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江離定計戰商國(1)
奇胎
眼見洞天派的事情無插手處,大夏三宗主便不再理會,商量好如何應對夏王盤問,各自歸歇。
都雄魁察知日間和他對陣的乃是伊摯的分身而不是他本人,知道白白喪失了許多致勝良機,心中懊惱,回長生殿發了一通脾氣,又向東南坊間而來。
他敲開了門,便一頭闖了進去。阿芝在他身後道:“最近你怎麼都這麼晚了才來……”都雄魁猛地回頭,嚇得她不敢說下去。
兩人到了房中,阿芝不敢給他酒喝,煮了些橚(i)葉1服侍他喝下,都雄魁這才心情轉寧。鼻子動了動,說道:“怎麼有點異味,你又招惹男人了?是不是叫你姐姐的那小子回來了?”
阿芝慍道:“你這說到哪裡去了!哪有甚麼人?唉,這一天裡你不在,夏都亂糟糟的,隔壁那棟小樓竟無緣無故塌了,嚇得我三魂無主,七魄無依……”
都雄魁截口道:“行了行了!你怎麼變得這麼羅唆!直截了當,這味道怎麼回事?嗯,好像是藥味。”
阿芝道:“是我從井裡撈起一個人來,那人昏迷不醒,我一時好心,就給她上點藥,保住她性命。”
都雄魁道:“男人女人?”
阿芝道:“女人。”
都雄魁揮手扇鼻道:“你救人怎麼救到房裡來了!這院子雖小,又不是沒有客房!”
阿芝道:“誰說我把她放這屋子了?”
“那哪裡來的味道?咦?”他往阿芝身上一嗅,皺眉道,“原來在你身上!快去快去,洗個澡再來!”
阿芝不敢違拗,先取出些點心說道:“你先吃點東西,喝點橚湯。”都雄魁點頭應了,阿芝這才出去。
阿芝出去後,都雄魁果然依她吩咐吃了些點心,喝了點橚湯,此刻的都雄魁,感覺上便如一個忙完公務回家休息的都城小吏一般,他自己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感覺。
吃喝畢,阿芝卻還沒洗浴完,嘟噥了一聲:“女人動作就是慢!”四下無聊,便朝客房走來,要看看阿芝救了個甚麼人。一推門,好大一股血腥味,床上趴著一個女子,裸露的背上兩片好大的翅膀,翅膀半羽半肉,大部分已經腐爛。都雄魁眉頭微皺,走過去抓住那女子的頭髮一提,看清了她的面目:竟然是膽敢發動昊天颶風阻攔自己的那個女子!
“啊,你怎麼進來了?”阿芝穿著件寬鬆的便服走了進來。
都雄魁瞄了她一眼,說道:“你知道你救了甚麼人嗎?”
“不知道。”阿芝說,“你幹嗎用這種語氣,莫非這女孩子曾冒犯過你不成?”
都雄魁冷笑道:“不錯,若不是她阻我去路,我……”但這事在他卻有幾分丟臉,便不說下去。
阿芝奇道:“難道她是被你傷了?”
“不是。”
阿芝點頭道:“那就是了,若是你對她下殺手,就是神仙也逃不掉性命。”
都雄魁微微一笑,心裡有了三分得意。阿芝又道:“這麼說來,這女孩子我倒是救對了。”
都雄魁一愣,隨即怒道:“你說甚麼!”
阿芝笑道:“敢跟你作對的女子啊,我聽你說只有一個,還是個積年的老妖怪。這女娃子這麼點年紀就敢捋你虎鬚,你可知道她叫甚麼名字?是甚麼來歷?”
