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天還是陰沉沉的,總感覺吹過來的風中藏著不懷好意的水末子,吹在臉上打在身上潮乎乎的帶著腐敗的氣息。
張鐵軍帶著昨天連夜寫好的報告坐上車子出發,一路上還在想著怎麼解釋這個關於雙創城市還有縣改市的問題。
還有單位部門和機構違法的事情。
這個可是大事兒,非常非常重要,國家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那點公信力就是被他們幾年時間就給敗光了。
誰知道把報告交了還沒等找到說話的機會就被告知去總政報到。
“甚麼事兒啊?”
“去了就知道了,”濤哥眼中隱隱含著笑意:“怎麼?我還安排不了你了?”
“不是,那肯定不是,就是,就不能透露點兒啊?”
“用不著,去吧。”
“我還有事情沒說呢。”
“是雙創還是縣改市?還是你說的單位違法的情況?”
“……都是。”被預判了,張鐵軍舔了舔嘴唇,果然這些大佬都是這麼可怕,不過到也是好事,說明這事兒他們聽進去了。
“簡單說說,”濤哥看了看時間:“給你十分鐘。”
張鐵軍還能怎麼樣?十分鐘就十分鐘吧,總比沒機會說強。
於是挑肥揀瘦擇著重要的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和意見,主要就是說了一下後果的問題。
這個時候沒有人感覺就這麼幾個評比會怎麼樣,還感覺這是促新風的好事兒,但事實上做為後來人都清楚,那是怎麼樣的一派狼藉。
“最重要的就是這個部門違法的問題,地方行政上的法律意識相當淡薄,做事完全不去考慮法律層面的東西。
而且現在幾乎沒有人在意這一點,各級政府都是,一邊拿著法律約束要求,一邊自己肆意違法,這是在摧毀我們的信用。
依法守法用法,在法律的框架內製定政策行為準則,這是任何人都不應該跨越的鴻溝,這樣才能建立法制,樹立公信力。
如果有一天,我們說點甚麼做點甚麼老百姓都完全不信了,您想想那是個甚麼狀態?我們要怎麼辦?”
“舉幾個例子。”濤哥又看了看時間,他真有事兒,馬上有個會。
“拆遷。現在哪怕我想方設法的壓制,但是房地產這個行業還是如火如荼,不管是老城改造還是城市建設,都離不開這個話題。
再就是各地對古建古物的忽視,想拆就拆想動就動,不考慮任何的後果和責任問題,隨心所欲。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反正也不用誰來負責任。
事實上包括現在工礦企業的普遍情況簡單點說也就是這麼個事兒,不用負責任。不管搞成甚麼樣子該當官當官該發財發財。
我始終有一個疑問,為甚麼我們的官員只能升不能降可以不用為任何事情負責?”
濤哥垂目想了想,拍了拍張鐵軍交上來的厚厚的那摞報告:“裡面有嗎?”
“有,但是不太綜合。”
“行,我會仔細看看,你去吧,我有個會。”
張鐵軍起來告辭,濤哥看了看他:“這段時間老實一點兒,除了手上的工作先別去沾別的。”
“好。”
“嗯,你還年輕,機會有的是。你的那個車李總和主任已經同意了,你馬上安排生產配備吧。”
“真的呀?”張鐵軍眼睛一亮:“謝謝您了。
我這麼跟您說吧,這車保證提氣,不管是發動機還是車型設計還是安全性絕對超過現在市面上所有的車。”
“能做得到?”濤哥抬頭看向張鐵軍,有點驚訝。
“絕對做得到,”張鐵軍鄭重的點了點頭:“全是咱們自己設計的,有幾千項相關專利,這些專利已經和賓士巴依爾大眾等公司達成了合作。”
“怎麼個合作法?”濤哥來了興趣兒。
“按國際慣例相互授權,也就是相互免除專利費用,但是咱們比他們多比他們先進,現在香港研發中心可以說是單向向這些公司收費的。”
“還有這事兒?”
“嗯,真的,雖然收的不多但是這只是初步,後面專利會越來越多越來越細緻。不過這事兒不能宣傳,暫時也不能和國內扯上關係。”
國內的寶馬公司明面上這會兒還都是要向香港研發中心支付專利費用的,就當是另外一種提供研發資金的渠道。
“宣傳不重要,拿到手的才重要,”
濤哥笑起來:“好好幹,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這一次……先配到副省級吧,就按你的那個標準。”
“我馬上安排。”張鐵軍敬了個禮:“真不能告訴我是甚麼事兒啊?”
