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水漫大4000年前的世界末日(3)
江離又道:“當然也可能有其他的辦法,但肯定都十分麻煩。而且我們也很難保證水族的後代不會像采采父親這一代一樣,再次爆發這樣強烈的仇恨和野心!我們也很難保證我們的後代有足夠的力量來壓制他們!我想看的,就是你的態度!”
有莘不破看看羿令符,這傢伙卻閉上眼睛不理睬自己。他更傾向於簡單、快捷的行事方式,更知道江離希望他的回答是第二個答案。他突然想起十二歲的時候師父教他烹魚,還沒輪到他動手,光是看到師父示範就把他嚇跑了——那過程實在太繁瑣、太考驗人的耐性了!而有莘不破缺的恰恰就是這個,當年他不願違背自己的天性把魚烹好,今天他同樣不願意順著江離的意願說謊。
沉默了好一會,有莘不破終於開口道:“不是春天就一定不是冬天嗎?你說的兩種選擇未必就構成絕對的對立!也許事情不會發展成第一個選擇那樣殘酷,也不一定要像第二種選擇那樣麻煩!”
江離道:“哦?”
有莘不破道:“別忘了還有采採!我們爭取找到她,說服她!”
江離道:“如果她起不了左右局面的影響呢?”
有莘不破道:“那就抱著儘量不殺人的心情去阻止這個計劃!”
“儘量不殺人麼?”江離點頭道,“雖然你還是迴避了我的問題,不過……好吧,能夠守住這條底線已經很不錯了。”起身就要出車。
有莘不破問道:“你要幹甚麼?”
“找大相柳湖!”江離道,“水月大陣既然已經發動,我應該可以感應到一些蛛絲馬跡!你說過:有些事情就是一百年也想不通,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對吧?”
江離走出去後,羋壓問道:“有莘哥哥,如果上了戰場,也要抱著‘儘量不殺’的心情嗎?”
有莘不破道:“那怎麼可能!戰場之上只有你死我活的局面,仁慈這東西只能是勝利後的殘餘情緒!”
桑谷雋皺了皺眉頭,有莘不破這話說得太直接了,但他一時卻無法反駁。於是他站起來道:“我幫江離去。”
羋壓道:“我也去!”
師韶突然道:“我想到東方去看看。”
有莘不破一愕:“東方?”
師韶道:“對。這件事結束以後,我想到亳都走一遭,看伊摯肯否為我調一碗加鹽的羹。”
有莘不破道:“沒你的音樂,我們的耳朵會很寂寞的。”
師韶笑了笑,走出車去。
車內只餘三人。有莘不破道:“老大,咱們也去幫忙吧。要找大相柳湖,多半還得靠你的鷹眼。”這句話,當然是對羿令符說的。
羿令符卻道:“我有點擔心。”
“擔心甚麼?”
羿令符道:“事情也許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順利。”
有莘不破道:“這是意料中事。”
羿令符道:“你的鬼王刀很可能會舔血。”
有莘不破道:“那也沒辦法。”
羿令符道:“如果連採採的血也在上面呢?”
有莘不破呼吸為之一窒。羿令符又道:“江離看起來文雅,但他其實比誰都倔強。別讓他有機會看到你殘暴的一面。”
有莘不破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每個人都有野蠻殘暴的一面。”羿令符道,“要讓人不看到你殘暴的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儘量壓住那些殘暴的念頭。江離有點太文了,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殘暴是會累積的,殺人是會上癮的!”
有莘不破笑道:“你甚麼時候變得愛講大道理了?這不像你啊。”
羿令符不理他打岔,繼續道:“如果你給江離留下了殘暴的印象,那以後你用鬼王刀去殺所謂的壞人時,他會以為那只是惡人相磨。”
有莘不破的眉頭又一次皺了起來,羿令符卻視若無睹,繼續他那平靜得沒有半點抑揚起伏的語調:“那樣的話,假如有一天由你來推翻大夏,江離也會認為那不過是以暴易暴!”
有莘不破別過頭去:“不會有那一天的!”
“是嗎?”丟下這樣一句話後,羿令符就大踏步走出去了。
雒靈從背後摟住有莘不破,耳朵貼在他背上。
有莘不破的心跳很亂。
“為甚麼?為甚麼?我們現在不是挺好?為甚麼一定要把我往那個位置上推?”雒靈緊緊抓住有莘不破的手,但有莘不破卻彷彿沒有感到她的存在,“我不想去遵守甚麼法度,不想去體現甚麼仁慈!快意恩仇不是挺好嗎?殺個把強盜,屁大的事情,他居然到現在還耿耿於懷!”
有莘不破完全沒有注意到,貼在他背上的雒靈突然一陣微微顫抖。
都雄魁道:“如何?要不要給他們一點提示?”
“我看不必。祝宗人的徒弟在那裡,應該可以找到方向。”
都雄魁道:“你真打算袖手旁觀,放任他們幹去?”
