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十一號，天氣預報說有雷陣雨。
清早起來的時候到是沒下，但是天也沒晴，感覺還挺涼爽的。
張鐵軍起個早收拾整理了一下，吃了早餐就跑去彙報工作。
昨晚上的雨下的不小，長街上到處都是夜雨的痕跡，到是蠻有一種渭城朝雨浥輕塵的感覺。
交報告，交資料，交小作文，然後接受問詢進行口頭講解和補充。
這一下子就幹到了中午。
這一上午不少同樣過來彙報或者幹甚麼的人都被攔在了外面。
一打聽，是張鐵軍回來了在彙報工作。
得了，大夥心裡都有數，這位爭不起，還是先回去再另約時間吧。
到是有幾個人產生了請張鐵軍吃頓飯拉拉感情的想法，不過他們就有點煩惱，因為不知道應該怎麼請。
吃飯的地方有的是，吃飯花點錢無所謂，怎麼搭上把人請過來呢？
這時候大家才忽然發現，張鐵軍這個人和大家意識的所有官員都不一樣，他太獨了，幾乎不和任何單位或者哪個人有過密的交往。
當然，張鐵軍也有關係相處的特別好的同志，但是那些人就更搭嘎不上了。
要是有那能力還用花著心思請人吃飯？
中午張鐵軍又沒混上飯，人家老幾位約了飯了。
灰溜溜的癟著肚子出來，張鐵軍想了想，去了皂君廟四號院。
一走兩個月，也該回部裡轉轉了，和老書記聊聊天交換一下意見。
正好下個月還要搬家，也得提前商量一下。
這次搬家是真的搬家，所有監察部機關的人員都要搬去新的家屬生活區，同時還會有一部分機關搬到車公莊。
這邊實在是太擠了，而且因為工作的需要部裡還在添人，必須得先出去一部分。
剩下的就在這地方等著新的辦公大樓建好。
至於等新的大樓建好以後車公莊那一部分是再搬過來還是保持就地辦公，這就得等到時候再看了。
還有部裡的機關調整，人員調整，人事和財務工作的後續安排等等很多細碎又重要的問題，都需要兩個人當面商量。
張鐵軍從來沒想過自己獨攬大權，那得是多不自信的人才能幹出來的事兒？
他就打算在外面衝鋒陷陣，把家交給老書記打理，除了重要人事問題需要商量以外，都可以交給老書記負責。
一邊要做事，一邊還要事無鉅細管這管那甚麼都想沾一手，那特麼能把事情做好才怪了。
我們就是把太多的時間和力量都浪費在了內耗上面。
到了一個新地方，換了一個新環境，往往都不是在第一時間熟悉工作疏理安排工作，而是需要先鬥一鬥。
大家白天晚上絞盡腦汁，舊人安排絆索，新人竭力解索，舊人安排釘子，新人要把釘子拔起來送進去。
舊人勝了，新人慘淡收場，換來了一個無能的冠名被關進冷庫。
新人勝了，舊人慘淡離場，換一個地方從舊人變成新人，重新再來一把廝殺。
大家都在往上爬，每天都要經歷各種廝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所有的精力和智商都用在了這上面。
那事情靠誰去做呢？當然是靠那些沒有資格參與廝殺的人，可是他們既沒權又沒錢，能做得了多少呢？
當然是無所謂啦。
當然了，在無盡的廝殺當中，有的人是主動投入的，有的是被動投入的，不能一概而論。
張鐵軍只是僥倖，他的角度太離奇了，根本就沒有機會入池就飛昇了。
胡思亂想到這裡，張鐵軍搖了搖頭，看了看窗外。
京城的好像更多了，擠擠喳喳的滿大街都是，都要看不到路面了，你來我往的也不知道都在幹些甚麼。
嘀嘀昂昂的喇叭聲響成了一片。
“部長，”於君轉過來向他舉了舉手機：“呂秘書長讓你有時間給他回個電話。”
“呂主任？他現在都這麼客氣了嗎？”張鐵軍掏出手機翻到呂秘書長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你好呂主任，”張鐵軍先說了話：“我先說一句哈，我對你的某些做法有點不大開心，有事你直接打給我就行了唄。”
“私事可以，公事還是要按規矩來，”
呂主任的聲音有些偏低沉，像低音炮似的：“有些習慣是不能養成的，沒甚麼好處，你是領導，我得按規定聯絡你的秘書。”
“行吧，我不給你添麻煩，你是老哥哥，你說的都對。甚麼事兒？”
這句老哥哥把呂主任說的就挺開心的，哈哈笑了兩聲。
他的年紀比張爸還要大六歲，今年已經五十九，眼瞅著就六十了。
“是這樣，關於中保集團馬永偉和農行史記良的調查已經結束，處理決定已經出來了。
現在我代表李總通知你，請你全權主持協調處理後續的問題，消化已經發生的事情，爭取把影響降到最低。”
“……所以李總不親自給我打這個電話是感覺不好意思唄？”
