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調動
86年6月中,林武峰去一中幫林棟哲辦了轉學手續,宋瑩去棉紡廠辦了為期兩年的留職停薪——棉紡廠效益不好,對辦理“留職停薪”的員工大開綠燈,三下五除二地辦好了工資獎金、醫療報銷、住房補貼等所有手續,宋瑩自己都沒想到會那麼快。
莊林兩家親密,林家辦理這些手續時,並沒有刻意隱瞞莊家。
因為是高二暑假——高考前最後一個暑假,時間寶貴,向鵬飛沒回貴州,留在蘇州複習。
學期結束後的一天傍晚,三個高中生出去看電影了,林武峰拎著幾瓶冰凍啤酒,和宋瑩一起到了東廂房。
莊超英和黃玲似乎早有預感,莊超英放下了正在寫期末評語的學生手冊,黃玲停下了編織活,一起在桌邊坐下。
林武峰三言兩語交代了事情進展,“手續都辦好了,宋瑩辦了兩年‘停薪留職’,房子暫時保留。我們臥室裡的傢俱是結婚時打的,有紀念意義,打算託運,我們的臥室就先鎖了,棟哲房裡的傢俱留下,鑰匙留給你們,房間隨你們安排。”
莊家前段時間買了電視機,宋瑩拉著黃玲絮叨,“小電視也託運帶走,其實九英寸的電視也該換了,我帶走當留個紀念。”
宋瑩詞不達意道,“我和武峰先過去找房子,租好房子,託運的傢俱也該到了,再添點東西把家佈置出來。”
林武峰見宋瑩表達得不太清楚,補充道,“高二暑假時間寶貴,我們不敢浪費棟哲的時間,就先不帶棟哲過去了,想請你們幫忙照顧棟哲一段時間,讓棟哲有個穩定的環境看書複習,最多一個月,我們找到落腳點了,把家佈置好了,就把棟哲接過去。”
黃玲小心翼翼地問,“棟哲知道嗎?”
林武峰道,“我們和他提過,反正他明年就要高考了,提早一年和同學們分開區別不大,他心大,難過兩天也就接受了。不過他還不知道這麼快,還沒告訴他九月份之前就走。”
黃玲問宋瑩,“你過去有工作嗎?”
宋瑩答得乾脆,“沒,武峰讓我不急著找工作,他和棟哲都要適應新環境,我就在家裡做飯,陪他們爺倆過渡。”
宋瑩自嘲地笑,“我聽武峰說,廣東那些電子廠玩具廠,女工一天滿打滿工作10到12個小時,生活條件也差,十幾個人擠一間宿舍,都是年輕小姑娘們在裡面工作,身體好,能吃苦,就像我們剛進廠時一樣,能扛木頭,能值大夜班。我一把年齡了,拼不了這種勞動強度,過不了這種日子了。”
林武峰立即安慰妻子,“調動是為了棟哲,棟哲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在家照顧他,比出去工作更有意義。”
宋瑩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初中畢業分到廠裡都20年了,以為要待一輩子的,真得捨不得走。”
黃玲坐到宋瑩身邊,輕輕摟了摟她的肩膀。
黃玲非常理解宋瑩的感受,人到中年,安穩平靜的生活突然被打斷,被迫離開熟悉的工作生活環境,去一個全然陌生、沒有任何依仗的地方,心中怎能不惶恐。
莊圖南沒去看電影,他原本在小房間裡看書,聽到大人間的對話才知道林家要調動的訊息,“林叔叔,你說調動是為了棟哲,是因為廣東高考分數線比江蘇低嗎?”
