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洪彥緊皺著眉頭又拿了根菸,頭對頭叭嗒了幾口對著火,把菸屁股按到菸灰缸裡使勁兒轉了轉,看了看確定滅了。
這個人多少是有點強迫症,而且應該很愛乾淨。
“我不相信你沒有違規的地方,”他搖了搖頭:“就不可能。如果講貢獻那有貢獻的人多了,這幾十年農民的貢獻大不大?
現在不是一樣的窮?能吃飽肚子都得靠風調雨順,孩子上個學都得去借錢,憑甚麼?
論功勞苦勞,大家都是這麼工作,誰沒有點功勞苦勞?熬年頭熬資歷的人數都數不過來,憑甚麼就選中選中的那個?
你有貢獻,有功勞,重點培養你,這個我信,但是你就靠著這點兒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我肯定是不信的。”
他搖了搖頭:“完全不可能。遠的都不說,我七八年三十四歲進省委組織部,從辦事員到部委委員,一步一步熬了十五年。
我九二年到專區,去年轉正,這小二十年一直在做組織工作,誰能有我瞭解這一塊的內情?沒有了,不可能有人比我熟悉。
這些年,是人是鬼甚麼山貓野獸我沒見過?但是就沒見過乾淨的。
乾淨的熬不上來,熬著熬著就臭了,想幹乾淨淨怎麼可能?你說可能不可能?你說。
不能團結同志你怎麼往上挪?對不對?
能不能做事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得會做事才行,你得會猜摸心思,會摸嗦毛,得會急領導的急,知道他缺啥想要啥。
你說是不是?這都是乾貨,我不說虛的。
我是收錢,但是我收了錢辦實事兒,不整虛的。
我對工作方方面面的要求也是很嚴格的,你可以查,看看這些年我工作上有沒有紕漏就知道了。
不收不行啊,一個蘿蔔一個坑,坑可不挑蘿蔔,但是人得挑,你說是不是?
他想上進,總得有點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對不對?我也想上進,我也得拿出來點兒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對不對?
工作做的好?貢獻大?有潛力?你就說你信不信吧,你信嗎?不信吧?那得看錶現。表現不到位那肯定是沒戲。
我知道早早晚晚的事兒,我有這個心理準備,我說掏心窩子話。
你這個人不行,不實在,現在這麼個情況了還能咋的?我就是想聽一聽,知道知道。你那個層次高了,我琢磨不明白。”
張鐵軍笑了,也點了根菸抽了一口,吐了一口煙氣,咂吧咂吧嘴:“我相信你說的這些都是實話,不過,我說的也是實話。
我今年二十四歲,你講話你也是老組織了,你感覺我按照你的說法,得怎麼表現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我得表現多少?向誰表現?你說是不是?
在位的不在位的好幾十個人,我挨個去表現?這事兒你感覺邪乎不?可能不可能?我也夠不著啊,我去哪找去?”
趙洪彥點了點頭:“這個確實,所以我想不明白啊,琢磨不出來,心裡不通快。”
他搞了半輩子組織工作,確實對這裡面的門門道道相當瞭解,所以才更納悶。
你說在下面,扒個鄉長鎮長就行,到區縣那就是區長縣長,但等到了市裡下面那一套就不大好用了,得在省裡下功夫。
不過到也不是太麻煩,只要找準扒到一個副省長那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但這也就差不多到頭了,原來靠著這一套起碼能混到副省,現在已經不大可能了。要求高了,備用名單都不那麼好進了。
所以他才想不通,琢磨不明白,張鐵軍這個歲數到底是怎麼起來的呢?還沒有背景,那得是誰吱聲才行?
估計只有一個兩個吱聲怕是都不行。
不敢想,完全不可能啊。
越想不明白他越想明白,想的腦瓜仁兒疼。
“我就想聽聽實話,想明白這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說:“我保證配合工作不頑抗不抵抗,接受任何結果。”
妥了,確實是強迫症。就像他收錢一樣,必須是雙數,整數。
張鐵軍抽了兩口煙,有點犯愁,說啥呀?說啥他也不能信哪關鍵是,主要是涉密的東西那肯定是不能說。
想了想,張鐵軍說:“我和你這麼說吧,趙書記,你知道國家勳章吧?你知道功臣勳章吧?我都有,還不只一塊。
我就是靠的這個,而且最開始就是虛職,是給我的榮譽,後來這些職務都是慢慢加給我的,大概是感覺我做的還行。
真是實話,就是這麼回事兒,你琢磨琢磨,還有比我更合適幹這個的人嗎?你得拿多少錢出來能買得動我?是吧?”
“這個工程四百億?”趙洪彥問了一聲。
“嗯,你也看到今年的洪水了,這麼多年也因為漲水的事兒沒少操心吧?我打算一次到位,起碼管他五十年。
長江流域,淮河流域,松遼流域,加起來四百就是個數兒,實際做完做好了算。”
“你,你家裡到底有多少錢?能說不?”