都雄魁看了床上那少女一眼,道:“好像叫甚麼燕其羽,是我那老頭子用飛廉的血因做出來的一個人。”
“燕其羽……好名字。老頭子?你是說仇皇大人?嘖嘖,你們師徒可真厲害,人也做得出來。”
都雄魁笑道:“那有甚麼難?只要有你幫忙,造他十個八個人出來也沒問題。”
阿芝罵道:“你少給我不正經了。”指著燕其羽道,“這女孩子我看著順眼,決定要認她做妹妹了。你幫我救醒她吧。”
都雄魁不悅道:“救醒她?我救她幹嗎?救醒她來跟我作對?”
阿芝道:“只要你願意,這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還不是隨便就手到擒來,就是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對你來說也不是甚麼難事。”
都雄魁道:“那說的也是。”
阿芝又道:“你平常總自誇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本事,現在讓你救個女孩子就推推託託的,莫不是讓人以為你是在吹牛!”
都雄魁笑道:“你不用激我,我若沒心救她,你用甚麼心計也沒用。”
阿芝似乎被他看破,臉上有點尷尬,都雄魁十分喜歡她這模樣,伸過手就要來調戲她。阿芝推了他一把說:“我知道你厲害,甚麼都被你看破,但你就不能偶爾假裝上我的當麼?”
都雄魁笑道:“怎麼上當法?”
“那個啊,你自己想去!”推他到床邊道,“先把她的血給止了吧。我上甚麼藥都阻不住這對翅膀繼續腐爛,弄得屋裡臭臭的。”
都雄魁道:“嫌她臭,扔出去就是了。”
“不行!我說過了要救她,就得做到。我還要認她做妹妹呢。”
都雄魁笑道:“只怕你這個妹妹沒那麼好管教。”一伸手,把燕其羽兩片翅膀撕了下來,阿芝嚇得大叫,都雄魁笑道:“叫甚麼叫!”隨手一撫,燕其羽背上那兩道傷口便癒合了。
阿芝鬆了口氣道:“你這人,治病也這麼粗魯!”
都雄魁道:“這不叫粗魯,這叫直接。”手指往燕其羽天靈上一點,要激發她的生命之源。經他這一指,就是壽元已盡的垂死老人也能多活個三五年,哪知道燕其羽卻半點動靜也沒有。
都雄魁愣了一下,扒開她的眼皮一看,心道:“糟糕,這下子在阿芝面前可丟臉丟大了。”
阿芝辨顏察色,追問道:“怎麼?她的傷很重?”
都雄魁哼了一聲道:“甚麼傷很重,她根本就已經死了!”
阿芝驚道:“那怎麼會!她的呼吸脈搏可還好好的,就是有點紊亂而已。”
都雄魁道:“你不知道,這小妞是中了心宗的‘傷心訣’,早已魂飛魄散了。嗯,下手的多半就是妺喜那婆娘。”
“我不管是誰下手的,那和我有甚麼關係?我又不想替她報仇。總之她這傷你是治得好,還是治不好?”
都雄魁大感臉上無光,說道:“都告訴你她不是傷了,是死了!”
“死了怎麼還會有呼吸脈搏的?”
都雄魁給她問得一愣,順口道:“是啊,死了怎麼還會有呼吸脈搏?肉體靈魂,兩者不可或缺。魂離肉身久則必散,肉身失魂久則必僵。這小妞怎麼還能撐到現在?”手按她背心,感應了一會,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阿芝有點興奮道:“怎麼?”
都雄魁道:“這小妞懷孕了。是她肚子裡的小種保住了她肉身不滅。”
“懷孕?啊,她有孩子了!那是不是有救了?” 都雄魁皺眉道:“沒救沒救。這小種生命力好旺,所以連帶著母體也保住了。不過等到分娩之日,孩子一出世,這小妞的小命也就完了。”
阿芝一聽不禁有些難過:“這麼說她只有幾個月的性命了?”
“幾個月?哪止!這小妞是個半妖之身,給她播種的好像也不是普通人,那小崽只怕要個三五年才能出世吧。”
阿芝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娘,多可憐啊。還有三五年時間,你就完全沒辦法救她?”