“……你小子，也就你敢扯這些，事情我只負責傳達，有問題你自己來找吧，請儘快拿出一個系統的方案交給我。”
“我有多大許可權？”
“全權。”
“嚯~，就不怕我把天給弄漏啦？這事兒，還真沒有甚麼太好的解決辦法，我是說農行這邊兒，保險的問題不大。”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呂秘書長笑起來：“領導對這事兒很重視，你儘量動作快一點兒吧。”
“好，麻煩了哈，哪天請你喝酒。”
“……你最好真誠點兒，你一個一口不喝的人要請我喝酒？你想得罪我就直說嘛。”
“這話說的，我不喝和我請你喝酒有關係嗎？我找人陪你喝不就完了，這還得怎麼真誠？”
“行，我等你的酒，先掛了。”
張鐵軍結束通話電話咂吧咂吧嘴，越品越不對味兒。
這特麼的，自己好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問題是找出來了，人也處理了，可是處理後續問題又落自己頭上了。
這是不是就是天理報應？可是我也妹做錯啥呀，用不用來的這麼快呀？
“收到關於馬永偉和史記良的通知了嗎？”張鐵軍抿了抿嘴，問於君。
“沒有。”於君搖了搖頭：“今天以前肯定沒有。”
那就是還沒發出來。
張鐵軍點了點頭，搓著下巴上的鬍子茬考慮起來，這個破事兒應該怎麼解決呢？
九七年這個時候，京城還沒有對各種車輛進行細分和限制。
馬路上從倒騎驢三蹦子到轎車麵包小貨車大貨車無所不有，你擠你的我搶我的，亂的像一鍋粥似的。
張鐵軍其實並不支援對車輛進行區別對待，更不喜歡這個禁行那個禁行的，但是，這確實也是夠鬧心的。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事後慢慢分析，會發現結果其實都是大家自己造成的。
你就不能文明點兒？你就不能看著燈走？你就不能不搶那幾秒？都不，都把馬路當成自家客廳，都感覺那兩秒鐘會要了性命。
結果，好吧，最後禁行了就都美了，也不爭了也不吵了。
車子從動物園東邊這麼一上來，立刻就感到了擁擠。
大馬路的雜亂和小馬路上的擁擠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大馬路屬於旁觀的視角，小馬路就是身陷其中了。
無數的雜音噪音從四面八方拼命的匯聚過來，想把這裡的司機也感染成路怒的一份子。
車和車之間的距離變得無限小。
也難怪京城的交通部門天天都在研究著擴路擴路，就這個樣子的道路一天說不上收到多少投訴呢，壓力也是蠻大的。
主要還是這會兒的部委實在是太分散了，就有點七零八落的，說不上哪個旯旯角角里就會有個副部級單位。
這些單位的領導天天上班下班都像張鐵軍這會兒這麼擠在馬路上，那種心情也確實不會很美麗。
不過，等到長安西大街那一片兒建起來以後，這個煩惱也就沒有了。
所以張鐵軍這也算是側面幫了京城交通局一個大忙。
而且以後也就再不用為了擴路而擴路了，很多地方都可以保留住原來的樣貌和歷史氣息。這就挺好的。
以後不少地方的拆遷擴路工程就可以變為維護修繕工程了，既省了錢又保護了風貌。
等到車子右轉進了皂君廟東，那種擁擠帶來的擠壓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這條衚衕裡面幾乎都是單位，有幾個家屬區也都有別的門可以出入，所以雖然窄小了些但並不特別雜亂。
張鐵軍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過來那天，走的是另一個方向，那會兒還感覺這邊挺亂的。
看來對比是真的可以降低人的接受下限。
和傳達室大爺打了個招呼，張鐵軍上樓直接去了曹書記的辦公室，在門口聽了聽動靜，然後敲了敲房門。
曹書記的秘書就笑著陪在一邊兒看大老裝逼。
“進來。”
張鐵軍推門走了進去：“書記。”
“你回來啦？甚麼時候回來的？”曹書記抬頭看是張鐵軍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檔案笑著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
小秘書機靈的跑去泡茶。
訊息已經傳過來了，等大會過後監察部就會正式升格，做為書記的秘書他也會跟著水漲船高提半級，這幾天可開心了。