林武峰和莊超英對視一眼,林武峰看著已經成人的莊圖南,如實相告,“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叔叔在鄉鎮企業兼職被舉報……”
林武峰沉吟了一下,“科技幹部是否允許兼職還在爭議中,政策和法律都還沒有明確的說法,完全看領導的意思處理,怕就怕今天罰款,明天換個領導又舊事重提,更嚴格地處罰……”
莊超英給林武峰跟前的玻璃杯裡滿上酒。
林武峰組織了一下語言,“叔叔這事在蘇州是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罰完款就已經結束了,往大里說,就怕影響棟哲的將來,但這事在廣東不是件事,廣東政策開明,廣東省勞動局和人事局的紅標頭檔案都鼓勵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停薪留職支援鄉鎮企業建設……”
林武峰苦笑,“這些政策,我還是在廣交會期間聽大家閒聊時提起的,當時聽完就算,沒想到沒過多久,我就因為曾在鄉鎮企業兼職被舉報了。”
莊圖南在學校裡聽過不少經濟方面的講座,他正想辯駁,莊超英嘆息,“圖南,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你還是太理想主義,我和你林叔叔這把年齡,早就不敢賭檔案上記一筆是甚麼後果了。”
黃玲看了莊圖南一眼,阻止了莊圖南可能的發言,“林工,棟哲的學校找好了嗎?如果廣東的學校不好……”
黃玲和莊超英對視一眼,“我們已經商量過了,江蘇教育質量好,如果你們還想讓棟哲在一中上課,我們可以幫著照看一段時間,等他高考前再去廣州。”
莊超英微笑,“一隻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筱婷、鵬飛都要高考,我再多管一個也沒甚麼。”
林武峰和宋瑩感動異常,宋瑩連聲道,“玲姐,太謝謝你和莊老師了,真不知說甚麼好,真不知道說甚麼好,太謝謝了。”
林武峰道,“多謝你和莊老師的好意,太感謝了。新學校確實不如一中,但也是市重點,而且我想讓棟哲早點過去,棟哲需要適應新環境,光是老師用粵語上課,他就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三個孩子很快就知道了林武峰調動到了廣州——他們事先就知道大概,這次只是進一步知道了林棟哲離開的準確時間。
向鵬飛很替林棟哲高興,“廣東考分低,你小子,大學穩上了,多半還能混個重點。”
莊筱婷先是默不作聲,片刻後才開口,“林棟哲,我以後上課記筆記用複寫紙,把筆記攢下來,定期郵寄給你。”
複寫紙的莊色墨很容易染在筆記本上和手上,有輕微潔癖的莊筱婷居然肯做出如此犧牲,林棟哲感動不已,“受寵若驚,受寵若驚,莊筱婷,多謝多謝。”
林武峰去和安廠長吃了頓飯,聊了聊。
安廠長牢騷滿腹,“還是國企好啊,能拿到計劃價格的原材料,我跑斷腿也只能搞到市場價的原材料,市場價一直在漲,如果不能提升設計或提高技術,產品價格必須上調,價格和國企比就沒有太大優勢了。”
安廠長唏噓,“廠裡上百個職工嗷嗷待哺。哎,林工,早知道你要從一廠出來,我說甚麼也要挖你過來。”
林武峰並沒有和安廠長提及他的種種顧慮,“樹挪死,人挪活,已經被廠裡通報批評了,趁著還有其他單位肯要我,還是換個地兒吧。”
林武峰辦完了調動手續,先去了廣州,轉戶口、入職、租房子。
宋瑩忙著和多年的同事鄰居們告別,“只是留職停薪兩年,我過去給爺倆做飯,等棟哲高考完就回來。”
吳家就兩間臥室,吳姍姍假期基本住學校宿舍,她聽說宋瑩要去廣州了,特地在宋瑩離開那一天趕回來送別。
吳姍姍匆匆走進小巷時,小院門口停了一輛小卡車,莊超英正指揮莊圖南、向鵬飛把大衣櫃用髒毯子包好,扛到卡車車斗上。
莊超英扭頭看到吳姍姍,喊了一聲,“宋瑩,珊珊特意從學校趕回來,和珊珊說會兒話吧。”
西廂房裡的傢俱已經搬空,林棟哲房間裡的傢俱都還在,宋瑩讓吳姍姍進屋坐下,從冰箱裡拿出橘子水,遞給吳姍姍。
吳姍姍從視窗望了出去,莊圖南正扛起林棟哲的腳踏車往院外扛,她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三家孩子一起擠在林棟哲房中,分享著租來的連環畫的一幕幕。
吳姍姍的心情突然像知道父親吳建國篡改了她的志願、私自給她報了中專那一刻時的淒涼,她再一次深深地體會到了失控無力感。
吳姍姍事先醞釀過要說的話,祝宋瑩一路順風等等,但這一刻,她完全忘了打好的腹稿,直截了當地問,“宋阿姨,你還回來嗎?”
