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商國儲君有莘不破獨身闖夏都(4)
老不死瞪眼道:“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我踩過點啊……哦,我的意思是,我曾想把那兩間房租下來,不過後來因為對方要價太高且不肯鬆口,所以沒租成。不過之前還是在鄰居那裡打聽了不少訊息。”
阿三道:“多花點錢倒沒問題,只要安全清靜。”
馬蹄拍胸口保證說:“那裡絕對安全。一來地方僻靜,二來周圍的人都不喜歡管別人家的事情。我猜測這對年輕夫婦只怕也是心裡有鬼,才挑這樣的地方、有這樣的行止。”
阿三一聽有點不放心了:“心裡有鬼?你是說他們不是正經人家?”
老不死卻道:“那樣更好。心裡有鬼,多半便不會來向我們問東問西。就算看出我們些蹊蹺來,也不敢貿貿然跑去官府告我們。”
馬蹄忙道:“對!對!老叔這話對極了!”
當下三人把事情議定,馬蹄在阿三那裡支了錢,便跑去求租。他原來是和屋主透過氣的,當初雖然決定不租,也沒把話說死,這次願意照屋主的價給錢,又答應入住之後決不問東問西,便當場敲定了。從頭到尾,阿三連屋主的面都沒見過,馬蹄過手抽了四成租金,跟著又說要幫阿三、老不死買些鋪蓋食物,又支了一筆小錢走了。
老不死關上門,對阿三道:“你真相信這傢伙?”
“馬蹄兄弟應該信得過。這人做事實在。再說,我們現在也沒其他辦法。”
老不死道:“我看這樣,我們一共租了兩間房,他來的時候,我們在左屋一起擠擠;他一走,我們就在右屋睡,萬一這小子有甚麼歹心,緩急之間也有個應付的餘暇。”
“有必要嗎?”
“還是小心一點好。現在不比在商隊的時候,要真遇到高手,我們可應付不來。”
阿三聽到他提起商隊,臉上一陣黯然。
老不死道:“我說,那天在小谷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那天被叫去的都是上沒老下沒小的自了漢。羿首領跟我們說這次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可能有命去沒命回來,所以大家一定要想清楚。”阿三哭喪著臉,道,“他還想了幾個辦法,一個個測試我們的膽子和決心。我當時一個害怕,腳退了半步,就被羿首領勒令出谷,我再怎麼求他也不肯把我劃到往東邊來的隊伍裡。”說到這裡,阿三連連咬牙:“我從小就被人看作窩囊廢,這次……這次我說甚麼也不能窩囊!”
“所以你偷偷離開商隊,到夏都來?”
“嗯。所有進小谷的人裡面,只有我一個被刷了下來,要真的隨大隊回亳都,我這一輩子就再也別想抬起頭來做人,連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可是就憑我們兩個,能幫上甚麼忙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阿三道,“我只知道我無論如何得來。如果到時發生戰鬥,說不定我能趕上。雖然幫不上甚麼忙,但至少要和兄弟們死在一起。倒是你,明知道有危險還跟我來。”
老不死笑道:“說實在的,當時我正在撒尿,看見你鬼鬼祟祟的還真嚇了一跳,再聽你說要來夏都更是大吃一驚。不過老頭子我也不後悔,我可不是彭鏗25,人家那是神仙,我一個俗人反正活了這麼久,就是把命送在這裡,我也賺了。”
阿三靜靜看著他,有些感動:“老叔,你和剛來商隊的時候不一樣了。”
“是啊。商隊的首領個個都是英雄,我們有幸能做他們的跟班,再怎麼差,也不能讓人看做窩囊廢啊。”老不死一挺腰,“我當時頭腦一熱,決定要和你一起來夏都的當口,突然覺得自己年輕時候的勇氣回來了。嘿嘿,就好像找回了一百年前的自己。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真過癮啊。”
密室神奇夫婦
馬蹄別了阿三和老不死,揣著錢到爛口巷找哥哥馬尾。路上買了一大堆吃的,交給馬尾之後說:“你別到處亂跑,我辦完事之後就來找你。”
他安置好了哥哥,便到市集購買日用諸物,然後向東南坊間走去,路上尋思著:“這兩人不知道來夏都幹甚麼,阿三人老實,老不死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都不是幹探子的料。把這兩人交給夏都官家,只怕也不是甚麼大功勞,最多撈點賞錢。”想想這些天來聽到的傳聞,又尋思著:“如果我把這兩人賣了,跟有莘不破的樑子可就結定了。這有莘不破不知是甚麼身份,總之是東方的大人物。要是東方人造反成功,那有窮商隊的勢力只怕就更大了,還是不要得罪他們的好,先從阿三手上撈點錢花,該怎麼處置,看看情況再說。”他心念已定,就換上一臉笑容,來敲阿三的門。
開門的是老不死,他和阿三商量過之後,覺得馬蹄應該還可以信任,臉上也和顏悅色得多了。馬蹄取出酒肉道:“這一頓,算是我請阿三哥和老叔的。”於是,三人放開了吃,阿三堅持著不肯飲酒,馬蹄卻沒甚麼忌憚,一瓶酒全給他倒進肚子裡去了,竟當場醉了。
阿三對老不死說:“我說馬蹄兄弟是可以信任的,他要有個二心,敢在我們這裡喝醉?”老不死也點頭稱是。這時天色已晚,兩人也一起歇了。
這兩間房子頗為簡陋,屋內沒甚麼傢什,幾乎是空屋。三人席地而睡,幸好此時是春夏之交,夜間涼快,三人都是在外浪蕩慣了的人,有個遮頭的屋子便能睡得安穩。睡到半夜,耳朵貼著地面的阿三彷彿聽見地底傳來哀號,首先醒轉,身邊有人動了動,原來馬蹄也醒了過來,說:“半夜三更的,誰在那裡鬼叫!”
