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張鐵軍問:“我從小到大就一直沒想明白,我奶不是姚家堡子的嗎?咱家在那邊怎麼就沒親戚呢?
就這麼一個我都不知道從哪論的二舅,人家還姓曲。
關鍵是走的還挺近,我記著我小時候沒上學呢就經常來他家了。”
“還真沒有。”二叔想了想搖了搖頭:“別說你,我都沒啥印象,都沒去姚家堡子走動過,我媽活著那會兒就沒來往了。”
張爸吧嗒吧嗒嘴:“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兒了,咱媽出生那年,那年東北宣佈獨立,張鬍子進北京。
咱媽嫁到張家堡那年是四二年,那年小日子開始佔領東南亞,咱們打長沙會戰。那幾年旱哪,到處都鬧災,可慘了。”
二叔扭頭奇怪的看了看親哥:“不是,讓你說咱家和姚家堡子,你扯啥哩咯啷呢?啥玩藝兒一會兒東北獨立一會兒長沙會戰的。
你擱這講歷史啊?我媽是去參加戰鬥了咋的?”
周可麗一頭紮在張鐵軍身上,開始抽搐。這個大傻丫頭又找著笑了。
張爸也笑起來:“那說啥不得起個頭嗎?那不得說說歷史背景啥的?當時亂唄,還旱,那傢伙,可是死了不少人,那幾年。”
車子已經進了堡,原來這邊路邊上的幾戶人家都沒有了,都遷過去和大家住到一起了。
新建的堡子還是以大柳樹為中心,建在路北的山包上面,就是樣貌整個全都不一樣了,紅磚紅瓦青石路,家家都是小別墅。
河對岸的小隊部也是全部推平了重建的,有幾戶人家都遷到對面去了,這邊搞了一個小廣場,修了一棟兩層的辦公樓。
糧倉戲臺一樣不缺,磨米打鐵打瓦做粉條都有各自的工作間,還有一間小超市,在辦公樓的側面畫了一塊停車場。
車子在車位上停好,大家從車上下來,伸懶腰的抻懶腰,打哈欠的打哈欠,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繫系褲腰提提褲子。
二叔使勁兒扭了扭腰,晃了晃脖子:“開車這玩藝兒也挺累呀,新鮮勁一過了感覺也沒啥意思,天天開就感覺累。”
“原來那時候,”張爸看了看二叔:“要是能一下拖拉機都能高興好幾天,現在大轎子開著你還累上了。”
“你可得了,”二叔擺擺手:“可不聽你說了,這傢伙想聽聽咱媽的事兒差點讓你給送上戰場,這要是講車不得把我幹一汽去呀?”
大傢伙都笑起來。
張爸有點不大好意思,瞪了二叔一眼:“有啥好說的?那些年鬧災唄,種不出糧,完了又是鬍子又是綹子的到處鬧。
今天國防軍明天靖安軍,後天就出來個救國軍建國軍,誰來了都得刮一遍,鬍子綹子那是三天兩頭就過來買糧,聯軍就是到處借。
那時候老百姓多難哪,種點地自己根本吃不著,誰來了都得受著。
那時候咱家這還行,有人有槍,老院兒是個炮樓,一般情況下都能頂得住,小股的直接就能打回去,在這一片算是過的相當不錯的人家。
那時候是我爺爺當家,我媽其實得算是我爺爺用糧買回來的,也不是買,換的。
我媽嫁過來以後就和家裡斷了唄,那時候像這種換糧的媳婦兒其實就是買斷了,從此和孃家就沒啥關係了。
我媽也不想回去,不想和她家裡那些人見面兒,心裡恨唄,把自己賣了。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也是沒辦法。
再說我媽嫁過來也算是享福了,吃飽穿暖的,我爸對她也還是行,也沒娶小啥的。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兒,我小時候還問過我媽說我咋沒有姥姥姥爺呢?我媽說都死了。後來長大了聽別人說才知道。”
“那咱姥家親戚呢?不應該都在姚家堡嗎?”二叔問:“我咋從來沒聽說過啥?”
“後來那就真是不知道了,”張爸搖搖頭:“從來也沒走動過,去哪知道去?咱媽是六九年走的,那時候我都走了多少年了?”
“我在家我也不知道。”二叔搖搖頭:“咱媽走我到是記著,咱媽六九年,咱爸七六年。媽走那年我才多大呀,光害怕去了。”
“那你們都沒去姚家堡打聽啊?這麼近。”周可麗沒整明白,有點奇怪。
張爸就笑:“那打聽個啥?從小到大人家都從來沒說過來看我們一眼,對我媽也是不聞不問的,後來我媽病了都是頭影沒露,這樣的還打聽啥?”