“滾蛋。”
“好嘞。”
從裡面出來,張鐵軍掏出煙悄眯眯的湊到陳大秘那邊兒:“陳哥,讓我去於老總那,甚麼個事兒?”
陳秘書接過煙叼在嘴上,看了看張鐵軍,忽然一笑:“我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陳秘書正經起來,壓低了聲音:“昨天好像例會上說到你了,我也沒敢多聽,不過我猜,可能是因為有些老同志告狀的事兒。”
張鐵軍撇了撇嘴。
老一輩人他是相當尊重的,而且裡面有很多人也確實值得尊重,不過人生百樣,不管在哪裡總會有那麼一小撮上竄下跳的。
其實到也不怕誰跳,你真有意見真是為了正事兒誰也不會在意,還要說一聲老當益壯。
關鍵是這些人基本上都是為了兒女為了部下為了部下的兒女這種私人利益,甚至是為了面子,這就有點不大好說了。
“行了,我去總政報到,”張鐵軍擺擺手往外走:“說起來我都當了這麼長時間的副部長了,還真沒怎麼去過呢。”
陳秘書斜了他一眼:“軍科院你去過幾趟?我記著你就這麼兩個正式職務吧?”
“誰說的?你敢說我這個巡視專員不是正式職務?”
“……行吧,你職務多,你厲害。快走快走,影響我工作了。”陳秘書嫌棄的撣灰一樣攆人。
“我記仇啊,記住了。”張鐵軍笑著出來。
看看外面的紅牆碧瓦老樹參天,張鐵軍搖了搖頭,緊了緊衣服往外面走,在心裡的小本本上給這些人記了一筆。等著吧。
雖然不是那麼在意吧,但是心裡難免會有一些不舒服。
他到是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工作前途甚麼的,實話實說,這會兒誰也動搖不了他的基本盤,誰也不行。
有那個能力的不會,沒那個能力的白吠。
晃晃悠悠回了家,在心裡紮了一路小人。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沒事兒啦?”一進大門,就遇上了抱著樂樂出來的張爸。
張爸和張媽完全是兩個極端,張媽就喜歡丫頭,幾十年如一日的那麼喜歡,一天天的都恨不得把妞妞掛在褲帶上,對小子就沒那麼上心。
當然了,這不是說她就對小子不好不疼。
張爸就是比較大眾了,稀罕孫子,傳宗接代嘛,多多少少的就是那麼個心思。
不過張爸對孩子那絕對是一碗水端平的,並不會因為是丫頭還是小子區別對待,說的是心裡面的事情。傾向性。
張鐵軍記得上輩子,家裡的第一個孫輩兒是丫頭,張爸當時其實還是挺失落的,不過不是十分了解的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是呢,全家人加起來都沒有他對孫女好,那傢伙,真的是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一點猶豫都不帶有的。
大半夜孩子睡醒了說要吃餃子,老頭馬上起來去洗菜切肉和麵,連張媽都看不過眼了。
“你們這是要出去呀?”張鐵軍捏了捏樂樂的小臉兒,熱乎乎的。
樂樂就呲著兩個大板牙衝著親爹笑:“爺爺送我上學呢。”
然後就看見張媽抱著妞妞拉著豆豆從後面跟了過來,黃大姐拿著兩小隻的小書包跟在邊上。
張鐵軍看了看時間:“每天都去這麼晚嗎?我記著這邊幼兒園是早上七點半吧?”
“正常是七點半,”張媽把妞妞不停扭動的妞妞放下來拍了一巴掌:“不稀罕你了,看見爸爸就不要奶奶了是不?”
“要,我和爸爸說再見。”妞妞拍了拍張媽的腿,笑嘻嘻的跑過來扎到張鐵軍身上,仰著小臉看他:“爸爸,你不班呀?”
張鐵軍摸了摸女兒的小臉兒,蹲下抱著軟軟的小身子親了一下:“上啊,我都出去一趟了,要回來換衣裳。”
他這段時間習慣了穿便裝,這會兒要去總政得換正裝。
“快點吧,要不真晚了。”張爸催了一聲。
“不是,啥情況啊?”張鐵軍還沒弄明白呢,這都要九點了上的是啥學呀?
