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軍家裡,後面的圍牆已經砌好了,一圈兩米高,沒留門,直接砌死的,牆上插著的玻璃片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隔壁和田姨家那屋裡的廚房也已經拆空了,連著去外面院子裡的門都已經開了出來。
工人正在用槽鋼製作龍門架,準備拆兩個廚房中間的隔牆。這個時候的居民樓還沒有甚麼承重柱,不存在鋼筋混凝土,都是紅磚牆。
樓上的鄰居都在議論,扒著門看,打聽這是在幹甚麼,工人說不知道,自己就是來幹活的。
王嬸兒看到張媽回來,一臉神秘的湊過來小聲問:“張啊,這兩間兒是不是你家都給買下來了?我看後面院牆不是都砌在一起了。”
“鐵軍買的,正好他和鐵兵一人一間,也是給我倆省事兒了。”
“哎喲,鐵軍這一下子真是出息了,這是打算幹甚麼?咣咣砸了一天。”
“打算收拾收拾唄,貼上瓷磚鋪個地板甚麼的,也就那樣唄。是不是影響著你們了?等我讓鐵軍和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小聲點兒。”
“那沒事兒,不影響,有甚麼影響的。”王嬸兒搖了搖頭,又湊近了點:“花多少錢?這一間。”
“六千吧?鐵軍自己花的,我也沒太問。你家也想買呀?你家就一個兒子用不著吧?”
“我想買人家也得賣呀,咱們這樓口就一二樓中間換的勤,三四五家家都像釘子似的,釘上就不挪窩了,還買。”
“進屋坐會兒不?”張媽進了門。
“不了,不進屋,我就是隨便問問。現在都六千啦?可不便宜,我記著原來不是才三四千塊錢兒?”
“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兒了?都過了四五年了。再說多少也是人家要的,咱們說了也不算哪,你不掏就不賣。”
“還是貴了,我估摸著有四千也差不多。”王嬸兒一臉的誠懇:“你們這屋裡都要收拾啊?等弄好了我下來看看,學習學習。”
“行,等弄好了我喊你。”
張媽關上房門撇了撇嘴,心裡有點膩歪。
“怎麼了?”張爸問了一句。
“老王太太,弄的像個間諜似的,說咱家房子買貴了。”
“聽她的可得了,”張爸嗤了一聲:“他家呀,也頂虧幾個孩子不像她,性格太操蛋了。”
“多少還是隨點,也就老大老四瞅著憨厚,具體的誰知道了,和咱們又沒甚麼關係。你以為小輝心眼子少啊?”
“不是說心眼子,誰還沒點心眼子?是心路不正。她家幾個孩子還行。”
張鐵軍默默的洗菜切菜,聽著老爸老媽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閒天兒,感覺就有點溫馨。真好。
……
吃了晚飯張鐵軍就拎著飯盒從家裡出來了,省著在家想睡睡不著難受,半夜了還影響老太太。
也沒騎車,慢慢悠悠從家裡晃盪出來,準備去夜班宿舍那邊,把那間砸開的房子收拾收拾,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也就是把裡面堆著的東西搬出來清理一下。
前河沿兒這邊這個時候正好開始熱鬧了,燒烤爐冒著煙,卡拉ok開了門,那些想去找小姐姐談談心對她們進行批評教育的也在蠢蠢欲動,檯球社裡一片喧譁。
俱樂部的職工在搬著梯子換宣傳畫,又有甚麼電影要上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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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工商店裡還有人在幹活,門口堆著一些拆出來的垃圾。
張鐵軍想了想,也沒想起來自己應該是有多少年沒到電影院看過電影了,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沒想出來。
他在職工俱樂部這邊看電影的記憶都在八三年以前,好像從家裡搬到樓上以後就沒怎麼來看過了。
一個是電影票貴了,二是家裡有了電視,出來花錢看電影的人越來越少,除非是發票。
前幾年電影票都是兩毛三毛,最貴的是海囚五毛,但是人家是上下集,相當於兩部。九零年這會兒要八毛一塊。
這還是小地方的職工俱樂部,還算是低的,市裡的大電影院已經兩塊錢了,瀋陽要六塊八塊。
這其實也是九十年代國內電影業大蕭調的重要因素,有點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意思。
到了九四年,瀋陽的電影票就衝過了十塊,十五十八一場……一家四口就得六十,有幾個人能捨得?工資才三百出頭。
一路瞎琢磨著,走到了廠子大門口的水泥橋上,就看到田玲拎著飯盒兜走在前面。
“玲玲。”
田玲回頭看過來瞪著他:“你喊我甚麼?”
“玲玲啊,你不叫玲玲嗎?”
“打死你。”田玲臉上湧起一片紅霞。她小名確實是叫玲玲,但是除了她爸媽沒有人會這麼叫她,而且也是小時候的叫法。
張鐵軍看了看錶:“你怎麼這個時間來上班?這是甚麼班?”
她們大集體那邊隨著選別走,倒的是三八制,和碎礦的四班倒不一樣,是上十二休二十四,也就是三班兩倒制度。
“今天有點事兒,晚了就晚了唄,也沒晚多一會兒。那你是甚麼班兒?”田玲看了看張鐵軍的飯盒兜。
“我夜班。”
“那你瘋啦?夜班來這麼早?”