“他們連塗山氏的亡靈也能應付,何況現在身邊還有一個師韶。”
咚咚咚……是師韶在擂鼓。
這威武的鼓聲,是大戰前的宣言麼?
河伯之敗
水月大陣已經啟動,但采采卻無法阻止。
她不敢央求水王,因為父親對她雖然慈愛,但一涉及族務,卻固執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她試圖說服水後,但水後卻說:“采采,我知道這個計劃會冒著被平原的民族群起攻之的危險,可我們已經沒有籌碼和你父親對抗了。”
大部分水族的民眾——包括女性——都已經向水王效忠。
“采采,這是全族的選擇。在決定實行計劃之前,我們可以爭取否決它。但現在你父親已經得到全族人眾的竭力擁護,無陸計劃的啟動已經無可阻止了,無論我們內心是否贊成這個計劃,都不能在執行上拖全族的後腿!”
采采想說服母親,卻被母親反過來要求她全力支援這個行動。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母親,正如母親根本不瞭解自己一樣。水後反對這個計劃,只因為她認為這個計劃的風險太大;而采采她之所以反對,更多的是由於她不願意站在昔日朋友的對立面。
在全族,采采找不到一個知音——即使在女性族人中。蘿莎姨姆是水王的堅決擁護者,儘管十六年前曾一度傾向於水後的決策。蘿蘫姨姆則是水後的狂熱追隨者,當年她丈夫和兒子死於天山劍道一役,自此以後她儘管對平原的民族充滿了仇恨,但她依然毫無保留地信任水後。
蘿莎和蘿蘫代表了水族的兩種不同選擇。這十六年的時間裡,水王和水後在互相比拼忍耐——看誰先忍不住。結果,反而是由平原來的人——河伯和有窮商隊——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離別。
“唉,這或許是天意。”當水後說出這句話以後,采采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動搖父母的決心了。遠山一輪月亮,水底兩個月影。采采一怔,知道小涘又在用幻月之術偷看自己了。她穿上衣服,逆著幻月之術的來路,找到了那個自己又恨又愛的大男孩。
小涘看著她,沒有愧疚,只有火一樣熾熱的目光。
“弟弟……”
“不要這麼叫我!”每次小涘聽到這個稱呼都會咆哮起來。
“可你就是我弟弟!”
小涘轉過臉去不看她。突然撲過來把她按倒在地,親她,咬她。他的舉措是這樣年輕,年輕得還有些孩子氣,可他的身體卻已經成熟。
采采全身一顫,但馬上就把慾念壓下去了,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厲聲叫道:“洪涘伯川!”
小涘一怔,放開了采采,縮在一角,蜷曲起身子。
“現在都甚麼時候了!你還這樣不成器!”
小涘道:“這和成器不成器有甚麼關係?”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就要和有窮的人反目成仇了嗎?”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采采又氣又急,“也許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我們的計劃,但一旦知道,他們一定會前來興師問罪的——他們的親人可都在平原啊!我不想和他們為敵。他們一個個那麼有本事……我怕……”
“沒甚麼好怕的,我不信爸爸對付不了他們。”
“可我同樣不希望他們受到爸爸的傷害!”采采說,“我不知道你們為甚麼這樣敵視平原的人,在我落難的時候,是他們救助了我。小相柳湖被河伯騷擾,也是他們見義勇為……”
“小相柳湖落入河伯手中,只是因為媽媽和爸爸慪氣,不肯動用大水咒。而有窮,爸爸說了,有窮那群人是在對你示恩!”
“不,我相信他們出於真心。”
“是嗎?”小涘冷笑道,“你沒看他們那個臺首,那個有莘不破,還有另一個傢伙,姓桑的那個——他們看你的時候,那眼神、那眼神裡全都是猥褻。他們幫你根本就不懷好意!”
采采一愣。有莘不破和桑谷雋對她存在某種男人對女人的幻想,這她也看得出來。但采采也沒有因此覺得不妥。“他們只是對我有些好感罷了,沒其他的……”
小涘冷笑道:“沒其他的?”
“就有,那也只是很自然的反應……他們都是男人。”
小涘突然叫了起來:“很自然的反應?為甚麼?為甚麼?既然是很自然的反應,你為甚麼要罵我,要打我?我也是男人!”
“可你是我弟弟!”
“不是!我不是!”
采采全身發抖,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她轉過身去,不再理會小涘,正要離開,一雙手用力地把她環住:“別生氣,別生氣,好不好?我也不想惹你生氣啊!可是在我知道你是我姐姐之前,我已經……我已經……”
采采呆在那裡。小涘沒法收回自己的感情,她何嘗不是?在那個大江的浴場中,當小涘透過幻月偷窺她的時候,當她透過幻月反窺小涘並在小涘的心裡看見一個被反映著的自己的時候,那種鏡子對著鏡子的奇妙感覺就一直蠱惑著她。然而水族早已脫離野蠻千百年了,他們已經有了道德,懂得人應該自制。但這種道德,有時候反而讓她和他想得更加厲害!
