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夏王朝的氣數(1)
智取窫窳寨
江離對有莘不破說:“我不去了。”雖然他動動小指頭就能了結上百個怪獸的性命,但在經歷妖亂事件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對殺戮有那麼濃郁的抵制心理。
“留在這裡看著這些破銅爛鐵,很悶的。”
“總之我不想去殺人。”
“那是強盜。”
“強盜也是人。”
“那強盜來殺你的時候怎麼辦?”
“強盜殺不了我的。”
“那強盜在你面前殺人怎麼辦?”
江離默然了很久,才道:“我把他們趕跑。”
“趕跑他們,讓他們去別處殺人?”
江離又默然了很久,才說:“你要殺他們,理由全建立在他們會去殺人這個前提之上,可這個前提不是一個事實,它還沒有發生,而且可能不會發生。”
“但很可能會發生。”
江離呆了呆,他明明覺得有莘不破的話有問題,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怎麼去反駁他。他突然發現師父教過的許多道理,許多以前以為想通了的道理其實還沒有想通,至少沒有思考透徹。
“要讓他們不殺人,其實還有其他辦法,不一定要殺了他們。”
“比如……”
“我們可以教化他們……”
“你有這個時間?”
“我們可以限制他們……”
“你有這個精力?”
“我們……”
“你的口氣倒越來越像我阿衡師父了,一條一條的,一條比一條複雜。我可沒這耐性。他教的那些、你說的這些我可都學不來,我只懂得一些簡單的方法。”
“你要做一個領導人,這耐性是非要不可的。”
“我現在只要對我的屬下好一點就夠了,其他人,管他的!”
“如果你是一國之主呢?”
“我對我國民好就行了呀。”
“如果你是天下的共主呢?”
有莘不破撓了撓頭,道:“太麻煩,太麻煩!”
“如果你是天下的共主,那天下所有人就都是你的子民,哪怕是強盜——要知道,每個強盜都不是天生的,你有義務引導他們。”
有莘不破冷笑道:“其實有更加簡單的辦法:把害群之馬一股腦殺了,天地寬了,天下也清淨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殺戮,害群之馬只會越殺越多。”
有莘不破皺了皺眉頭,想了一會道:“你是天下的共主嗎?”
“不是。”
“我是天下的共主嗎?”
“不是。”
“那這個問題關我們鳥事!”
江離嘆了一口氣:“但我們都是人啊,塗炭生靈已經不好,何況同類相殘?”
有莘不破又皺起了眉頭:“你簡直就像一個老頭子!”
“老頭子?”
“像我爺爺。他明明是天下上最偉大的人,卻整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我不知道你爺爺,但也許正因為他這樣,所以才偉大啊。”
有莘不破嗤之以鼻:“我可不幹!做人就應該快快活活的!想幹甚麼就幹甚麼,要不然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有個屁用?自己給自己那麼多條條框框,簡直就是給自己上枷鎖,拿自己當囚犯!”
江離怔怔地看著他,若有所思。
有莘不破和他目光相接,大笑道:“好了好了,不談了,你不去我也不勉強你,反正是小菜一碟,我和令符兄應該就能搞定。”
“能少殺點人,便少殺點吧。”
“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們人少,他們人多,我只有放開手殺,殺得他們戰意全無,自己散了、跑了,才能減少我們的傷亡。如果陷入膠著狀態,那可就慘了。我可不想當上頭領第一陣就損折一半兄弟。”
江離知道他說的也有理,便不再說話。
有莘不破率眾離開以後,忽然想:你雖然沒有上前方殺人,但卻默許了我,又在後方支援我,這和你親自去殺人又有多大區別?
江離看著有莘不破率眾遠去,喃喃道:“我雖然沒有上前方殺人,但卻默許了你,又在後方支援你,這和我親自殺人又有多大區別?”
