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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河邊柳夢中家

2024-01-25 作者:大米

第15章 河邊柳夢中家

巷子裡的鄰居們聽了熱鬧,火爆的家庭矛盾立即光速傳遍了棉紡廠。

莊家夫妻在單位和巷子裡都是有名的模範夫妻,莊超英完全沒想到妻子會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臉面、把他一家的臉面戳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恨,黃玲說得沒錯,他恨,他是真的恨。每當黃玲尖銳地指出他父母的虛偽不公和貪婪冷酷時,莊超英心中都會產生連綿的怨恨,不是對父母,而是對妻子。

以前只是夫妻間爭吵,莊超英都無法剋制自己對妻子的失望和怨恨,現在黃玲把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真相都戳破了,把其中的醜陋毫不容情地暴露在兒女和街坊鄰居們面前,莊超英無法剋制心中的滔天憤怒,離家住進了學校辦公室。

莊樺林帶著向鵬飛在孃家打了一個星期的地鋪。

房子小,大熱天處處不便,父母唉聲嘆氣,二哥二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儘管莊樺林事先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家人連虛與委蛇都不肯,連短短几天時間都不願意敷衍。

黃玲反抗發飆時,向鵬飛一直在新華書店挑選魔方,他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現場所有的人在事後也都不約而同地緘口不言,有意無意間對他隱瞞了當時的情形。

向鵬飛的戶口已經轉回蘇州了,正如黃玲所說,他必須儘早回蘇州接受教育。

廉恥未必廉,維護廉恥的代價往往不是廉價的,恰恰是最昂貴的,何況,母親的廉恥還能比兒子的前途重要?莊樺林無法矜持,她只能繼續厚顏無恥,希望莊超英能說服黃玲接受向鵬飛。

莊樺林想到黃玲那句“你們都希望圖南少吃一口”,她悲哀地想,是啊,窮人還有甚麼骨氣志氣呢,只能寄希望他人願意少吃一口,分自己一口。

黃玲白天要上班,莊樺林估摸著她不在家的時間,單獨一人去了小巷,想私下裡再求求莊超英。

莊樺林忐忑不安地敲開小院的門,莊筱婷開了門。

姑侄倆相對無言,一陣沉默尷尬後,莊筱婷紅了眼眶,她低下頭,不讓莊樺林看見她眼中盈盈的淚水,“爸爸好幾天沒回家了。”

莊圖南見莊筱婷久久不回屋,放心不下出來檢視,見到莊樺林,猶豫了一下,禮貌地請姑姑進屋喝杯水。

莊筱婷依舊站在院門中間,沒有讓,她腳邊的地面上滾落了一顆顆晶瑩的淚水。

莊樺林自然看出了莊筱婷的拒絕和莊圖南的猶豫,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了兄妹倆態度的改變,她謝絕了莊圖南的建議,轉身離去。

莊圖南猶豫著要不要追出去,莊筱婷輕輕扒開哥哥扶在門邊的手,輕而堅決地關上了院門。

莊筱婷看向莊圖南,她的眼睛紅彤彤的,但她的語調清晰而堅定,“我也希望鵬飛表哥能住咱家,但媽媽為了我們和爸爸吵,我們必須站媽媽這邊。”

莊樺林知道事情不可能再有轉機了,她無法可想,無處可去,只能在孃家附近的街道上徘徊。

人行道上載著一行行的梧桐樹,綠蔭下襬了很多小攤,冰棒攤,租書攤,象棋攤……,街邊有幾家小吃店,店鋪裡吊扇嘩嘩地轉,吹出店中麵條和包子的香氣。

幾個穿著海軍衫、綠軍褲的孩子揮著書包追逐打鬧,一位小販推著馱著兩個木桶的腳踏車擦肩而過,小販邊走邊大聲叫賣,不遠處一扇玻璃窗被推開,有人在窗內喊,“酒釀咋賣?多少錢一斤?”