“我去夜班宿舍,睡到半夜起來上班,省著在家裡打攏我姥。”
“夜班宿舍是哪呀?”
“你不知道?就在大食堂邊上,”張鐵軍往那邊指了指:“大澡堂,大食堂,化驗室這麼過來。從廠門這個梯子上去過料場不是鑄造嗎?就在他後面。”
“那個日本樓啊?大樹挺老高那個。”
“對,倒班的可以去那睡,不要錢,還挺乾淨的。每個車間都有房間吧?”
“那是你們全民,大集體有個屁的房間,雞毛都沒有。你去這麼早能睡著?還是那有大美女等你呢?”
“閒著也沒事兒,去哪玩也沒意思。”張鐵軍抿了抿嘴:“我發現我現在活的特麼挺孤獨的,甚麼事兒也沒有也沒地方去。”
田玲就笑,白了張鐵軍一眼:“一天就裝相,你還孤獨……你怎麼不騎你的大摩托呢?”
“沒地方放怕颳了。我這不就是尋思去收拾個地方出來,看看以後能不能放個車甚麼的。”
“那我一會兒過來找你玩兒。”田玲看了張鐵軍一眼。
“那地方,離粗碎可近哪。”張鐵軍笑著回了一句:“一百來米,嗓門大都能聽見。”
“滾。”田玲夾了張鐵軍一眼:“她們說夾皮溝溝口那地方有人開飯店了,有嗎?”
“有,半夜開,白天開不開我不知道,還有小賣店。而且半夜都是碎礦這些人在那吃飯,亂哄哄的,你要是想去多叫幾個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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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去呢,我就是問問,我又吃不起。”
“吃得起,”張鐵軍就笑:“我說了養你到結婚嘛,當我開玩笑啊?到時候找我報銷……要不我按月給你?”
“不要。”田玲鼓了鼓臉蛋兒。
說著話兩個人就穿過大門洞走到了上坡的鐵梯子邊上,張鐵軍說:“我從這上去,你自己慢慢走吧,看著點車。”
田玲瞅了張鐵軍一眼:“我一會沒事了去找你玩兒,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就我自己,想甚麼呢?”張鐵軍擺擺手:“走了,你都遲到了還慢悠悠的晃。”這丫頭心眼還挺多,拿話刺探張鐵軍是不是真的自己去那邊。
順著鐵梯子爬到坡上面,轉過磚頭堆跨過火車道,踩著一地的煤灰順著鑄造邊上下來,來到宿舍。
張鐵軍直接上去開啟自己那個房間把飯盒飯放到裡面,然後出來下樓去收拾一樓那個房間。
把裡面的桌椅板凳都搬出來,就堆到房山頭上,鐵櫃子看著大實際也沒有多重,一個人還是能拖出來。這東西也確實是不能要了,都鏽爛了。
“鐵軍兒啊,這麼早過來?”張鐵軍正幹著呢,陶瓷笑呵呵的走到了他身後。
“陶姨你不是明天白班嗎?”
“和人串了個班,她家裡有事兒,反正在這也就是睡覺。那床你一個人能搬動啊?那可有點沉哪。”
廠子宿舍的這種大實木床可不是分截的,連著床頭床身床板整個就是一體,那是實實誠誠一點虛的也沒有。
“往外拽吧,抬是肯定抬不動它。這還有用不?”
“有甚麼用?屋裡都是擺滿的,放都沒地方放,現在個人家也沒有要這個的,誰能看得上?弄回去也就是拆吧拆吧出點方子看還能不能用。
你想要啊?你要是想要就弄車過來拉走,那還有呢,劃拉劃拉七八個能有,放在這早晚也是讓車間那些人給弄去燒了。”
冬天各個車間裡都會燒焦炭爐子取暖,需要用木頭生火,到時候就是滿哪劃拉,看著甚麼燒甚麼。
“我弄回去也沒甚麼用啊,頂多也就是拆點方子,這板子能用啊?”
“怎麼不能呢?都是好的,能拆出來點東西。要是要的話,大宿舍那邊還有呢,我看堆了好幾個屋,都堆了好幾年了得。”
“我還真沒尋思過佔廠子這點便宜。”
“這算甚麼佔廠子便宜?扔這也是扔了,又不是甚麼成品。你看那鉛油子甚麼的還不是一桶一桶往家裡拎?”
張鐵軍歇了歇,活動了一下手臂,把屋裡的床側立起來往外面拽。這傢伙是真沉哪,死沉死沉的。
陶姨說:“你要是往這放摩托車的話,那你得把窗戶和門都好好釘一釘才行,別讓人從外面能看見啥的,廠裡這麼多人呢,啥樣人沒有?”
“不是還有你們嗎?這有人呢,他們不敢吧?”
“那可說不上,小心點唄。”
這就是閒聊了,也是陶姨關心關心的意思,誰要是真能把這門窗弄開把摩托車給偷走那也真算是他能耐,好幾百斤呢。
再說除非是他帶著摩托車飛走,這又不是腳踏車沒人注意,真騎出去馬上就傳開了,跑都跑不了。
(四章畢。求關注收藏,求催更五星,免費小花點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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