“報!有窮商隊在一百里外,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共十二輛大銅車,五十餘騎,其他雜獸一百多頭,雜車三四十輛,都不像原來有窮商隊的裝備。貨物輜重都帶著。”
衝皓大笑道:“有窮素來以陣勢嚴謹著稱,現在竟甚麼雜獸都用,想不到羿之斯一死,就墮落成這個樣子。”
衛皓也冷笑道:“那個叫有莘不破的小子,本來就只有幾分蠻力,羿之斯多半是臨死前糊塗了。”又沉吟道:“有窮之海雖然到手,卻法力全失,成為一個破碗。寨主,聽說羿之斯曾漏口提過一件叫‘九天神珠’的法寶,可以恢復有窮之海的法力。”
札羅點了點頭。
衝皓道:“羿之斯雖死,那九甚麼珠子肯定還在。我帶一撥人馬把商隊挑了,把珠子搶回來。”
札羅道:“衝老稍安。羿之斯雖死,但江離和有莘不破卻委實不易對付。” 衛皓惦記著有窮之海,獻策道:“有窮商隊厲害的是銅車陣,如今車陣已經布不成了,可選用精銳獸騎兵百騎,從側翼突入,不要混戰,只是來去如電地殺掠,不幾個回合,有窮商隊只怕就潰散了。到時我們再集結人手,圍攻首腦人物,九天神珠唾手可得。”
札羅道:“有理。二老鎮寨,我去走一趟吧。”
衝皓鬚髮倒豎,怒道:“鎮寨!鎮寨!上次你們到壽華城去,是我鎮寨!把我悶個鳥死!這次要去襲搶一個破落商隊,還要我鎮寨!難道我老衝真的沒用到只能用來鎮寨的地步了嗎?”
眾首領連忙安撫賠話,衝皓仍是怒火不息:“此次若不能生擒兩個小賊,奪得神珠,老衝發誓,終身不再踏出寨門半步!”
札羅拗不過他,又想有莘不破做首領,有窮商隊多半人心不穩,難成氣候,便道:“我是怕衝老操勞,這點區區小事,衝老做來自不在話下。不過如今天色將晚,待明早整頓兵馬,再行出發。”
衝皓笑道:“天色越黑越好辦事,百里之地,去到那裡還不到黃昏,正好廝殺。”
商議間,探子回報:“有窮商隊掉了頭,不朝本寨而來,反向西邊去了,已經過了流雲峽。”
衛皓奇道:“向西,這怎麼回事?”
衝皓大笑道:“報仇分明只是個幌子,他是想悄悄偷過三天子鄣山,到祝融城去。若真讓他們過去了,我們還用在江湖上混嗎?”
衛皓也點頭道:“不錯,若真是決意報仇,一定是輕裝銳騎,不會連輜重貨物也帶著。”
衝皓催促道:“寨主,快發號令,再遲就讓小肥羊給跑了!”
札羅道:“既如此,衝老小心了。”
衝皓笑道:“這一帶是我們的地頭,一草一木瞭如指掌。這些肥羊不知地形,不識道路,就算有甚麼詭計,也瞞不了我的法眼!”他挎鬼王刀,昂然出門,高聲道:“小的們,發財去!”