生機勃勃的叫賣聲和絡繹不絕的歡笑聲中,莊樺林心中一片死寂麻木,這座熱鬧繁華的城市是她魂牽夢繞的故鄉,更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夢境。

莊樺林定定地看著河邊兩排房屋和幾棵柳樹,楊柳樹,河邊屋,石駁岸,河埠頭……,這是她小時候經常和朋友們玩耍的地點,是她對家鄉最深刻的記憶,更是她離開蘇州後在夢中反覆出現的情景。

樹下有幾個石凳,似乎她小時候就有了,但是她記不清了,這裡早已不是她的家鄉了。

莊樺林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又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走遍了大半個蘇州。

天黑後,她去火車站排隊買了回程車票。

三天後,莊樺林帶著向鵬飛離開了蘇州,離開了棄她如敝屣的家鄉。

小院裡氣氛低沉壓抑,莊家兄妹變得沉默寡言,宋瑩和林武峰商量,“聽說莊老師就睡在學校辦公室,我們要不要去一趟,把莊老師拉回來。”

林武峰堅決不同意,“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千萬別多事。”

宋瑩道,“你肯定也看出來了,圖南這兩天避著玲姐,我聽棟哲說,是因為鵬飛和他媽媽回貴州了,圖南心裡在埋怨玲姐。”

林武峰沉默,宋瑩道,“兄妹倆都是悶葫蘆,心裡有事不說,總悶心裡,圖南是男孩子,你找個機會和他談談。”

林武峰長嘆,“我和圖南談甚麼?怎麼談?”

宋瑩有氣無力道,“你以為我想多事?我也不想,但咱們小院不能像隔壁一樣,天天烏雞眼似的,人人拉個臉,總得想個法子勸勸。”

沒等林武峰“想個法子勸勸”莊圖南,隔壁“烏雞眼”一樣的王家出事了。

王家的上海女婿周志遠來蘇州了,他告訴妻子王芳,他的兄嫂被停職了,他們夫妻甚麼時候回新疆,上海市就甚麼時候恢復他兄嫂的工作,他來蘇州是來帶妻子回新疆,並懇求岳父母和大舅子一家照顧女兒周青。

王家的兒子王勇和王勇媳婦不答應,一家人先是吵鬧,然後打成一團。

爭鬥中傳出周青悽烈的慘叫聲和哭喊聲,王芳拿菜刀劃傷了自己的手腕。

王芳的傷勢並不嚴重,她也不是棉紡廠的職工,但涉及回城知青,棉紡廠和知青辦都非常重視此事,書記、廠長和知青辦負責人一起來了小巷。

知青辦聽說周青已經以“插班生”的身份在棉紡廠附小上了一學期的課,立即慷棉紡廠之慨,“孩子暫時就先留在蘇州上學,一邊上學一邊等政策。”    書記看了小院的佈局,“可不可以和隔壁家商量一下,讓他們把圍牆向裡縮一點,讓王家在院裡加蓋一間小小的臥室?”

廠長和房管科科長的臉色同時變得古怪,“隔壁家不好惹……”,“隔壁兩戶人家,都是老職工,其中一戶是二車間宋瑩。”

書記頭皮一緊,被林棟哲一嗓門嚎到家宅不寧、私房錢不保的恐懼迅速籠罩了他。

莊超英不在家,林武峰召開了小院會議,莊圖南代表爸爸出席。

林武峰言簡意賅,“咱們院子右邊是一小塊爛泥地,我看了看,可以夯實,如果把右側院牆外擴,左側院牆確實可以向裡挪一點。”

林武峰繼續道,“左側院牆挪過來,菜地就沒了,煤堆、腳踏車要挪到現在爛泥地的位置,每次端煤要多走幾步路,院子裡的光照、通風也會受影響。隔壁家確實有困難,但我們這房子也要住很久,搞不好住一輩子,挪牆會造成很多不便,大家要考慮清楚。”