“能啊,這又不是甚麼秘密,都有備案的。現在的話……其實你讓我說個準數出來我也說不出來,每天都在花,每天都在進。
大約摸的話,幾千億還是有的,而且全部是現金。
渣打銀行應該知道吧?微軟知道吧?
我都是最大個人股東,我真的特別有錢,我也沒去收買誰,誰也收買不了我。
你感覺得拿多少錢能買通我做事?”
“你都交了?”
“沒有啊,我為甚麼要交?再說我交給誰呀?現在也不需要這個,不是幾十年前了。
我就是投資啊,搞建設,國家需要啥我弄啥,掙不掙錢的都無所謂,給下面職工工資高點待遇好點讓大家過的富足點。
你們綏化沒申請過城市發展貸款嗎?其實那都是我個人的錢,你看我收了多少利息。
而且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現在給我壓的這些工作真不是我想幹的,我在家想躺著躺著想坐著坐著不好嗎?
就憑我做的這些事誰敢動我?但是沒辦法,命令下來了,不想幹也得幹,還得幹好。
而且話說回來,很多事也確實該管管了,該整治一下。你說呢?就像咱們省的這個水利防洪工程,這裡面你也是心裡有數吧?”
“這一塊會怎麼處理?”
“我六七月份在長江,從渝城走到申城,抓了幾百人,殺了有幾十個。”
“真的?”
“嗯,嘎嘎真,只不過現在還沒結案,暫時還沒公佈。”
“你就不怕結仇?”
“不怕呀,我為甚麼要怕?能因為這個和我結仇的少說也得是五六十歲了吧?你想想我多大?我至少也得活個七八十年吧?
都不說七八十年,就十年,十年我三十四,他們在哪?你感覺這十年他們能不能動得了我?”
趙洪彥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起來,被一口煙嗆進了嗓子裡,頓時眼淚鼻涕一起淌。
咦也~~~
張鐵軍讓人去打了盆水過來,讓趙書記洗了把臉收拾乾淨:“我要去軍分割槽看望救災部隊,實在是沒時間陪你說話了。
你這邊先配合詢問,行吧?等我晚上回來再陪你嘮,你想嘮啥都行。”
“行,放心吧,我說了配合就肯定會配合。”趙書記點了點頭,一臉的坦然。
“嗯。”張鐵軍也點點頭,想了想,對安保員說:“儘量不要或者少涉及到家人吧,他一個人擔著夠了。”
“謝了。”趙書記拱了拱手:“要不是這個情況,還真想和你喝一杯。”
“那你可得等,”張鐵軍笑著擺擺手往外走:“我就不喝酒,過敏。對了,”
張鐵軍站住回頭看了看趙書記:“上上下下都說清楚點哈,這會兒了也沒必要遮掩甚麼,對你個人還是有好處的。
還有那個,那個,明水縣那邊是不是你的人?那邊細說說,明水蓄牧局需要查一下。”
“那邊怎麼了?”
“明水蓄牧局把一大塊非基本草原用改良治理的名義給包出去開墾了,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在崇德發展村以南那一片兒,一年四十萬地租。”
“我不造啊。”趙書記一臉迷茫。
“那行,那我直接找縣裡吧。你有甚麼要求就和他們提,只要不過分儘量滿足你。”
張鐵軍戴上帽子出去了。已經耽擱一會兒了,再不走真要來不及了,這一早晨鬧的。
趙書記坐在那屑微有一點點呆滯,看著張鐵軍出去走了半天沒回過來神兒,直到負責問詢記錄的安保員叫醒他。
“咱們就開始唄?”安保員給他倒了杯水:“趕緊弄完你也好休息。”
“你們是反貪局?”趙書記打量了一下安保員身上的黑色制服。
“還真不是,”安保員呲牙一笑:“我們是行動局,剛那位是我們局長來著。我們這邊兒問完了整理出來交給反貪那邊。
我們局長兼著那邊的常務,反正都一樣,大家自己人。”
“他不是軍人嗎?”
“嗨,軍警一體化的又不光是我們,多正常啊。”
“我能問問嗎?你們的這些情報都是從哪來的?”
“沒從哪兒來,我們是行動局,就是幹這個的。可以開始了吧?”負責做筆錄的安保員多少有點不大耐煩了。
你說你,在外面你是專區書記,擺擺譜譜拿拿架子,都特麼進來這邊了還拿個毛的架子啊?啥情況不知道?就這麼擺不正嗎?
其實他還是真是誤會了,就是因為到了這裡,你說他平時再怎麼牛逼,在知道了馬上要面臨的東西以後,心裡能不毛嗎?
那肯定得毛啊。
從高官到階下囚,那心裡能不難受?實際上這會兒他已經亂了,完全找不到該有的狀態,只能拿以前的樣子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