“小涘,你放手吧。我們不可能的。”
“不!”
“小涘,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不允許我們在一起,可沒有一個理由容許我們在一起!”
“一個理由也沒有?我們喜歡,這不算理由嗎?”
“這不是理由,這是任性!”說著,采采掙脫了那雙手。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背後一聲輕響——那是一個脆弱的心靈被捏碎的聲響。
“啊!不好了,魚,魚!”遠處傳來族人的驚呼。
采采心中一凜,聞言趕去,中途遇到魚阿呆,便問:“是你在搗鬼嗎?”
阿呆忙道:“不是不是!我早已歸順水族,現在是公主您最忠實的坐騎,哪敢亂來!是湖口那邊傳來的聲音啦。”
采采跳上阿呆,朝湖口的方向游去。大相柳湖是個淡水湖,方圓數百里,有雪水從上游而來,在東南另有一個出口形成一條河流——被水族名為“盈江”的——向東南流去,匯入大江。這和小相柳湖的情形相似,只是大相柳湖的規模遠勝罷了。
此時,湖口處正有上百魚逆流而來,企圖進入大相柳湖。
現在水後“不準用大水咒”的禁令已破,這幾條魚采采哪會放在眼裡?雙手結成波浪狀,念動咒語,登時無風起浪,一個三疊浪把魚全衝了出去。
“哈哈哈,女娃兒原來有點本事啊,被我拿住的時候怎麼不動手?”一個老傢伙破水而出,正是曾侵佔小相柳湖的河伯東郭馮夷!采采心中吃了一驚,自忖沒把握勝過他,腳下一踩,阿呆這次竟也不呆,頭一沉,潛入水中求救去了。
采采心想自己佔了地利,後援隨時會到,倒也不害怕,臉上神色不變,虛足踏在湖面上;東郭馮夷踩著浪花,飛揚跋扈地在湖口外的水面上立定。一老一小對峙著。
采采心想:“說甚麼也得把他先拖住,等爸爸媽媽來了就不怕他了。”雙手作蓮花狀,交叉於胸前,笑道:“東郭前輩,傷養好了?上次桑家哥哥自從見過你以後,可想念你得緊呢。一直擔心您老人家在獨胯下的泥洞裡受了委屈。”
東郭馮夷一聽不由勃然大怒!他敗在桑谷雋一個小輩手下,甚至不得不鑽入冥靈肛門,遊過獨胯下,事後引為奇恥大辱,為了這事手下的蝦兵蟹將沒少吃他遷怒的苦頭。這時被一個水族的少女直揭傷疤,哪裡還忍得住?呼的一聲一個浪花狂捲過來。
采采微笑道:“東郭前輩,就這點道行嗎?怪不得會傷在巴國王子的手下啊。”她一邊用言語激怒對方,一邊發動蓮花手訣,藉著天上的月光、湖水的反射,幻化出十二個自己的幻象來。十二個“采采”如同飛仙一般穿插在河伯掀起的巨浪之間,如龍女在月下戲水,晃得東郭馮夷兩眼迷離,如處仙山幻境。采采的真身卻藏入水底,用一股潛流裹住自己,偷偷溜到東郭馮夷的背後。
“旋渦陷!”一個旋渦悄悄在東郭馮夷的身後出現,一股巨力倒卷,扯住東郭馮夷腳下的浪花倒拖。
河伯正在甄別那些幻影的真假,突然被采采從背後偷襲,一時不察,竟然被拖了進去。采采大喜,念動冰河大咒,瞬間召喚來八十一把玄冰旋轉刀,匯進旋渦陷阱當中。只要河伯被捲進旋渦深處,立刻會被這八十一把玄冰旋轉刀鉸成碎片。
采采正高興,突然一股奇異的寒流不知從何處來,把自己裹住了。這寒流的氣息和自己的氣息相融匯,全沒半點牴觸,心裡不由奇怪:“難道是媽媽來了?”
她正詫異,身後一聲巨響,一頭巨獸浮出水面,卻是一頭銅甲象牙的巨龜,鼓動兩道江流,把采采包圍住了。采采大駭,想要借水遁逃走,只覺腳下有異,忙察看時,這才發現那八十一把玄冰旋轉刀不知何時反竄回來,在她腳下形成一個旋渦急速旋轉著,只要她再潛下半尺,立刻就會被自己造出來的玄冰刀分屍!
河伯哈哈大笑,破了采采的旋渦陷阱,踏水而出:“娃兒就是娃兒!你本領不小,就是見識太差。要不是你求勝心切,我還未必能拿得住你!”
采采眼見前有河伯東郭馮夷,後有玄龜冥靈,腳下是被河伯反制了的冰刀漩渦,只一個回合,自己竟然陷入絕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