。
張鐵軍伸手去她小臉上捏了捏:“你得叫我大爺,怎麼排的輩啊?要不你跟我走得了,我家天天都有好吃的。”
“我不。”小丫頭扭頭過去抱住媽媽的大腿,往腿後面躲了躲:“我家也有好吃的。”
“嗯,那你好好吃飯快點長大,以後大爺再來看你,行不?”
“行。那,那你不在俺家吃個飯哪?來都來了的。”小丫頭髮出一點也不真誠的邀請。
那小眼神兒一看就是在擔心張鐵軍答應下來。
真行,面子和裡子她都想要,這小玩藝兒長大了肯定不帶吃虧的。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現實會迫使她們快速的成熟起來適應惡劣的生存環境。
“是啊,留下吃個飯再走唄。”趙振華後知後覺的接過女兒的話。
“算了,我真在這吃頓飯這丫頭不得心疼死?”
張鐵軍笑著掏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來五百塊錢放到炕上:“這錢給孩子買兩身衣服,穿暖和點兒。”
老鄭也掏錢包,同樣拿了五百放到炕上:“我也給添點兒,這小丫片兒太招人稀罕了。”
“你行啊?”張鐵軍看了看老鄭的錢包:“回家嫂子不能撓你呀?”
“你給我滾蛋。”
老鄭虛踢了一腳,幾個人笑著從屋裡出來。
“這哪行呢?”趙振華去拿起炕上的錢追出來:“這錢我不能要,這成啥事了?”
“得啦,咱們就別支巴了,我是市長,我的錢你敢不要?拿著吧,給小丫蛋兒吃好點穿好點兒,自己也去買身像點樣的。”
“等到廠子建起來正常開工,”張鐵軍看了看山上山下,對鄭市長說:“可以建幾棟樓在這,把地騰出來給大夥分分。”
就這麼一溜山坡地,至少得有小兩平方公里,除去廠子和道路佔用的地方,還得有一點五公里偏上。
幾百戶人家,十棟樓就全裝完了,十棟樓能佔多少地?算下來一家能分好幾畝。
這好幾畝地不管是種糧還是種菜還是搞養殖,那都是一筆可持續的收入。
當然,這也就是個想法,真要是搞的話還得仔細規劃才行,畢竟農村和城鎮確實區別還是挺大的。
像是農具工具的存放,糧食存放,還有雞鴨鵝豬狗甚麼的,有些人家還有驢馬這種大牲口。
不過嘛,事情只要想做,問題總是可以解決的。這個到是真不用擔心。
從丫蛋家出來,張鐵軍往小賣部老闆說的村長家兒子住的那個方向看了看。
十一月,樹葉子都掉光了,草也都已經枯倒,丫蛋家又在高處,雖然看不清全貌,還是能看得出樣子的。
那大房子大院子,很是有點鶴立雞群的感覺。
東北的農村住房有好幾種規格。
這個最開始是受氣候的關係形成的,但是到了後面,就是有錢和沒錢的關係了。
原來那個時候冷,取暖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房子牆要厚,地基要高,視窗不能太大。
而最關鍵是火炕,沒有這個誰也活不了,不但要暖,還要夠住。
於是就出現了南北大炕,一個房間裡有南北兩鋪炕,炕決定了房子的寬度。至少十二米。
原來那個時候兒女多嘛,於是又因需產生了東西屋加南北炕,整個房子就是寬十二米到十五米的大三間。
這就是原來最基礎的房子,黃泥草房那個年代普通人家都是這麼個建法,有錢的會再加個偏廈,就是房中房或者倉房。
再後來,改建紅磚瓦房了,房子的建設成本一下子就上了好幾個凳次。
於是南北大炕基本上就都變成了北炕,南炕逐漸消失在了歷史長河當中,這個時候房子的寬度就變成了七米五。
有為了省點錢的,蓋成五米也夠用。
不過整體上還是三間房,以小三間居多。大三間實在是成本太高了。
所以到了九十年代這會兒,農村的住房基本上都是十米或者十二米開間,進深五到七米五這麼個樣子。
但是這個村長的傻不是,大兒子家這個房子,明顯就是大三間,還是很老早的那種大三間的尺寸。
看著那房子得有三十二米長,十五米寬,下面有一米半的地基層。
這還不是全部,小賣部老闆說側面還有一排,不過只有七米五寬。
這還不是全部,院子裡還有格外的倉房,糧倉和車庫,豬圈,廚房都是獨立的。
“他家只是建房子的錢,足夠丫蛋家這樣的家庭過上十幾年好日子。”
張鐵軍就笑:“這是一點都不裝了,也是,在村裡他爸就是皇帝,確實也不需要裝甚麼,牛逼點更能壓得住氣勢。”
“這個差距確實是有點大了,”老鄭點了點頭:“平時還真注意不到這一點,都是紅磚瓦房一片一片的。”
“他家菜地就得有三畝半,一年光是菜地都能出不少錢。”小賣部老闆適時的又加了點柴。
在這個全村只有不到三百畝耕地的村子裡,三畝半菜地就太亮眼了。這就是明擺著的欺負人。
“走吧,先幹正事兒。”張鐵軍推了老鄭一下,擺手和趙振華一家三口告辭。
小賣部老闆推著小車陪著幾個人走下來,回了小賣部。
別看只隔著三家,走下來得有一百六七十米,還是坡,也難怪讓他幫著送貨的時候他不樂意。
瞅他一臉興沖沖的樣子,這回去以後可是有得牛逼吹了,就是不知道他會怎麼吹。