都雄魁道:“她就是給人砍成一團肉泥,粉身碎骨,只要靈魂尚存,我也能把她的身體拼好。可這魂飛魄散可就不是我所能主宰的領域了。嗯,若她離散的魂魄未滅,藏在某處,那……或許心宗的高手能夠修復。不過那也渺茫得緊。”
“心宗的高手?”阿芝道,“就是你跟我提起過的獨蘇兒吧?”
都雄魁道:“她已經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你不是說這女人連你都奈何不了嗎?還有甚麼人能殺她?”
都雄魁道:“不是誰殺了她,而是她自己死的。其實按照她們心宗的看法,那也不算死。她們心宗的宗師練成魂遊物外之後,依照宗門傳統,便會前往崑崙,把肉身寄存在靈臺方寸山。脫竅的靈魂則強渡弱水,去探詢人類未知的奧秘。但千百年來,渡過弱水的靈魂個個有去無回,你說這不是死了是甚麼?”
阿芝悠然神往,說道:“也許,弱水那邊另有一個世界。她們不是不能回來,而是不想回來了。”
都雄魁罵道:“真是胡說八道!這樣虛無縹緲的事情你也信她?這個世界有甚麼不好?要去追尋那種連是否存在都是疑問的東西!”
人父
阿芝聽都雄魁說燕其羽難救,心中黯然,突然感到燕其羽的氣息略有起伏,心中一動,正要問都雄魁是不是有甚麼變化,卻發現都雄魁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不錯,血祖仍然站在他面前,但阿芝卻半點也感應不到他的存在。“他在收斂氣息?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情了?”
都雄魁見她疑惑,說道:“有人感應到了這小妞的氣息,現在正找來哩!”說著看著一面空蕩蕩的牆壁。阿芝心道:“這牆壁有甚麼好看的?難道會有人用穿牆術穿過來不成?”一念未已,那面牆壁忽然扭曲起來,出現一個空洞,跟著一個美少年從牆壁裡走了出來。
阿芝畢竟曾是水族的執事長老,心裡有準備,因此雖然好奇,卻不吃驚。但那美少年陡見都雄魁卻大吃一驚,身子縮了一縮,就要躲回去,但一眼瞥見床上的燕其羽,卻又僵住了身子。
都雄魁笑道:“小夥子,好大的膽子,連我家也敢闖!”
那美少年自然就是川穹,他鼓起勇氣,說道:“我不知道這是你家。”
都雄魁道:“若是知道呢?”
川穹遲疑了一下,說:“若是知道,也要來的。都雄魁大人,我斗膽,請你放我姐姐一馬。”
都雄魁冷笑道:“你憑甚麼!”
川穹道:“不憑甚麼。只是斗膽請求。”
都雄魁哼了一聲道:“你連自己也陷在這裡了,還有甚麼資格來求我?”
川穹道:“我知道硬要從你手上救人很難,但你要留住我也未必十拿九穩。”
“是麼?”
川穹道:“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不過要奮力一拼,逃出這間屋子也是可以的。”
都雄魁冷笑道:“逃出這間屋子,也逃不出夏都!”
川穹沒有反駁,只是道:“我師父現在就在上面。”
都雄魁臉色一沉,知道川穹說的不假,卻仍冷冷道:“你這算是威脅我麼?哼!就算藐姑射親至,也勝不過我。”
川穹道:“但都雄魁大人你也未必能勝過家師,是吧?”眼見都雄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怕他撕破了臉發作,語氣轉為溫和,說道:“都雄魁大人,協助有莘不破出城一事,非我本願。我們姐弟二人無心捲入夏商之間的爭鬥,只是當時形勢所迫,不得已而已。具體如何,我也不多說了,冒犯之處,還請你見諒。”
都雄魁感應到藐姑射確實就在上空,他也不願在這種情形下再和藐姑射大戰一場,見川穹至少在語氣上服軟,便見好就收,冷冷道:“難道就這麼算了麼?”