“我也這麼想的,”二叔說:“我記著,忘了多大前了,我爸說,人家都不稀得打聽你,你打聽人家幹甚麼?”
“算了,說人家的事兒幹甚麼?一點用沒有。”張爸擺擺手,左右打量了一圈:“現在隊部這麼一弄確實挺漂亮,這小院兒。”
“不是說那個時候鬍子和綹子可兇殘了嗎?”周可麗問:“爸,他們來要糧還給錢買呀?那不是挺好的嗎?還講理。”
張爸笑起來:“給錢。頭天來了往院裡扔一布袋子大洋,第二天就過來拉糧,不給就殺人。綹子人少,一般就是綁票。”
“給你十塊大洋,要你家全部的糧,你幹不?”
二叔笑著問周可麗:“俺家那會兒可是大戶,這周邊方圓你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俺家的地,光是人就養著好幾十上百口。”
“不止。”張爸搖搖頭:“你小可能不記著了,我小時候跟咱爺去收過租,姚家堡那邊到法臺那一片都是咱家的。
原來姚家堡子,還有那邊不少就是給咱家種地的人家,租咱家的地。”
“那咱家哪來的這麼多地呀?”周可麗驚奇的瞪大了眼睛。這玩藝兒,比看小說都上癮,想聽。
“開荒唄,那時候也沒人管,地也便宜,買點,自己家開點,一點一點攢的唄,咱家到這邊四輩兒七十多年才攢下來的家底兒。”
東北的漢人基本上都是闖關東過來的關里人,老張家祖上也是,到張鐵軍這一代已經是第六輩兒了。
原來那時候結婚早,十六七年就是一輩兒。
“那他們怎麼沒有地呢?還要租咱家的地。”周可麗繼續追問。
“那就不一樣了,”張爸說:“有些是來的晚了,為了落個腳活命,只能租地種,那時候租子也不高,起碼比現在低。
還有是自己把地賣了,完了租地種。那時候這樣的家不老少,各種原因的。
還有逃難來的,獵戶,船戶,燒窯的,反正幹甚麼的都有,實在沒辦法了唄,租塊地種,蓋個房子有個安身的地方。”
“那他們為啥要賣地呀?賣了還得租。”
“沒有辦法了唄,要用錢拿不出來。有些是懶的,有些是酒鬼,還有賭的,那時候的窮人家不是賭鬼就是懶,手裡有點錢就喝大酒了。
但凡好好種地算計著過,手頭緊點知道攢也不至於吃不上飯,土地又不騙人,你花心思對它它就給你出糧,一點不帶假的。
日子都是算計出來的,穿不窮,吃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有數的話,那一家子人過日子不算計還能行啊?
大手大腳有多少老本那也是不夠花,喝大酒耍大錢,多少家底也玩完,守不住本分那就得遭罪。過去這誰家不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周可麗噘了噘嘴:“我聽明白了,爸你就是借引子點我呢,是不?讓我以後給你兒子省著點兒,得學著算計。”
張爸和二叔都哈哈笑起來,二叔拍了張鐵軍一下,說:“這個我估計還真不是點你,你們家還用算?隨便花使勁花都花不完。”
張爸笑著點頭:“這個到是,我還真沒有那個意思,你們現在比我比你們爺爺那幾輩都出息,只要好好的不敗不賭不作妖,確實是沒甚麼問題。
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小妞妞樂樂和豆豆她們給培養好,千萬別給養歪了,將來能守個業就行,健健康康就比甚麼都強。”
張鐵軍撇了撇嘴:“你們想的還真挺遠的,我都沒想這些。”
“那還不想?”張爸有點不滿意,斜了張鐵軍一眼:“這都多大了?一晃就上學了,還得等上了大學再想啊?真是的。”
張鐵軍不想和老爸討論孩子的問題,老頭容易翻臉,就把臉轉向一邊:“二叔,青年點兒那個院子也扒啦?”
