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這邊一大清早風平浪靜,幾個人各懷心思吃了頓食不知味的早飯,然後被張鐵軍笑呵呵的請著去視察工作了。
軍區招待所的情況正好相反,一大清早就沒個消停,鬼哭狼嚎吵吵鬧鬧的像菜市場。
昨天下午帶回來那三十多人已經連夜進行了審訊,拿到了不少情報,已經安排人按著口供去抓人了。
後半夜被帶回來的這些人自然也不會落下,都是馬上開始審訊工作的,可以說一點反應時間都沒給這些人留。
有些人被按在了審訊椅上都還是懵逼的。
那肯定是不能留,趁勢打鐵的道理大家都懂,這個時候正是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候,難不成還給他們泡個熱澡吃好喝好睡一覺再說?
說起來審訊也不難,這些人向來都是囂張習慣了的,根本就不壓制脾氣,有的還把安保員們當做了本地警察,一口一個弄你全家。
他們這些年就是靠著蠻橫過來的,也嚇倒了不少人,都習慣了。
當然橫也有橫的好處,就是受不得激將,你給他遞個話把過去,他自己扯開個口子嘩嘩往外倒,都不帶停的。
有好審的,那就肯定有不好審的。
昨天晚上抓回來的可不止是王士君這些人,還有柳林,孟門,成家莊三個鎮的鎮委書記和鎮長,下面幾個村委的書記和村長。
還有葦園溝,龍門垣等幾個鄉的鄉委書記和鄉長,以及下面幾個村委的書記和村長。
最後一批人帶回來的時候天都要亮了。
包括柳林縣的書記兼縣長李秀峰,城關鎮書記李小明。這幾個人是張鐵軍點的名,到是和王士君這事兒沒啥關係。
名單上還有嵐縣的吳志國,不過嵐縣有點遠,只能和下一批一起帶回來了。
可別小看這些鎮長鄉長村長,個個都是大富豪,這年頭手裡沒有幾個礦根本當不上村長,鄉鎮長那就更不用提了。
其實這會兒還好,到了後來零幾一幾年的時候,呂梁下面好幾百個村子大半的村長都是由‘企業家’指定的,都被他們壟斷了。
企業家不點頭,誰也不好使,包括一些關鍵礦區的鄉鎮長,甚至縣長。
當然了,九六年這會兒還不至於,還沒到那種程度,這些人的影響力也還沒有那麼大。不少村子上的小礦還是村長自己在幹。
估計這些人還以為只要自己強勢並強硬的堅持下來,就能清清白白的回去繼續當官發財,所以這一大清早鬧的可歡實了。
可惜他們想錯了,進了這個院兒再想出去,那就只能去該去的地方了,一點機會都沒有。
這些就和張鐵軍沒甚麼關係了。
張鳳和徐熙霞去安慰基金會的工作組,檢查近期的工作,他自己陪著不是,他自己在地委和省委的陪同下,去了文水縣。
王萬君和侯小寶兩個人去了京城,被總部召去述職了。
其實這事兒到也怪不到他倆身上來,問題不大,最多也就是換個地方履職的事兒,張鐵軍還不至於把這事賴到他倆頭上。
文水縣城距離太原不到五十公里,就在太原的西南角上,反到是和地區所在地的離石有點遠,有一百三十公里。
從太原到離石,就是從文水縣的文峪河口進山翻越薛公嶺。
文水縣這個地方也是相當有歷史的……好像山西陝西這邊隨便哪都是特別有歷史的地方。
文水縣在春秋時期是趙國的大陵邑。邑就是城池的意思。始皇二十六年設大陵縣,屬太原郡。
隋開皇十年更名為文水縣,這個名字一用就是一千四百多年。
哦,也不對,天授元年的時候曾經改名叫武興縣,然後又在神龍元年改回來了。
這裡是武則天的老家。
然而武則天畢竟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能剩下來的只有一個傳說了,九十年代的文水,姓李。
說的就是文水縣桑村的黨總支書記李海威。
李海威這個人雖然沒甚麼文化,但是頭腦夠用。這也是大部分山西人的特點。
八幾年的時候,他就‘帶領’全村搞起來了鍊鐵,九二年建了高爐,是當地有名的鋼鐵大王。
不過後來這個書記帶領村民搞的鍊鐵廠,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就成了老李家的私產,就挺潛移默化的。就是零三年成立的海威鋼鐵。
李海威在這個地方有多牛逼呢?或者說他們一家人在文水到底有多牛逼?相當牛逼。
副縣長叫他一聲兄弟,他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你有甚麼資格叫我兄弟?誰也不敢吱聲。
縣裡開會忘了通知他,他帶人大鬧會場,指著縣委書記的鼻子一痛罵。誰也不敢吱聲。牛逼不?