宋瑩勉強擠出笑容,“當然,只是留職停薪,等棟哲高考完,我說回來就回來了。”
吳姍姍搖頭,“大學生分配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的,棟哲以後是廣州戶口了,他讀完大學要分配回廣州,林叔叔也在廣州,宋阿姨你也只能在廣州了。”
黃玲端了一盤冰西瓜進屋,正好聽見這句,接話道,“一家人當然要在一起。”
吳姍姍突然哭了,“宋阿姨,我捨不得你,當年是你帶我去買衛生帶,你去和我爸爸說,讓他每月給我衛生紙票……,我第一件胸衣是你買布、黃阿姨做好了送過來……”
黃玲輕輕拍了拍吳姍姍的肩膀,“你宋阿姨還會回來的,她的人事關係都還在廠裡,她還要時不時回來的。”
吳姍姍走後,小巷裡另幾位鄰居也來了——他們看見卡車,知道宋瑩要走了,三三兩兩地過來了,拉著宋瑩說話。
都是街坊鄰居,宋瑩不得不寒暄,其中有一人曲裡拐彎表示家裡房子太小,希望能借林家這兩間房子暫住,宋瑩不得不聚精會神和對方周旋,死活不表態。
傢俱包好後,扛上卡車車斗裡擺放好,莊超英、莊圖南、林棟哲也爬進車斗,擠坐在傢俱中。
莊超英催促宋瑩,“宋瑩,該去火車站了,一會兒還要辦託運手續,不能再晚了。”
黃玲站在東廂房門前,下午的陽光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色輪廓,黃玲看著宋瑩微笑,“宋瑩,我就不送你到火車站了,一路順風。”
宋瑩顧不上再和鄰居們交談,倉惶四下張望。
西廂房門窗緊閉。
院中晾衣繩上飄著幾件衣服,但只有莊家的衣服了。 門口牆上兩隻牛奶箱,莊家的箱子上掛著一把小鎖,林家的箱子已經不再上鎖了。
……
黃玲見宋瑩怔住了,再次提醒了,“宋瑩,該上車了。”
宋瑩怔怔地上前幾步,“玲姐,我還沒和你告別……”
宋瑩突然哭了,“我總想著臨走時和你正式告別,我沒想到居然沒時間和你好好說幾句話。”
林棟哲見宋瑩哭了,嚇了一跳,雙臂一撐,想從車斗裡跳下來勸慰媽媽,莊圖南輕輕攔住了他。
宋瑩在院中空地裡蹲下,“嗚嗚”地哭了出來,黃玲也蹲了下來,輕輕地撫摸宋瑩因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背部。
宋瑩孩子氣地哭訴,“訂了一年的《收穫》、《十月》,我才看了幾期。”
黃玲笑,“到了廣州還可以再訂。”
宋瑩哽咽,“不一樣的。”
黃玲的聲音細不可聞,“宋瑩,記不記得我曾和你說過,婚姻只要還有值得維護的理由,就要好好維護……”
宋瑩哽咽道,“你說的是‘忍耐’,不是‘維護’。”
黃玲笑起來,“你記性倒是真不錯。不過林工對你那麼好,你的婚姻不是忍耐,是維護。”
黃玲像拍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宋瑩的背,“好好過日子,有空就回來看看。”
宋瑩胡亂抹了抹眼淚,站起身,抱住一旁的莊筱婷,“筱婷,阿姨下次回來,給你帶漂亮衣服。”
莊筱婷輕輕回抱宋瑩。
宋瑩抱了一會兒莊筱婷,輕輕放開了她,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位上。
天氣悶熱,一絲風也沒有,蟬鳴一聲高似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宋向陽開動了卡車,車越開越遠,越開越遠。
黃玲靜靜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莊筱婷從西廂房的玻璃窗向內張望,窗簾緊緊閉合,但她知道,室內已經空無一物,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溼溼的。
辦完傢俱託運手續,林棟哲和向鵬飛在候車室裡陪宋瑩等火車——宋瑩早已提前買好了臥鋪票,等著上蘇州到廣州的火車,莊家父子先回了家。