“扒了唄,留著嘎哈?”二叔往那邊看了一 眼:“那房子當初蓋的就有毛病,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不當不正的,老早就瞅它不順眼了。”
原來小隊部邊上有一個專門給上山下鄉活動準備的院子,是六八年建的大開間的磚瓦房,在那個年代來說相當哇塞了。
那個時候的建築別的都不說,質量是絕對槓槓的,而且寬大,一鋪炕能睡十來個人還寬寬綽綽的那種。
那房子拆了張鐵軍確實是感覺有點可惜了,好歹也是一段歷史的記憶,等到二十年後那就是個景點,當年的青年們都會回來看一看。
不過就像二叔說的,那房子當初確實也沒蓋好,不是質量有毛病,是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那個房子有點歪扭。
堡子裡的房子全部一水的都是面南背北,房門在南面,整個堡的房子朝向和方位基本上都是一致的,整整齊齊。
全堡只有小隊部不是,小隊部是單位嘛,因地制宜,裡面的房子是圍著曬穀場建的,辦公室這邊背東面西。
另一側的鐵匠房木匠房車庫牲口棚甚麼的這些是背西向東,從兩邊把曬穀場圍住,中間靠後的位置是糧倉和戲臺子。
戲臺子可不只是演社戲,還要承擔放映電影的功能,所以是居中的,在正中間靠後。
單位不是住家,這麼建也沒甚麼毛病。
可是等到建青年點的時候,就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了。
青年點是建在小隊部辦公室後面,一排房子帶一個大院子。
按理來說,要麼你和隊部辦公室平行,要麼你和全堡人家的房子同一朝向,對吧?這兩樣都沒甚麼毛病,都能看。
可是呢,人家就偏不。
當時這種青年點都是統一建的,由公社出錢,大隊出力,全是一水的青磚大瓦房,在當時來說那是相當牛逼了。
大隊部那時候都還是黃泥草房呢。
別的小隊的張鐵軍不知道,也沒注意過,但是張家堡的這個就是建的扭巴的,它既不坐北朝南,也沒有坐東望西,是斜著的。
斜著的,房子斜的,院子就也跟著是個斜的,不當不正卡在辦公室後面。
你知道那種感覺吧?全村的房子都是橫平豎直的,是‘〒’這個樣子,然後它緊貼著在邊上,在那扭巴著。
堡子裡的房子都在小隊部對面的山包包上,上面的人家站在院子裡就能看到這邊,那是誰看誰彆扭,但凡有點強迫症的都受不了。
去過東北農村的人應該都知道吧?東北農村的人家房子院子那基本上都是一水的,整整齊齊的。 就是種地都得把田壟修的橫平豎直闆闆正正的,那秧苗長出來都得像是閱兵式的方塊隊一樣。
結果弄出來這麼個玩藝兒,真的是誰看都不順眼,連帶著瞅裡面的人都不順眼了。
估計大傢伙是早早就都想把它給拆了。
“那玩藝兒拆了就拆了唄,就那麼幾間房子也沒啥用。”張爸說:“留著幹啥?不當不正的,我瞅著都不順眼,和這小院兒也不般配。”
這個是,現在的隊部小院那是相當牛逼了,方圓幾十公里之內都找不出來第二個。
溜平溜平的水磨地面,辦公的是小洋樓,兩邊是各個功能室和活動室,裡面花開似錦,外面樹林環繞。
現在又增加了圖書室(成人夜校),醫療所和幼兒園,還有會堂。會堂可以放電影。
小學沒在這裡,小學建在兩個堡子中間那邊,化肥廠飼料廠加工廠收購站倉庫氣站油站都建在那一片,還有鍋爐和浴池。
那一片河灘面積不小,是一片亂石灘,正好廢物利用,要不然還得佔用耕地。
而且建在那邊還可以把周邊的幾個村子都照顧到,大家都方便。
現在整個堡子都通上了暖氣和自來水,燒飯也用上了煤氣,再也不用大冬天冒著嚴寒踩著沒腿深的大雪去上山砍柴了。
電視,冰箱,洗衣機,電風扇全村標配,小日子過的賊拉美。
“慶之啊?是慶之不?”