九四年,他大兒子無證酒後駕駛在路上被攔了下來,他大兒子當時就毛了,破口大罵,抽出刀來一頓亂捅,當場重傷兩個。
結果呢?毛事兒沒有,就像這事兒從來沒有發生過。
九六年,也就是今年,他還沒成年的二兒子無證酒後騎摩托車,和同縣一個小老闆發生了刮碰,結果把人家暴打一頓。
打一頓還不夠,後面又組織人手去人家家裡廠裡對對方兄弟兩個進行了多次毆打。
結果呢?李海威甩了五千塊錢給對方,這事兒就了了。
他這個二兒子相當跋扈,聚眾鬧事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而且只准他打人家,別人要是敢還手那就是罪大惡極。
有個家裡開醫藥公司的曾經就在鬥毆中把李老二給揍了。
然後李海威親自帶隊,帶著他的鎬把隊去了人家公司見人就打,把那小子他爸也就是醫藥公司的董事長都給打的頭破血流。
後來到底是把這個人抓到了,在派出所毆打後給送進去判了三年。就這麼牛逼。
他這個鎬把隊可不一般,叫鐵廠治保隊,誰來就揍誰,李海威指哪打到哪,國土局執法隊過來執法,被他們直接打掉了門牙。
帶路的村民直接打斷雙腿。
可別聽著叫鎬把隊就以為是人人掄一根鎬把,人家是持槍的,大白天就敢掏出來鳴槍嚇人,佔用耕地的時候嚇唬老百姓來著。
就這麼牛逼,誰敢不服?
為甚麼要佔用耕地呢?炸石頭,挖沙子,可別瞧不起石頭沙子,一年幾個億的純利像玩似的。
說他一手遮天絕不誇張。“世界是美國的,文水是海威的”。
從書記到縣長,從紀委監察到國土局林業局稅務局公安局派出所可以說全是他的馬仔,勢力一直伸到呂梁地委。
張鐵軍就是帶著胡書記他們四個過來瞻仰李海威的,讓他們現場感受一下李家老虎的威風,那個一言九鼎的牛逼勁兒。
這可是姚書記馮專員親手捧起來的代表,委員,是省裡下過檔案的先進人物,慈善企業家。
就是這麼個勢力,在文水一牛逼就是三十多年,地地道道的太上皇,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書記縣長市長省長。
事實上這在山西真還不是甚麼稀奇事兒,類似的人物還有不少呢,在民間到處都是傳說。
就像後來的陳紅志,那傢伙修黃河大橋辦學校,到處建橋鋪路,幾個億幾個億的拿出來花,你說他不是大善人?
但是被他打斷了腿弄沒了命的那些人可能就不會這麼說。
海威公司這會兒離著成立還早,這會兒還叫鍊鐵總廠,還屬於是集體經濟,就在文峪河邊上。
都不用走近,從山樑上遠遠的那幾根粗大的黑色煙柱就指明瞭方向,這邊整個天空都是霧霾霾的,空氣中飄著一股子煤煙味兒。
這個味道張鐵軍還是蠻熟悉的,他小時候就是天天聞著這個長大的。
不過怎麼說呢,此一時彼一時,那個時候的科學技術和工業裝置就擺在那,產能就是一切,根本就沒時間考慮環保的事情。
本市的空氣在七十年代汙染到衛星看不到這座城市,就是一片黑霧,一度讓美國人以為這地方是咱們的甚麼秘密武器基地。
不過這話說的到也不是全錯,那個時候本市是第一大鋼鐵廠,是我們的脊樑骨,人參鐵的故鄉。
扯遠了。
車隊從山上下來,在峪口那個位置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山下的村子和耕地了,能看到順著河道被挖的坑坑窪窪的那一大片土地。
那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沙坑當中形成了一個又一個不同形狀的小湖,別說從上面看下去感覺還挺漂亮。
湛青碧綠的,像一塊一塊鑲嵌在土地上的寶石。
可惜這塊寶石帶來的意義就不大好,有了它,就代表著這一塊耕地徹底廢掉了,連草都長不出來,還容易引起大面積的塌陷。
張鐵軍讓車停到路邊,下來指著下面請四個人看:“看,多漂亮,我來的時候在飛機上就注意到了,真是大美的風景。”
“確實挺漂亮。”孫省長點了點頭,扭頭問姚書記:“這是一片湖嗎?是自然形成的嗎?有沒有想辦法好好利用起來?”