阿三道:“馬蹄兄弟,你醒酒了?”
“哈!我的酒量大著呢,就這點酒還醉不了,不過頭有點痛,阿三哥你睡著,我出去看看附近哪家人半夜裡在鬼叫。”
阿三道:“只怕不是左鄰右舍。你聽,現在沒甚麼聲音,要把耳朵貼在地上才聽得到。”
“說起來,還真的沒甚麼聲音。”馬蹄俯身把耳朵貼在地面,才隱隱聽到有些奇怪的人聲。阿三搖醒老不死,這老人的耳力可比有些功夫在身的馬蹄和阿三差得多了,貼緊地面也沒聽見甚麼。
“可我還是能聽見啊。”
“我也能。”
老不死聽得心中發毛:“你們說,這房子不會是不乾淨吧?”
阿三膽子也不大,背脊發冷:“是啊,馬蹄兄弟,你不是說過,這房子鬧過鬼嗎?”這鬼字從自己口裡說出來,心裡又怕了幾分。
馬蹄的酒已經醒了八九分,他的膽子比其他兩人大得多,冷笑道:“別人怕鬼也就算了,你們可是有窮商隊的人,也怕這東西?”
阿三道:“要是和首領們在一起,我甚麼也不怕。妖魔望見羿首領老遠就嚇跑了,鬼怪見到江離首領都得低頭做奴才。可現在只有我們三個。” 馬蹄嘿了一聲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你們是商隊的健將,我是你們商隊的朋友。嘿,我看這鬼叫也沒起多大的禍患,多半隻是小鬼,我們對付得了。你們等著,我這就去看看。”
老不死囁嚅道:“要不,我們別理他們就算了,反正他們也沒來招惹我們。我連鬼叫都聽不見。”阿三也說是。
馬蹄仗著酒膽逞強:“那不行,這房子是我給阿三哥找的,這幾個小鬼讓你們睡不好覺,那不是存心落我面子嗎?我這就去把他們抓出來!”說著就要開門出去,阿三壯著膽子說:“我和你一起去。”
馬蹄道:“不用,阿三哥你回去睡吧,人多了,我還怕讓那幾個鬼怪逃了呢。”
阿三其實還是怕,也不勉強,道:“那好吧,不過你小心些。對了,這把刀你拿著。這是長老加持過的破邪刀,鬼也能殺得死。”
馬蹄接過,揮手道:“行了,你先睡覺去吧。只要耳朵不貼地面應該就不會被鬼哭吵到。”說著帶上門,一路貼著地面尋那地底鬼哭的來源。馬蹄此刻已經是有幾分本事的了,雖然在有莘不破、江離等眼裡依然不值一哂,但跟常人相比不但耳聰目明,而且手腳靈便。他一路尋著尋著,竟發現那地底鬼哭是從房東的閣樓方向傳來的,當下翻過那不高不矮的圍牆,進了院子再貼緊地面聽,果然更明顯了。他爬上窗戶溜進閣樓,屋內靜悄悄的全無人聲,床上也沒人睡覺,心想那聲音多半不是鬼哭,而是那對年輕夫婦搞的鬼。
“是了!地下室!這房子一定有地下密室!”祝融火巫精擅機關,馬蹄居然也偷學到一點皮毛,再加上有那時而傳來的聲音做引導,不多時就找到了地道的入口。他小心拉開作為掩飾的櫥櫃,一步步走進地道,走下了幾十步,一路卻無機關。
進了地道之後,那“鬼叫”聲更加明顯了,一聲“鬼叫”之前,必然有一下鞭打聲響。馬蹄此刻已經全無酒意了,細心察辨,聽出痛叫的是個男人:“看來是房東私設刑罰,在折磨甚麼人。”
他好奇心起,繼續摸進去,終於看到了燈光從一個拐角處折射過來,那男人的呻吟聲甚至呼吸聲都已如在耳邊。馬蹄知道那地下密室應該就在前面了。他悄悄走過去,露半邊臉偷看,只見室內共有兩人:一個男人赤條條被綁在一個柱子上,身上橫七豎八的全是鞭痕;持鞭鞭打他的人揹著馬蹄,看那體形應該是個女子,看那身形,很可能就是那總蒙著臉的女房東。