“正常是七點半去,在那吃早飯,要是在家吃的話就這個點去,九點之前就行。”張媽給樂樂整了整衣服領子:“咱們還能故意遲到啊?”
“那怎麼不在那邊吃呢?和小朋友一起不好嗎?”張鐵軍問兒子。
樂樂扭扭捏捏的擰了幾下,趴到張鐵軍耳朵邊上小聲曲曲:“妹妹想吃豆腐腦兒,幼兒園沒有,幼兒園今天是餛飩。”
哦,是這麼回事兒啊。張鐵軍看了看大眼睛水靈靈的女兒,算了,這麼可愛的閨女,想吃碗豆腐腦怎麼了?沒毛病。
“你們還知道幼兒園每天吃甚麼呀?”
“昂,阿姨會說。”
張媽在一邊接話:“可別賤啦,趕緊上車,要不真要晚了。
園裡每個禮拜五會把下個禮拜每天吃甚麼讓孩子帶回來,好讓家長心裡有數,可不是知道。”
張鐵軍把女兒抱上車,又把兒子也抱上去,給兩個人繫好安全帶:“在學校要乖哦,哥哥要保護妹妹。”
“我可厲害了,我保護妹妹。”樂樂馬上舉起了小拳頭。
張爸上了副駕駛,車子走了,豆豆站在那看著汽車開出了門就癟起了嘴。他也想去。
“你也想去呀?”張鐵軍把豆豆抄起來抱在懷裡。
“嗯。”豆豆抹了把眼淚兒:“我去不?”
“你現在太小了,還得再長長才行,你得多吃飯快點長個。”
“得啥前?”
“得呀?得你四歲才行,還有兩年。知道甚麼是兩年不?”
張鐵軍抱著豆豆和張媽黃大姐一起往院子裡走。小柳張鳳周可心已經都走了,上班去了,徐熙霞沒出門,在五號院看檔案。
“啥是兩年?”
“就是……下兩次雪,開兩次花,然後你就能去幼兒園了。”
“你別這麼說,”張媽嫌棄的把孩子搶走:“是要過兩個冬天,現在是秋天馬上就是冬天了,等明年再過一個冬天。”
張鐵軍不敢和張媽犟,自己上樓去換衣服。
等他換好了衣服下來,張媽和孩子已經不在屋裡了,張爸一個人坐在那戴著花鏡看報紙,從眼鏡片上面瞄了他一眼:“這是要去哪?”
“去總政,去宣傳部,你忘了我還是副部長啦?”
張爸就笑:“你這個官當的呀,稀裡糊塗,我都給忘了。”
“我走了,得去於老總那報個到,估計是有甚麼事兒要和我交待,然後去部裡點個卯待一天,中午就不回來了。”
“去吧,忙點好,單位上是應該隔三岔五的去影乎影乎,要不然誰還記著你?”
張鐵軍出來去坐車,去總政車也得換,大奧迪就不合適了。
級別夠,但是不合適,那邊只有幾個老總才配奧迪,他一個宣傳部的副職有點炸眼。話說部長是少將銜。
……
“呦喝,這是誰呀?”
一進門,於老總拿下眼鏡從鏡片上面看著張鐵軍:“是走錯門了吧?是不是走錯了?”
“老頭你是不是想打架?”張鐵軍擼著袖子走過去。
“小兔崽子。”於老總笑著罵了一句:“捅蔞子了想起來回家了,我還以為你不記著大門了呢。”
“我也不算捅蔞子吧?”
“不算,是有些人特麼的……哎呀,不說他們,鬧的慌。”於老總擺擺手:“接下來這段時間老實點吧,心裡有點數。
你那邊的工作,工業農業的,該怎麼弄怎麼弄,也關係不到別人,這邊你把文藝抓抓,也該乾點活了你。”
“是誰說甚麼了呀?”
“那些你不用管,反正事情也辦了,就是嫌鬧挺。和你沒啥關係,該幹啥幹啥,還能怎麼的?我們這些人還都沒死呢。”
張鐵軍給遞了根菸,拿火機幫著點著。
於老總抽了一口,嘆了口氣:“有些人哪,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我看就是飯吃多了閒的,真是越活越回陷。
這些事兒你都不用尋思,找不到你身上來,跑了大半年也該歇歇了,你就安心,現在你的任務就是保障下海,明白吧?”