往下走就快了,也不累,沒幾分鐘就回到了檢查站。
電視臺來了一臺麵包車,三個人,站在檢查站的院子門口等著。
帶隊的是安一。
幾年過去了這女人好像就沒甚麼變化,一樣的髮型一樣的笑容,一樣的噴香,就是顯得更成熟了一些。
從身體到眼神兒。
“市長。”她甜甜的叫了一聲,給了老鄭一個糖度很高的笑臉,然後大眼睛在張鐵軍身上瞟了瞟。
“怎麼的?幾年時間就不認識我了?”張鐵軍掏煙遞給老鄭一根,幫他點著。
剛才在丫蛋家因為有孩子兩個人都沒抽菸。
“哪能呢,就是有點不敢和,你說話了。”安一的大眼睛忽閃了幾下,眼神中多了幾縷幽怨勁兒。
在正確的人面前,女人的眼睛果然都是會說話的。
安一身邊還有一個小美女,也在忽閃忽閃的打量張鐵軍。
“這邊沒甚麼事兒了,”老鄭抽了口煙,對安一說:“原本打算作個走訪,張大老闆說要在對面建個大廠。”
他指了指馬路對面:“這麼一弄這個走訪就沒有必要了,咱們直接去東興村,那邊關於林業有了點糾紛,咱們去看看。”
安一往馬路對面看了看,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起來的髮絲,側臉看了張鐵軍一眼:“我能不能問問,是甚麼廠?”
安一今年也應該有快四十了,但是臉上身上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太重的痕跡,真不愧是千錘百煉出來的尤,人物。
大波浪,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同時閃動著好幾種情緒。
“小安現在在總編室,管著新聞這一塊,”老鄭給張鐵軍解釋了一下:“像關於這樣的報道她都是要經手的。”
這個到是不奇怪,電視臺歷任臺柱子主持人基本上都會成為總編室的領導,不過也就到此為止,臺長是沒有機會的。
像安一身邊那個小美女,馬上就會成長為新的臺柱子,將來也擔任了總編室的副主任。好像叫常雪。
總編室副主任,也叫副總編輯,總編室在所有電視臺都屬於權重比較大的部門。
“上車說吧,”張鐵軍看了看時間:“咱們抓點緊,我下午還要到瀋陽呢。”
“你那個早一天晚一天能怎麼的?還有人敢管你呀?”
“我怕張冠軍磨嘰我。”
“那個,張部長,”安一招手喚住一隻腳踩上腳踏板的張鐵軍:“張部長,我能不能給你做個專訪?就是隨便聊聊。”
“我感覺可以,”老鄭看了張鐵軍一眼:“這可是你家,你省臺國臺都上了,家裡電視臺總得有這個面子吧?”
“這邏輯對嗎?”張鐵軍看了看老鄭,原來你也是錘鍊過她的人。
“有甚麼不對的?家鄉你不支援誰支援?不是應該的嗎?”
“行吧,先上車。”張鐵軍擺擺手。
老鄭的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得幫他撐起來,男人絕對不能讓哥們在女人面前失了臉面。
老鄭去坐了採訪車。靠。
幾輛車從檢查站院子裡出來去東興村。
站長站在門口目送車子走遠,這才心滿意足興高采烈的回了辦公室。
明天他要去鄭市長辦公室當面彙報工作了。
他覺得他的春天來了,努努力幹個副局長也不是不行的事兒。
幾輛車原路返回市區,從轉山溝的溝口過去,順著環山路完整的繞過平頂山,來到平頂山的東面大荒溝。
其實吧,從東千溝到大荒溝溝底的東興村,中間直線只有六百米。
但是,過去因為要繞山,得走十五公里,差不多就是繞了個整圈。
每一條溝都是一個死衚衕,交通上就特別的不方便。
山裡到是有小路,就是那種一車道寬度的土路,不過沒有幾輛車敢往裡開,走這種路汽車真心沒有牛車可靠。
這也是為甚麼張鐵軍提出來要把這些溝都連通的原因,連通以後死衚衕就開啟了通道,各個溝之間的交集就會多起來。
經濟流動最大的前提,就是人的流動,路一通都不用號召,做生意的自己就跑過去了。
其實市裡也在想方設法的想打破這種溝溝不往來的局面,後來,零一年在新立屯建新的高速路口就是這麼個意思。
只不過,好像作用不是很大,並沒有真正的活躍起來……除了那個加油站。
張鐵軍他們繞到東興村的時候,市裡主管林業的副市長,和林業局的局長帶著他們的人馬已經到了。
一起在村委等著的還有市監察局的局長一行人。
換裝以後,監察局的這一身制服有點太亮眼了,或者說扎眼,他們在這一待,感覺空氣中都帶著幾分緊張氣息。
那種感覺,就像我們小時候,本來啥事兒也沒有,但是看到警察就想跑。
其實這邊的事情處理起來一點也不復雜,可以說相當簡單。
就是一個補償的事兒。
市裡下檔案說由村子退耕栽種養護了十幾年的樹林,管理權移交給林業局,但產權仍然歸東興村所有。
表面上看好像很合理,沒有甚麼問題,畢竟產權很清晰,把森林交給林業局管理也沒毛病。
但是這裡面存在一個沉沒成本的問題。
都不說退耕了,就是這十幾年全村的勞動力刨坑栽樹挑水施肥維護的這個成本,怎麼算?