做為心靈手巧的資深秘書，他知道這都是誰帶來的運道。
“昨天晚上到的，上午去彙報了一下工作，出來就過來了。”張鐵軍和曹書記握了一下手，兩個人到沙發上坐下說話。
“你也不在家休息幾天，咱們現在沒甚麼著急的事兒。”曹書記打量了張鐵軍幾眼，在心裡感嘆了幾句還是年輕好。
像他們這個年紀，哪怕規格再高，出一趟差回來也是疲憊的要命，哪像這位，那真的是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
而且張鐵軍這一趟出去，算是徹底把監察部的威名打出去了，他這個書記坐在家裡樂享其成，這種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
既不用出差，也不用費神處理方方面面的關係，就做做內務做做後勤，這工作狀態老頭子喜歡，那真是相當的滿意了。
到了他們這個層面，每天最頭疼的其實不是怎麼處理事情，而是怎麼處理方方面面的關係。
現在好了，甚麼都可以往張鐵軍身上一推：我說了不算，你得找正主。
然後也就不了了之了，甚麼心思也不用花。還不得罪人。
剛開始讓他過來的時候，老頭心裡其實還是有些不滿的，過業幹了這幾個月以後，啥不滿哪，有甚麼不滿的？
太滿了這也。
這真的是他為官生涯當中最清淨最省心的幾個月，業績還庫庫往上漲。
就這工作，老頭子感覺自己還能再幹他十年。
張鐵軍又把工作上的事情和一些想法和曹書記彙報了一下。
這個確實也叫彙報，黨委管一切不是說著玩的，這是固定程式。
就是那些書記部長一肩挑的部委，也是需要填寫彙報材料的，只不過是自己向自己彙報，然後彙總交到上級黨委。
聊了一會兒也就到了午飯時間了，張鐵軍嚐了一下自己單位的食堂，感覺差了點意思。
“怎麼？不滿意？”
“感覺差了點意思，等搬完家我看看怎麼個事兒，保證大家吃好喝好也是咱們的工作嘛，想讓人衝鋒陷陣，
起碼得能讓大家沒有後顧之憂。”
“這話我贊同，以前咱們是人家的一部分，有些話也不大好說，得服從全域性，現在咱們自己說了算了，自然不能忽視。”
“我聽說生活區全都弄好了，您去看了沒有？”
“看過了，”曹書記笑眯眯的點了點頭：“不光是我，部裡大部分同志都跑過去看過，你現在在同志們心裡那就是大英雄。”
車公莊的生活區已經全部完工，後續的安裝工程都提前結束了。
還是那句話，只要錢到位，就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那些施工方甚麼的真是嗷嗷幹啊，一點怨氣兒都沒有。
反到是辦公樓這邊兒進度沒有這麼快，怎麼也還得半個來月的時間，不過肯定也是提前完工了。
要問京城這些公家單位的人生活中有甚麼困難，那住房問題絕對會以壓倒性的票數位列第一。
住房問題，交通問題，然後才是老人孩子，和其他方面的一些瑣事。
現在在監察部，住房馬上就要不是問題了，那大房子大家去看了以後個保個都會嗷嗷的叫上幾聲，樂的嘴都合不上。
公園一樣的小區，一水兒精裝修的大房子，邊上就是商場酒店醫院學校療養中心一樣不落。
生活裡的方方面面可以說是一次性全部到位了。
大家以後就是一心一意做好工作就行了，這樣的單位誰不喜歡？
再就是交通問題，新的配車方案已經在內部公佈並徵求意見，新的方案車輛配置到了工作組，這特麼誰還有意見？
部裡現在最流行的問候語就是你去考駕照了嗎？你駕照下來了沒有？
可以說是動力滿滿，群情激昂，工作的熱情一漲再漲。
跟著這樣的部長混，肯定是一天吃九頓啊，還有啥意見？還有甚麼資格不努力？
就是這一下子支出有點巨大，欠的債有好些個零。
不過這個壓力目前來看是書記的，和下面的工作人員沒有任何關係。又不用他們還。
“現在，如果算上換裝的話，財務壓力有點大呀。”老書記最後還是說到了錢上。
嘩嘩花錢爽是確實爽了，就是後面怎麼還還是個未知數，老書記感覺自己扛不動。
“這都不是問題，”張鐵軍擺擺手，讓老書記把心放在肚子裡：“一個是也不用著急還，可以等等。
再一個就是咱們也可以開源嘛，以後罰沒這一塊我去講一講，儘量爭取多留點兒。”
指著財政肯定是不行的，起碼這會兒還不行，還是得靠罰沒。
這也是為甚麼九十年代中後期到處都在搞罰款的原因，缺錢。
不過監察部肯定是和有些單位不一樣就是了，罰沒的都是貪官腐吏違法亂紀，和老百姓沒有任何關係。
其實不應該叫罰沒，應該叫抄沒。