莊圖南率先投了贊成票,林武峰、宋瑩和黃玲反覆商量後,黃玲和宋瑩一起去了房管科,向房管科提了個條件,如果廠裡同意小院右側院牆外擴,小院左側院牆可以讓出兩平方米。

黃玲和宋瑩的要求合情合理,小院必須向右側外擴,兩家才有地方堆煤和停放腳踏車。

莊林兩家的小院是小巷中最後一家,右側院牆外是一小塊爛泥地,再向右是條小河。那塊爛泥地毫無用處,房管科慷慨答應了。

房管科批准王家加蓋房屋了,但除了女婿女兒著急,王家其他人都不急,王家二老沉默是金,王勇夫妻按兵不動,試圖拖延。

林武峰率先行動,他專門請了一天假,請棉紡廠房管科的職工在院子裡沿牆量出了兩平方米,並請他們在地上用石灰劃好了白線,然後掄起大錘砸牆,在牆上砸了一個大洞。

周志遠反應了過來,如法炮製請房管科在王家院裡劃出了兩平方米。王勇試圖把白線向右側挪,自家院子少出一點地,莊林兩家院子多出一點地,被宋瑩怒罵了回去。

宋瑩的背後是胸有成算的林武峰,是兩個半大小子莊圖南和林棟哲,王勇不敢造次了。

周志遠、王芳深恐夜長夢多,分頭行動,周志遠留在家中守護白線,王芳出門求助。

蘇州市返城知青們有自己的組織,定期聚會,守望相助,王芳向其他知青們求助,知青們立即湊了一筆錢,買了兩車磚頭,再組織了人手來王家幫忙蓋房子。

磚頭堆在了小院門口,開工前一晚,林武峰把莊圖南叫了出來,圍著房管科劃下的白線轉了兩圈。

林武峰道。“圖南,你媽媽和阿姨這幾天會輪流請假,監督隔壁蓋房子不能越界,不能越過房管科劃下的線。圖南,你要護著你媽媽和阿姨,情況不對,馬上讓棟哲去巷口打電話,我立即回來。”

莊圖南點點頭。

林武峰冷不丁道,“聽說鵬飛回貴州了,圖南,你是不是在怨你媽媽?”

莊圖南愕然看向林武峰。

林武峰也很囧,硬著頭皮故作輕鬆道,“圖南,你是大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叔叔也不知道該對你說甚麼,可阿姨非逼我和你談談,她說該說的話要說,該吵的架要吵,不要甚麼都悶在心裡。”

多日的失望憤慨終於有了出口,莊圖南不再掩飾自己,他站定了直視林武峰,“林叔叔,我想知道,如果沒有那塊爛泥地,如果房管科不同意擴院,你們會不會為周青家讓出這塊地?”

林武峰微微蹙眉,他聽懂了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讓出了很大的利益,小院以後光照和通風都會差不少,生活也會添一些麻煩。圖南,你覺得這還不夠?”

林武峰道,“圖南,這個世界的規則,你說了不算,你失望也好,憤怒也好,你自己想法適應。”

林武峰犀利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狠狠扇在了莊圖南臉上。

莊圖南漲紅了臉想反駁,但他很快發現,他居然完全無法反駁林武峰這句簡單直白的話。

宋瑩在廚房喊了一聲,“我切了西瓜,大家洗個手,來吃瓜。”

天邊的紅燒雲妖豔如火,月亮似乎也被染成淺紅色,在夜空中發出微弱而怪異的光茫,林武峰凝視著莊圖南,用手電筒照向地上的白線,“圖南,這就是規則,下面幾天,我要你守好規則。”

莊圖南滿腔悲憤。他不認可林武峰的話,但他無法反駁。

林武峰意味深長道,“圖南,叔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泉州上寄宿高中,每年春天,我都要向學校請幾天假,回村帶著我兩個弟弟和村裡人一起去和鄰村爭水源。我們沒長大前,是我母親掄著扁擔去爭水,她不去和鄰村人拼命,村裡就少給我家水,我們兄弟姊妹就沒飯吃。”

林武峰沉聲道,“圖南,我知道你心裡有想法,你現在還沒法完全理解你媽媽,但你記住,你爸爸、你姑姑可以怨你媽媽,鵬飛可以怨你媽媽,你不能,你媽媽爭的,是你和筱婷的‘水’。”

知青有勞作經驗,隊伍裡還有三人在兵團、農場蓋過房子,幾位知青齊心協力,加班加點地搬磚、砌牆,幾天功夫就蓋好了一間四平方米的小屋。

小巷裡其他住房緊張的人家受了啟發,紛紛向房管科申請在院中加蓋小房間,很多人怕房管科不批,索性先下手為強,從市場買點磚頭就在院中加蓋了起來。

王家小院大興土木時,中考、高考的分數下來了。

吳家小院隱隱傳出爭吵聲和哭泣聲,若有若無的幾聲嗚咽飄出院牆,立即淹沒在了王家小院裡熱火朝天的吆喝聲、號子聲中。

晚飯前,吳建國敲響了小院門,問吳姍姍在不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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