姚書記就看馮專員:上,說話呀。
馮專員呲了呲牙擠出來個笑臉,他想說自己不知道,但是感覺可能,大家不會相信。
“這裡距離太原也就是四十來公里,孫省長沒來過?”張鐵軍笑呵呵的問了一句,又看向胡書記:“胡書記來過沒有?”
胡書記搖了搖頭:“我以前一直在大同,這次回來山西的時間也不長,還沒來得及到處走走看看。
看樣子我是有些惰怠了呀,以後要改。”
“是嗎?”張鐵軍笑了笑:“我也覺得多走走看看比較好一些,就在辦公室坐著人都閉塞了,甚麼也看不到聽不著的。”
“這下面都是沙坑。”馮專員拿出了視死如歸的氣勢。
“沙坑?”孫省長看向馮專員。
“嗯,挖沙子留下的礦坑。”說出來就輕鬆多了,連點頭都輕快不少。
“我看那,還有那一片,”張鐵軍指了指:“應該是耕地吧?”
“……是,看樣子是。”
“嘖嘖。”張鐵軍搖了搖頭,又指了指那幾根粗大的煙柱:“那是甚麼?”
“鍊鐵廠,是我們地區最大的集體鍊鐵廠,經濟效益很強。”
“是村集體嗎?”
“是。”
“真不錯,走,去看看。”張鐵軍笑著請大家上車。
車隊沒從村子中間穿,而順著河道邊的土路繞了一個,近距離清清楚楚的看了看挖沙遺址。也不能說遺址,還在挨著挖呢。
等到走近了鍊鐵廠,張鐵軍吩咐車別停,繼續往前又走了一段,然後就停到了河邊。
一下車,嚯,這股味兒就霸道了,比大腿粗的大黑鐵管子咕咚咕咚的往河道里排著黑綠色的水,整個河道一片汙黑腥臭。
“揍薩的?”幾個人忽隆忽隆從廠子那邊跑了過來:“這地方不許停車,趕緊走。”
“不能走。”一看就是個帶頭的伸手攔住了小弟:“把他們帶回去。”
幾個人揚起了手裡的鎬把,還有槍:“走,別想著跑啊,手裡槍子兒可不認人,都老實點兒。”
看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鎬把隊了,果然威武。
叭,叭,叭叭叭
這大兄弟的槍口還沒等抬起來,自己就咣一下子倒下了,紅油豆腐腦噴了他後面那個兄弟一臉。
張鐵軍嫌棄的看了一眼李樹生,特麼離這麼近往腦門子上打,一看就是故意的。
這玩藝兒打上可不是一個眼兒,而是半拉瓜子稀碎。
兩個拿槍的都趴了,剩下的人被嚇了一跳,真跳起來了,舉著鎬把在那裡左看右看懷疑人生。
“跪下。”安保員過去就踹。
嘔,馮專員噦了,那仨也是老臉煞白,在努力的壓制著甚麼。
張鐵軍掏出電話撥了個號:“喂?我是張鐵軍,我在鐵廠的河邊上。現在我命令,馬上全面控制鐵廠和沙場,控制主要人員的住宅。”
本來還想看看能找個甚麼藉口,結果人家主動就給提供了。真是大好人。
收好電話,張鐵軍看了看彎著腰噦的驚天動地的馮專員:“那個,姚書記,還是你來吧,馮專員的樣子好像不太好。
麻煩你通知縣,鎮,村三級黨政人員馬上到鐵廠來,相關單位一個都不能落。”
“為甚麼開槍?”姚書記的表情有點扭曲。
“保衛我和胡書記孫省長的安全,你沒學過保衛條例嗎?請你馬上打電話通知,這事兒後面再說。”
胡書記和孫省長也都被嚇到了。
不過畢竟也都算是久經風雨的人,吃過見過的,起碼錶面上都很快就緩過來了。
“打電話,通知。”胡書記指了指姚書記:“馬上。叫縣局來人,通知武警中隊。”
張鐵軍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