龍爪禿鷹振翅迎風,傲然俯視著下方的山川走勢。
將到黃昏時,衝皓竟無半點回音,連派出去的探子也沒有一個回來。札羅不知道此刻衝皓早已被有莘不破砍於馬下,連鬼王刀也已為有莘不破所有。札羅憂形於色,對衛皓道:“衝老之事難以預料,我去接應。衛老守寨。”
衛皓道:“我也正擔心。既要接應,便請多帶人馬,獅子搏兔用全力,只要有壓倒性的實力,對方縱然有甚麼詭計也不怕。”
札羅稱是,當下點撥人馬。窫窳寨本有銀角馬二百來號,銅角馬六百有餘,雜獸上千。荒原外和壽華城兩處大戰,銀角馬折損近百,銅角馬折損過半。方才衝皓點精揀銳,又帶去五十銀角騎士,七十銅角騎士。札羅出寨,將餘下的銀角、銅角盡起,又點了雜獸騎兵三百餘,餘者留下守寨。
漸漸月出日沉,幾隻欽(p)59在空中盤旋。過野貓林,穿子午谷,到達流雲峽入口時,天色已然全黑。札羅勒住窫窳,停住不行。一個頭目道:“寨主可是擔心有埋伏?”札羅才點了點頭,突然震天殺聲從流雲峽那頭的數里外傳來。那頭目興奮道:“看來衝老正在那邊廝殺!我去看看。”
流雲峽黑抹抹的,寬不過三騎並行,長不過數里之遙。那頭領片刻就催馬回來了,道:“有窮駐紮在流雲峽外不遠處,月色下煙塵滾滾,多半正在廝殺!我這一路去並未遇到埋伏。”
札羅看看流雲峽,兩邊山壁光禿禿的,就是有人埋伏在山頂也藏不下多少人。出入口無埋伏之處,敵人沒法切斷自己後路。當下銅角馬當先,銀角馬居中,雜獸隨後。當頭騎兵才走到流雲峽一半路程,突見兩壁一股青煙燃起。札羅暗叫不妙,便聽頭頂殺聲大作,弓鳴箭響,石頭、火球紛紛落下。前方騎士下意識回頭,但狹小的空間轉圜不易,盜眾喧囂中自相踐踏,或遭石擊,或遭火焚,或毒箭穿體,或蹄下斃命。
札羅怒道:“不要回頭,敵人不多,衝過去!”
突然上方又有重物落下,不是石頭,不是弓箭,不是火球,竟然是人頭!
“是阿六!天,阿六!”
“是波那!波那的頭!”
札羅心煩意亂中,只聽一人道:“啊!是衝老的頭!”這才大驚,又聽前方道:“火!火!出口被火堵住了!”又聽後方道:“糟糕!山寨那邊也起火了!”
札羅向後看時,果然後方不知多遠處煙火躥起,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是調虎離山?”衝皓已死,前邊局勢難測,但如果山寨有失,那可就失了根本,當下下令回頭。來自山壁上的襲擊持續不斷,幸好零零星星,威力不大,但饒是如此,由於山路狹窄,無可閃避,隊伍出得流雲峽時,幾乎人人帶傷,個個掛彩,殘廢死亡幾近百數。更要命的是把原本士氣高昂的隊伍搞得人心惶惶。
“不能行動的原地待命,其餘的火速跟我回寨!”
有窮的車隊布成半圓形,留守在這個不完整車隊裡的,只有江離、老不死、幾個傷員病號,以及離開壽華城的時候招的一些雜夫。壽華城破落得令人傷心,由於死了太多人,除了阿三對金織還有些掛懷,誰失蹤了也沒人在意。那些雜夫個個都由有莘不破親自過目,其間包括兩個窫窳寨留下的細作——當他們完成有莘不破默許他們的任務以後,也突然在人間蒸發了。
札羅越走越覺得不對勁,目測那煙火的距離,應該不是在窫窳寨燒起來的。果然,到了子午谷,便看見一堆堆灰燼。
“寨主!我們上當了!”
札羅大怒,一鞭打得這個多嘴的小頭目跌下馬去。另一個頭目道:“我們是不是回頭再殺過去?”札羅怒氣更盛,又是一鞭抽了過去。
群盜見諸事不利,頭領發怒,無不暗暗害怕。
札羅領頭而行,傳令道:“走!回寨再說。”
隊伍才到野貓林,驀地聲如雷響,箭如雨發,不知多少人應聲落馬。札羅暗叫不好,看這陣勢,才是真正的埋伏。手貼窫窳,感受著它的心跳,便要合體,突然一箭破空而來,札羅只來得及避開頭部,卻被這支“鎖骨釘”射中右肩肩膀,跌下坐騎。札羅還未著地,又是兩聲急響,眼見避無可避,窫窳突然橫斜過來,擋了一箭,但另一箭仍射中了札羅左腳,把他牢牢釘在地上。札羅見這三箭的威勢,心中一涼:“難道羿之斯沒死?”