莊圖南進屋,看見黃玲正和吳姍姍一邊包餛飩,一邊閒聊。
黃玲絮叨,“珊珊,你要在單位遇見合適的物件,帶回來給阿姨看看,讓我幫你把把關……”
莊圖南無意間聽到這個話題,立即退了出去,“媽,我就和你說一聲,棟哲陪宋阿姨等車,鵬飛也留下了,和棟哲一起回來。我先去衝個澡。”
莊圖南去小房間拿了換洗衣服,隱約聽見吳姍姍的聲音,“會的,肯定要過您的眼,宋阿姨剛才還說了,我將來要有甚麼事情拿不定主意,一定要和您商量……”
莊圖南洗完澡,餛飩也包好了,吳姍姍正準備回家。
莊圖南道,“我送你。”
黃玲和吳姍姍都笑起來。
黃玲道,“開門就到了。”
吳姍姍打趣,“圖南哥,你腿要是再長點,就可以一隻腿在你家院裡,另一隻腿在我家院裡了。”
莊圖南道,“珊珊你陪我媽說話散心,我請你喝瓶冷飲。”
夜風從小巷通道里徐徐吹過,風中帶著白日裡的燥熱,也夾雜著幾絲夜的清涼。
兩人默默並肩而行,吳姍姍突然開口,“我們小時候,夏天天太熱,家家戶戶都是扛了桌子出來吃晚飯,吃完了圍在一起聊天,很晚才回家。現在家家都有電風扇了,不出來了。”
小賣部前有塊空地,路燈微黃,一些老人家圍坐著下棋、聊天,店裡白熾燈亮如白晝,吊扇嘩嘩嘩地旋轉,電視里正大聲播放著《射鵰英雄傳》,一切都恍如從前,一切又都早已改變。
吳姍姍拒絕了汽水,“咱們就是走走聊聊,不一定非要喝甚麼。”
莊圖南執意請,從冰櫃裡挑了隻紙盒冰淇淋,付了錢後,兩人繼續慢慢向前走。
小巷不遠處有條小河,夜風從河面上舒徐吹來,細碎溫柔。
吳姍姍道,“今天在林棟哲房間裡,我控制不住哭了,先是你去上海,現在是林棟哲……”
莊圖南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吳姍姍喝了一口汽水,“林叔叔對我們這群孩子特別好,我們打架不小心把連環畫撕破了,把宋阿姨雪花膏瓶子砸碎了甚麼的,他從來不怪我們,還幫我們遮掩,我從小就特別羨慕林棟哲,他爸爸那麼寵他,給他那麼多零花錢,還不管他的學習,林棟哲考好考壞,他都一樣慣林棟哲。”
莊圖南一本正經道,“林棟哲的零花錢一半是賣我的作業賺的,我出作業,他收錢。”
吳姍姍撲哧一笑,“那你們生意怪好的。”
吳姍姍用小木棍舀了勺冰淇淋送進嘴裡,輕嘆,“我現在更羨慕林棟哲了。”
莊圖南想安慰吳姍姍,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吳姍姍像是看出了他想說的話,“你誤會了,我不是埋怨我爸,我只是……,我只是很羨慕林棟哲。”
莊圖南結結巴巴道,“啊,為甚麼羨慕?”
吳姍姍試著整理思維,邊想邊說,“我剛上師範時心情不好,莊叔叔鼓勵我,告訴我教育的意義,他說,‘能看清事情發展規律的人已經很少了,能改變事情走向的人更少,老師這個職業,能改變很多很多’,我當時不太明白,現在有點明白了。”
吳姍姍道,“我剛才聽黃阿姨說,林叔叔是因為廣東高考分數線低,為了棟哲的高考調動,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這句話。”
吳姍姍感慨,“莊叔叔和林叔叔是都是有想法、有行動力的人。”
莊圖南愣住了,低落、迷茫的心情似乎有了一個微不可見的裂口。
莊圖南喃喃道,“我明白了。”
吳姍姍茫然看向莊圖南,莊圖南定了定神,“我剛才突然想到了一位同學。”
吳姍姍鼓足勇氣問,“莊圖南,你畢業後還回來嗎?”
莊圖南道,“本科生基本不可能留上海,分配由國家和學校定,也未必能分回蘇州。”
一輪明月隨著河面的水波輕輕盪漾,吳姍姍心中生出一股似甜蜜似悲傷的惆悵。
莊圖南提議,“該回去了。”
吳姍姍默默點頭,兩人轉身向後走,風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月光給兩人身後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