“明白。”
“只要一下海,你就是再造金身。”於老總比了個大拇指:“我都給你敬禮,誰說甚麼你就直接掄回去,誰也說不出來啥。”
“不至於不至於,可別這麼說,我害怕。”
“你還能怕?你就忽悠吧,你那膽子,我從來就沒見過比你膽子大的人。好樣的。劉老說想和你見見,你這幾天按時上班。”
“那肯定好啊,我應該去拜見他才對勁兒吧?”
“不是現在,現在你還沒這個資格呢,我說的是下了海。我說是讓你這幾天按時過來上班,把該做的工作補一補。”
“……大爺咱能不能不把兩件事往一塊兒說?白高興了。”
哈哈哈,於老總笑起來:“你也別急,早晚的事兒,主要是劉老的動靜有點大,到時候你容易讓人給盯上,不划算。
這是在保護你。
劉老可說了,等下海,給你一個海軍榮譽司令的稱號,我說那空軍和二炮也得給,到時候你就是咱們唯一一個三軍司令了。”
這話也沒毛病,二炮這會兒還是陸軍編制,是正大軍區級。
“這個名頭我喜歡,捱罵也想要。”張鐵軍笑著點頭:“光宗耀祖不過分吧?家譜都得給我單開一頁。”
“確實是光宗耀祖,值當啊,我是有點羨慕你爸媽的。”
“叫我過來就是說這個?”
“那還說甚麼?就是讓你回來上班兒,把文藝抓一抓,這大半年你幹了些啥心裡沒個數啊?避一避不丟臉,反正事兒你也幹了。”
“行,我服從命令。這事兒您也不用替我擔心,我是不會有一點兒擔心的地方,就算找到當面也沒事兒,懟回去唄。”
“你小子。可不能那麼做呀,我跟你說,你可得長點心,一句兩句話也不掉肉,你要是真懟回去那可就不對了,畢竟是老同志。”
“老同志也不能是非不分啊,您說對不對?我覺得現在這個樣子就是給慣出來的,有些人感覺自己天老大地老二了。
他的面子得大於國法呀?他們就能不講紀律不講原則?他們嘴裡的那些小事兒有哪一件是小事兒?真是,我都不稀的說。”
“有證據嗎?”
“有啊,您要不要?我弄一份詳細的。我要不是怕犯忌諱早就整理出來了說實在的。”
“行,你給我一份兒,我拿去給劉老看看。”
“算了,那還不如我自己直接拿給李總呢,給您惹那麻煩不值當。”
“沒事兒,麻煩不到我。”聽張鐵軍這麼說於老總還是挺開心的:“這事兒遞上去就和咱們任何人沒關係了,懂吧?”
“那也還是我自己遞吧,我先問問道兒。”
“行吧,你自己琢磨。”心思到了,於老總就不再說這個茬兒:“你去部裡吧,還讓得門兒不?”
“認,認認認,那我去了哈。”張鐵軍站了起來。
辦公室門被敲了幾下,一群小星星走了進來。
於老總衝張鐵軍招了下手:“正好,這傢伙人是齊了,你都認識一下,平時找這個機會都不好找。”
張鐵軍在這邊立正敬禮:“首長們好。”好傢伙,全是三顆星。
“這是小鐵軍兒,你們都知道,”於老總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給張鐵軍介紹:“這是咱們總部副主任,軍部紀委書記,老周。
這是咱們空司的於司令員,這是空司丁政委,這是二炮隋政委,老楊今天有事沒來。
這是咱們海軍胡主任,張司令員沒在京,今天你是見不到了。哦,這是小屈,不用我給你介紹吧?”
“不用不用不用,”張鐵軍伸手先和屈部長握手:“部長,我今天來上班來了。”
屈部長哭笑不得:“你最好還是別來,給你敬禮我彆扭。”他是正部長,少將銜。
海軍胡主任笑著伸手和張鐵軍握:“鐵軍,終於是見到你了,就盼著和你見一面,司令員要是知道你今天在肯定得回來。”
海軍這會兒沒有設定政委的職務,只有政治部主任,中將銜,至於司令員人家是老資格的上將了,比空軍要早了好些年。
空軍的司令和政委,還有二炮政委都是九六年,也就是今年才授的上將軍。
一起授銜的還有周副主任,也和張鐵軍握了握手,說:“鐵軍吶,我可要批評你,做為咱們的巡視專員,你可沒來向我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