“啊?是我,”張爸扭頭看過去:“老叔。”
“五爺。”張鐵軍叫了一聲,碰了碰周可麗:“五爺,這是我媳婦兒,叫小秋。”
“五爺好。”周可麗叫了一聲,好奇的打量著面前這個矮胖小老頭。
小老頭瞅著相當精神,笑嘻嘻慈眉善目胖乎乎的,頭髮全都花白了,穿著一身人民服,手上夾著根過濾嘴兒。
人民服配解放鞋,妥妥村裡的制式服裝。
“這傢伙,鐵軍都結婚了,時間過的快呀。”五爺走近了,在張爸胳膊上拍了拍:“你現在是出頭了,咱們家你現在是頭子。”
“那你不也是我叔叔嗎?我還不是得聽你的?”張爸掏打火機幫五爺把煙點著:“現在歲數大了,煙還是少抽點,旱菸就別碰了。”
“不碰不碰,聽你的。”五爺笑眯眯的抽了口煙:“習慣了這煙也行。我現在可不行嘍,還得看你們的。
現在堡裡的甚麼事兒我還不是得問慶凡?我這個隊長就是個配搭,傳傳話張羅張羅。”
“老叔你可別這麼說,這不是罵我呢?”二叔笑呵呵的接話。五爺是他們那一輩家裡的老小,叫五叔老叔都對。
不知道為甚麼,就是從他們那一輩開始,家裡的堂族兄弟就不總排了,都是各家排各家的開始亂叫。
五爺在家行五,他們那輩兒其他家都是三個四個,就他這一個五,就不會錯,別個三叔四叔的總是有好幾個,有時候孩子叫著叫著就懵了。
但是這東西亂了,再想排出來就難了,也就只能這麼稀裡糊塗的亂叫下去了。
五爺這個隊長,其實就是村民組長,村民組就是以前的生產小隊嘛,大家都叫習慣了隊長,一時半會兒的改不過來,就這麼叫著了。
書上說生產隊是在八四年解散的,事實上並不是,生產隊這個稱呼是一直到了村委會組織法頒佈以後才退出歷史舞臺。
村長就是以前的大隊長,一個大隊就是一個行政村。
不過村長和大隊長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村民組長和小隊長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工作。天地之差。
這個改變的意義其實就是把大隊小隊脫離了行政崗位,國家不再給發工資了。這可不是小數目,全國八十多萬個村兒,村民組上千萬。
包括過去的駐村老師,赤腳醫生,為甚麼都要求重新考核或者乾脆取消?開源節流嘛,那省下來的可不是小錢兒。
不信?一個大隊部可不是隻有一個大隊長拿工資,大隊長副大隊長,會計出納,民兵連長,修理工庫管員……那是一個班組。
這麼說吧,那時候一個生產小隊就有四五個五六個隊長,全是吃皇糧拿補貼的。
村民組長就不是幹部了,就是個選出來的代表,也有工資但是工資是由本村民組負責,包括村長也是,本村負責。
這就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但是這麼調整了以後就真的節省了嗎?還真就未必見得。
生產隊取消以後,公社改為了鄉鎮,那膨脹的叫一個快呀,八十年代後期一個鎮在編人員能過千你敢信?真事兒。
為了給丈母孃小舅子安個編制,一個鎮府大院開好幾個大門的事兒一點都不新鮮。
張鐵軍老家的鎮就是這麼個樣子,鎮府大院後面是河,愣是開了個後門建了個小橋,設了一個門衛崗。
這麼說吧,從這個大門經過的人次,一年到頭兩隻手就能數過來。人次,不是人。
一個辦公室一年到頭就倆人,一查編制,嚯~~,二三十。
“這可不是亂說,”五爺抽了口煙:“現在世道變了,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我們跟不上趟了,再說咱們堡都在公司上班,那可不就是你說了算?
我呀,就是跟著你們樂呵樂呵,給你們跑跑腿兒幫點小忙,能不給你們拖後腿我就心滿意足,就希望咱們堡能一直這麼好下去。”
“那肯定沒問題,不但要一直好下去,還要越來越好,將來爭取咱們堡家家都有小汽車。”
五爺大聲笑起來:“我看行,那我就等著那天兒了,真到那時候我死了都值,進了墳地都敢大聲說話。”
“五爺,今年果樹的收成你感覺能怎麼樣?”張鐵軍問了一聲。
五爺搖了搖頭:“別惦記那個,你另看結的挺多,不行事兒,怎麼也得等明年去了。等今年卸了我找人好好收拾收拾,明年再核計它。”
“為甚麼?”周可麗沒明白:“我看結的挺多的呀。”
“不好吃。”五爺笑著說:“果樹這東西得養,得收拾出來才行,這才種下幾年?伺弄這東西可不是簡單的事兒,不好吃賣給誰去?”
“是嗎?”周可麗問張鐵軍。
“五爺說的你不信,你問我?我這方面能趕得上五爺一個腳趾頭不?”
“啊?真不能吃啊?那咋整?”
“做罐頭唄,那不是弄了個加工廠嘛,就是為這準備的,今年這果做罐頭沒問題了。”
“做罐頭不用甜的呀?”
“不用,甜的可以直接賣,賣不掉了才弄罐頭,只做罐頭的話長開了就行,味道不重要。”
“為啥?”
“……有一種東西吧,它叫糖。”
“打死你。”周可麗臉就紅了,逮著張鐵軍捶了幾拳,感覺特別不好意思,自己啥也不懂。
“鐵星沒跟你回來?”五爺問二叔:“現在不是都放假了嗎?”