川穹道:“我們壞了你的事,但你也傷了我們,這筆賬也很難說清楚,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再幫不破或者江離。你若能高抬貴手,便請放我姐姐一馬,我帶著她馬上回天山去。”他沒有說否則如何如何,但眼睛裡卻透著堅定:否則的話,我們就再打一場吧。
都雄魁哼了一聲,正要說話,突然遠處一個沒有聲響的呼喚隔空傳來,他聆聽著,暗暗皺眉。
阿芝道:“好像有人在叫你。”
都雄魁不悅道:“妺喜這婆娘,又出甚麼事情了!”對阿芝道,“看好門戶,我去去就回。”瞥了一眼川穹,冷冷道:“老子現在沒空理你們,若是識相就趕緊滾回天山去!”說完轉身化作一道血影出門去了。
看見他出去,川穹和阿芝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川穹看到阿芝的樣子,奇道:“你不是他的人嗎?怎麼好像也很怕他的樣子。”
阿芝微微一笑,說道:“誰不怕他呢?”指著床上的燕其羽,道,“她是你姐姐?”
“嗯,我要帶她走,你不會攔我吧?”
“不會。不過……你等等。”雙手結印,默唸咒語。川穹心道:“這咒語也沒甚麼了不起的,好像在牽動地下泉水的運作,不過威力不大,沒甚麼用處。”沒過多久,他便感應到地下稍有異動,心道,“原來有人躲在地底深處,她這是在給那人發訊號。”一念未已,一個男人跳了出來,衝阿芝道:“怎麼樣?他怎麼說?”驀地見到川穹,兩人一起道:“是你!”
阿芝見兩人認識,但心想他們都和燕其羽有密切的關係,心中也不奇怪。
桑谷雋道:“你怎麼在這裡的?”
川穹道:“你又怎麼……算了,說來話長,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們先走吧。”走到床邊,推不醒燕其羽,心中擔憂,忙問道:“我姐姐受了甚麼傷?”
桑谷雋神色黯然,目視阿芝作詢問之意。他方才躲在地底深處,聽不見上面的對話。阿芝道:“他剛才這一走,沒那麼快回來的。我把情況說說吧。嗯,桑谷雋,我還不知道這位小哥怎麼稱呼。”
“我叫川穹。看這樣子,你是在幫我姐姐吧?我先謝謝你了。”
“不用。是否幫上忙還很難說呢。”阿芝指著桑谷雋道,“他和你姐姐也不知道在哪裡惹上了甚麼大敵,一個傷了,一個暈了,被地下河衝到我小院中的古井裡。我弄醒了他,卻幫不了燕姑娘。”
川穹見燕其羽情況還算穩定,本來也不是很擔心,但聽到這話卻隱隱不安。只聽阿芝繼續道:“他告訴我說燕姑娘中了甚麼‘傷心訣’,一臉的絕望,我雖然不知道傷心訣是甚麼,但想來也是一種很厲害的法術吧。只是看他那個樣子,當時也不好細問。”
“傷心訣?”川穹頭上那根頭髮動了動,突然大驚失色道,“傷心訣!那姐姐她……”
阿芝道:“你也知道麼?唉,我們正手足無措,他——那個我們都怕的人——就回來了。我當時念頭一轉,決定行險,要桑谷雋躲入地下,由我出面求他,或許能讓他出手相救。”
阿芝說的雖然簡略,但川穹何等聰明,念頭一轉已猜到了前因後果,點頭道:“都雄魁大人若能為你救人,那他對你可真不錯。”
阿芝淡淡一笑,桑谷雋卻已經搶道:“他到底怎麼說?燕姑娘背上那對不斷髮膿的翅膀已經是他治好的吧?那傷心訣呢?他有沒有辦法?”
“你別急啊。等我一一說來。”跟著把都雄魁療傷、論傷的事情一一說了。川穹越聽臉色越沉重,桑谷雋聽到燕其羽居然懷孕了便馬上呆在當場,彷彿連魂也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