老書記中午要睡一會兒，兩個人喝了飯後茶又聊了一會兒，張鐵軍就告辭出來了。
過來這麼一趟連自己的辦公室都沒進，馬不停蹄的又去了九爺府。
連文禮報告裡說九爺府的修繕工程已經基本完成，張鐵軍想看看修復以後的王府是長甚麼樣的。
這個王府除了中路全部改造成了兩層以外，可以說是完全按照原圖紙來的。
中路的改造其實也是按原圖紙施的工，改成兩層以後並不會感覺突兀。
那些修完了以後感覺不倫不類的建築主要原因就是脫離了原圖紙，也沒有采用該用的施工方案和相關技術，屬於胡來的。
當然，胡來可以省錢……這個省錢和甲方花多少並沒有任何關係，懂的都懂。
壯觀。
張鐵軍到了地方一下車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壯觀。
只能說古人的審美和工藝藝術實在是已經達到了人類的巔峰，都找不出來幾個合適的詞兒來形容。
就一個門樓一道大門，那種肅穆莊嚴大氣的感覺撲面而來，讓人不由自主的就鄭重起來。
“是全復原還是進行了改造？”
“外觀和佈局是全復原的，只是對裡面的具體功能做了一些改造，比如衛生間和廚房這些，還有取暖裝置，空調。
哦，還對地面進行了防鼠蚊處理。”
“那你們這個活幹的可是夠快的。”
“嘿嘿，工錢給的高工人自然就乾的快，質量上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敢拿人頭擔保。”
陪著張鐵軍一邊逛一邊給他講解的是連文理的助理李紅軍，畢業於哈爾濱工業大學土木工程專業。
九十年代，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全國第一，結構工程和防震防災技術國際領先。
“那你這人頭挺值錢吶。”張鐵軍抬頭看著頭上的彩畫，確實是到位了，工藝特別精細。
“嘿嘿，那肯定的，我要是說不值錢那不是給您丟臉嘛。”
“關我屁事，要丟也是丟老連的，你隨便丟。”
這個時候的九爺府只剩下了五進三路，規模上比原來小了得有三分之一，花園和後罩都已經沒有了。
不過張鐵軍這邊已經和文化部談好了，等文化部新的辦公樓建好搬走以後，就把那塊地出讓給東方實業。
那地方原來就是一塊花園，不過具體是哪個府的花園已經說不清了。
這地方原來好幾座郡王府，還有公主府，不過肯定有一部分是九爺府的就對了。
二十年代初的時候，由美國美以美會和美國長老會聯合創辦的華北協和華語學校把花園那塊地買下來建了校舍。
校長是裴德士，老師有梁啟超王國維和胡適。
這所學校裡出了不老少的名人，比如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史迪威將軍。
解放以後，這地方劃給了文化部，成為鼎鼎大名的文化部大院兒，
“改成兩層以後是不是感覺院子小了？”
“視覺上應該有一點兒，問題不大，中路的院子本來就大，它這個前面這部分是因為擴路縮了，原來都有一千多平。”
“那是夠大的。”說著話就進了後面，果然是夠大，就都感覺有點太大了。
一棟樓的厚度才十幾米，這院子是三十五米見方的。
這王府有點太大了，現在剩下來的這部分還有四萬多平米，也就是將近七十畝地。
張鐵軍就隨意逛了逛，看了一些細節。
“算了，不看了，我還是相信你們的，等明年把花園弄過來弄好再來逛吧。”
張鐵軍感覺自己把整個王府走一遍腳肯定得疼。
“您就放心，肯定沒問題，細節上都是連總帶著我們挨個地方摳出來的，妥妥的。”
“你這麼一說我反而還有點擔心了。”
“嘿嘿，沒必要，您信我。”
“這院子一共幾道門？”
“前後大小都算上是四道大門四道小門，這是留下來的，裡面拆改挺厲害的。”
“嗯，也夠用了，”張鐵軍點了點頭：“如果把圍牆改成門市難度大不大？”
“不大，咱們本來就有這個方案，隨時都可以動工。”
東方實業的大小專案都會考慮因地制宜建一批門面房出來，修復古建也會做這樣的規劃，用不用是另外一碼事兒。
“弄吧，”張鐵軍說：“門面房不怕多，到時候咱們的家屬都可以申請做點小生意，改善一下家裡的條件。
但是一定要注意，要和環境格局保持協調，要融入，千萬別給我整出來個四不像，到時候我把你們掛門口上。”
李紅軍就一再的保證。
“鐵軍兒。”
張鐵軍扭頭看過去：“寶蘭姐？你怎麼在這兒？”
正是張鐵軍在瀋陽幫助過的張寶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