眾人驚叫聲中,有莘不破手挎鬼王刀,衝上前來,對準窫窳奮力一劈,硬生生把這妖獸的頭給砍了下來。那頭咕嚕嚕滾到地面,腔中竟不噴血。只見這窫窳一掙,竟又長出一個血淋淋的虎頭。有莘不破大喝一聲,又是一刀剁下。那怪物腔中仍不出血,用力一掙,又長出一個豬頭。周圍箭聲連響,把企圖上來救援的盜眾射死逼退。有莘不破奮起神威,砍下豬頭,那怪物用力一掙,又長出一個象頭。有莘不破狂笑道:“好!看是我刀快,還是你頭多!”窫窳長一個,他就砍一個,不多時竟砍了六個獸頭,除了第一個頭,其他每一個頭落地一滾,就變成一攤血水。那窫窳的面板也由紫變紅,由紅變黃,由黃變灰,整個身體漸漸萎縮。到了後來,喉腔開始滴血,這第七個頭也長得艱難異常。札羅嘆了一口氣,道:“不要勉強了,你去吧。”窫窳體內發出一聲悲鳴,這第七個頭終究沒有長出來,軀體一歪,轟然倒地,汙血從脖子中激噴而出,連五臟六腑一同噴了出來,臭氣熏天,沖鼻欲嘔。
有莘不破轉向正掙扎著的札羅,一刀劃過,兩腿齊膝而斷,再一刀,左臂齊肩而斷。他在地上一個強盜的屍體邊抄起一根長矛,左手長矛一挺,把不成人形的札羅支起來,如同晃盪一杆大旗;右手鬼刀狂掃,見人劈人頭,見馬劈馬頭,無人擋得他一回之數。身後有窮商隊的騎士湧出,向盜眾衝去。
“鬼!血鬼!有窮商隊的血鬼!”不知誰開始驚叫著。
由有莘不破身上發出來的死亡氣息讓他們恐懼,而被支起在半空、全身支離破碎的札羅更讓他們失去了戰意:“首領都已經完蛋了,我再打下去有甚麼好處?”
為惡一方的窫窳盜眾,終於全部潰散了。跑在後面的幾匹牛、幾隻(áo yn)60和彘已經逃進了樹林深處,驚飛一群飛鳥。過了很久,還能聽見鵸(yy)鳥61像人一樣的大笑聲,笑聲在樹林上空響徹,令人毛骨悚然。
衛皓很擔心。
遠處又是火起,又是殺聲,一直到半夜也沒有迴音。他派出了一小隊雜獸騎士,回報說有幾個人在子午谷放火,已經把人趕走。第二撥探子派出去以後就沒有回來,這更增加了衛皓的憂慮。但他無可奈何,除了守寨的這點人馬,他連有機的戰鬥力量都沒有了。
“報!回來了!回來了!寨主回來了!”
衛皓大喜,登上寨門瞭望塔遠遠一望,隱隱見為首一騎虎頭象牙,不由大喜,開門迎接。雙方相距不到十步,火光中面目漸漸清晰,才發覺那“窫窳”竟是馬蹄馬身,馬上那人穿著札羅的袍甲,手挎衝皓的鬼王刀,鮮血滿面,卻笑嘻嘻地顧盼自如。
“有莘不破!”
衛皓大驚,慌忙要退,哪裡來得及,早被一箭射中左胯,有莘不破趁機衝了進來。
見遠方又一股青煙沖天而起,老不死等無不歡呼雀躍。
“公子!有莘公子——不!有莘臺侯他得手啦!”
江離奇道:“有莘臺侯?”
“當然!有莘臺侯!新的臺侯!”
“不錯,有莘臺侯,新的臺侯!”眾人一齊歡呼著。
江離淡淡一笑,知道有莘不破已經建立了在有窮商隊的威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