馬蹄看那女子揮鞭的姿勢和落鞭的力度,心道:“這女人就是會功夫,本事也有限得很!”認定自己應付得來,馬上大為放心:“看這閣樓的擺設,這女人有錢得很。她行事又這麼藏頭藏尾,多半有不可告人之事。現在被小爺我抓住了痛腳,還不敲你一筆大的!”於是他吹了聲口哨,現身走了出來。
那一男一女看見他都驚呆了,女人回過頭來,馬蹄一見她的臉也驚呆了:他沒想到一直包得密密實實的女房東這麼年輕漂亮。他財心未歇,色心又起:“看來我最近運道不錯,這一趟說不定能財色雙收。”當即眯著眼笑道:“房東太太,原來你這麼年輕漂亮啊,早知道我就該叫你聲姐姐。”
那女人看清楚是他之後竟不害怕,冷冷道:“原來是你,闖到我家來幹甚麼?”
馬蹄笑道:“沒辦法啊,姐姐你在這裡私設刑罰,搞得我兄弟睡不著覺,我還以為鬧鬼呢,進來一看,原來是姐姐在這裡私設公堂。嘿嘿,要是傳出去,不知官府會怎麼處置。”
那女人冷笑道:“我在家裡打我老公,官府管得著我?”
馬蹄聽得愣了:“老公?”向綁在柱子上的男人看去,這時離得近了,發現他十分年輕,容貌頗為英俊,若非全身都是傷痕,和眼前這女人倒也算得上郎才女貌。
那男人看見馬蹄,臉上惡狠狠的全是兇色,臂上肌肉墳起,看樣子就要把繩子掙斷。那女人卻突然說:“等等。”轉向馬蹄道:“你剛才以為是鬧鬼,現在知道了真相,打算怎麼做?”
馬蹄見那男人的樣子多半不好惹,那把柄也變成子虛烏有,沒法威脅人家,壞心眼打消了七八分,笑道:“原來是姐姐在打自家老公,那我自然不好多管閒事。嘿嘿,姐姐你放心,我出去後不會亂說話的。”
那女人嫣然笑道:“我也不怕你亂說話,不過,你既然來了,不如就幫我個忙吧。”
“幫姐姐的忙?不知是甚麼忙?”
那女人揚了揚手中的鞭子:“幫我打他!”
“啊!”馬蹄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打他?”
“對,我打得沒力氣了,但他似乎還覺得不過癮。你就幫幫我的忙,少不了你的好處。”說著她把鞭子甩給了馬蹄。
馬蹄揚了揚鞭子,鞭上點點斑斑全是血跡:“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幫你打老公?這好像不大好吧?”
“有甚麼不好?”
馬蹄笑道:“你是他老婆,打是情,罵是愛,打完之後他也不會把你怎麼樣。但我和他可甚麼都不是,只怕今天我奉姐姐的命打完了他,明天他一鬆綁,就要來找我算賬。”
那女人咯咯笑道:“你放心,你打他,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
“高興?”
“是啊,他喜歡人打他,你打得他越痛他越過癮。”
馬蹄訝然笑道:“有這種事?”
“要不信,你打一鞭試試。”
馬蹄第一次遇見這種奇事,心中蠢蠢欲動,走上兩步,對那男人道:“這位大哥,我這可是奉命行事,你要是不樂意,可隨時開口,我馬上住手。”
那男人卻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甚麼話也不說。
馬蹄笑道:“既然大哥沒甚麼意見,那我就動手了。”他手腕揮動,往男人的胸膛上抽了一鞭,這一鞭只用了三分勁力,但力道已經比那女人大得多。被綁住的年輕男子又沒運氣抵抗,結結實實地吃了這一鞭,面板上登時泛起一道血痕。
那男人大叫一聲,聲音裡果然帶著三分痛快。
馬蹄大笑道:“原來這世界上還真有這樣的賤骨頭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