“真事兒哎,”張鐵軍看向二叔:“我們回來都沒看見鐵星,他幹甚麼呢?”
“還能嘎哈?”二叔咂吧咂吧嘴:“現在大了唄,不像小時候那麼聽話了,有主意了,人家不想回來我能咋的?
說是要勤工儉學,掙錢,和他同學一起找活幹呢,天天出去上班,整的像那麼回事兒似的。”
“那不挺好嗎?”張爸笑著說:“肯幹就行,管著幹甚麼掙多少的,鍛鍊鍛鍊比啥不強?有這心就行,就是好孩子。”
“他幹啥呀?”周可麗問。
“在地下幫著賣衣服呢,還能幹啥?就麻煩小華唄,”二叔笑起來:“就他那樣的去別人家人家也不要啊,還是個臨時工。”
“鐵星多大?”周可麗問。
“十七了唄,下半年上高中了都,那還不快?再有幾年就是大人了。”二叔嘆了口氣:“將來怎麼樣還不知道呢,學習也不咋的。”
“你家還用愁這個?”五爺看了二叔一眼:“你這真的是,沒卵子找個茄子提溜,沒事找事兒呢。”
周可麗臉一紅,往張鐵軍背後躲了一下。不好意思聽。
“那可不行,要不是那塊料肯定也不能麻煩鐵軍兒,”二叔說:“那成了甚麼事兒了?”
“這話就別說了,”張鐵軍說:“學習好不好只是一方面,有些人就是不適合學習,但是學習不好並不代表別的做不好。”
“這話對,”張爸點點頭:“要那麼說我中學都沒念完呢,那啥也不用幹了。”
“你們回來真沒啥事兒啊?”五爺問張鐵軍:“就是回來看一眼?”
“真沒事兒,就是挺長時間沒回來了,過來看看。”張鐵軍說:“以後我肯定是越來越沒有時間,想回來不大容易。”
“忙點好,”五爺說:“就這麼個山溝子有甚麼看的?正事重要,這邊現在越來越好了,我和你二叔給你看著,不用擔心啥。”
“張隊長啊。”一個粗糲的大嗓門喊了一聲,幾個人扭頭看過去,三個大老爺們從河那邊走了過來,河那邊停著一輛小麵包車。
這年頭在農村,哪怕是縣裡,能開上小麵包那也是相當牛逼了。
五爺迎了過去:“於經理,又親自來啦?”
“幹甚麼的?”張鐵軍小聲問二叔。
二叔撇了撇嘴:“賣化肥的,盯上咱堡子了,麻個鄙的,話裡話外就是鎮上支援,縣裡支援,拿特麼幹部壓人。”
“現在八月了還有人買嗎?”
“八月追肥,八九月,地裡,果木,包括新林子都要追肥。現在這些人特麼的牛逼的不得了,哪個生產隊也不敢得罪。”
“為啥?”周可麗還是不明白。
“有鎮上縣上給撐腰唄,弄的像是縣上的公司似的,買多少都得聽他們給你算,你自己說了不算,得特麼他給定。
人家也能耐,特麼賣個化肥農藥縣上能給出檔案,聽說以後還要上飼料,雞飼料豬飼料,餵魚的,反正方方面面。”
“鎮上怎麼說?”
“鎮上?鎮上就更邪乎了,直接給出人兒,頭幾回過來都有鎮上的人,乍乍乎乎的我還以為是鎮上賣呢,後面到是沒看到來了。
不過我聽說別的村子鎮上是一直都有人盯著的,幫著壓,買完了幫著催錢甚麼的,也不知道特麼圖甚麼,興是拿錢了唄。”
“哪的人?”
“農委的唄,別的也不對口啊。”
“咱們這邊種子這一塊是怎麼回事兒?”
“種子……也差不多,號召大夥去種子站買唄,說是高產抗病甚麼的,到是沒這麼壓,不過我估計也是快了,早晚的事兒。”
“現在咱們這邊燒荒這事兒怎麼說了?”
“燒荒也管,到是沒明說不能燒,但是你燒了就有人來找麻煩,又是護林又是危害的,多少得罰點錢走。現在不少人家都不敢燒了。”
這個到是拿捏的挺準的。
農民你就是一次罰他三塊五塊錢,他以後也得惦量惦量,對於城裡人來說五塊錢啥也不是,但是農村一年能掙多少五塊錢?
張鐵軍吧嗒吧嗒嘴,抽了抽臉,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特麼失敗,說過的事兒都做不了主。
這是特麼的沒人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