是,產權還在,但是這玩藝兒說不好聽的,有個基毛用呢?
樹長在那裡又不許伐,這個產權能代表甚麼?
能代表以後林業局伐木的時候得到村裡申請嗎?多少年以後的事情誰說的準?誰來擔保?
就算能,那村子裡這麼多人這麼多年的付出算甚麼呢?算他們勤勞能幹能吃苦?
未來對這些農民來說,不具有哪怕一點點意義,他們過的只有當下。
你說的再比唱的好聽,能頂飽嗎?能當錢花嗎?
市裡和林業局肯定不會想這些,他們又不缺錢也不用考慮吃飽的問題,他們都是放眼未來的。
這也是大部分地區的市縣政府和廣大農民之間存在的矛盾。
你不能說當事雙方任何一方錯,道理上都能說得通,但是這事兒肯定是不對,就不對在實際需求上面。
說白了,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縮小版,這些人對農民的生活狀態一無所知,都是以己度人憑著想象做事做人。
“你們為甚麼不給補償?”張鐵軍直接問副市長和林業局長。
“我們只是接手管理,產權還在村子裡,按規定是不需要給補償的。再說,也沒有這筆資金。”
“沒資金你伸手?沒資金你們為甚麼不把家裡的財產存款全部拿出來?為甚麼不把房子賣了把錢拿出來?這不都是錢嗎?”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連喘氣都刻意的放緩,放低了聲音。
“我說的不對嗎?”張鐵軍看向鄭市長,問。
老鄭吧嗒吧嗒嘴,臉抽抽成了一團:“咱說事兒唄?誰能為了工作把家產存款拿出來?這不是扯蛋嗎?”
“那你們為甚麼要把他們的財產存款拿走?他們不是人不生活不過日子嗎?不用吃飯不用養孩子供老人嗎?”
“我們只是管理,產權還是在村子裡。”林業局長硬著頭皮解釋。
“你們接手管理,前面的成本就全部清零不算數了唄?你臉怎麼這麼大呢?你告訴我產權是甚麼?能代表甚麼?”
沒有人吱聲,只有攝像機嗡嗡的記錄著。
“誰是支書?誰是村長?誰是村會計?站到前面來。”
村支書和村長是一個人,瞅著有五十來歲,穿著一身鋥亮的大皮夾克。
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我國的村支書和村長就有了一肩挑的趨勢,開始大面積的由一個人兼任,說是為了減少內耗。
但從事實角度來說,這就是一場由鄉鎮(街道)主導的縱容。各種意義上的縱容。
“把他和會計帶回去,”張鐵軍咐咐監察局:“馬上對他們兩家進行徹底搜查,對家庭成員進行詢問。”
局長敬了個禮,帶著人開始行動。
“你,”張鐵軍指了指副市長:“你下去蹲點吧,去沙尖子北溝村兒,甚麼時候全村的人能吃飽飯了你再回來。
前提是,在這件事情上,在重大事件上,你沒伸過手。”
副市長臉就白了,大汗珠子撲簌撲簌往下掉,嘴唇顫抖的像裝了震盪器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有你,”張鐵軍又指向林業局局長:“如果你沒伸手,那就下去幹兩年護林員,鍛鍊鍛鍊,瞅你胖的。”
“農民,相當的不容易,我們不管哪個部門做甚麼決定,都要首先考慮農民的生活問題,吃飯問題。
而不是在這裡和我講甚麼規定。
我們的任何規定都沒有不讓農民吃飽飯這一條,這是所有事務的最基本的前提和底線。
這件事會查到底,查清楚,所有參與的人員你們最好是清白的。
正好,這事兒的起因就是樹林,你們都是搞林業的,現在大西北正缺栽樹人,我看你們就都挺合適的。”
好了,這一下冒汗的不止一個了,把屋裡弄的像裝了小噴泉似的。
見到漂亮女人刺激場面就流鼻血,那純屬於是扯蛋的,是誇張性的瞎特麼寫,但是冒汗這事兒可是真的。
那真是控制不住,忽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