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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五十斤全國糧票

2024-01-25 作者:大米

第10章 五十斤全國糧票

因為帶畢業班太過忙碌,莊超英有段時間沒去父母家了,高考後的第一個週末,他帶著兩個孩子去了爺爺奶奶家。

莊超英帶了一條爆炸性訊息回家。

莊超英的妹妹莊樺林是貴州知青,因為她已經在當地結婚,並且在當地上了衛校,分配到醫院工作,不符合知青回城的條件,無法回蘇州,但根據政策,兒子向鵬飛可以落戶回蘇州。

知青子女回城的政策已經下來了,但暫時還沒有名額,貴州的教育遠比江蘇落後,莊樺林怕向鵬飛以後回蘇州跟不上,想把他暑假送到莊超英家小住,讓莊超英看著做一下暑假作業,幫忙輔導一下功課。

莊家三兄妹,當年按政策只能留一個孩子在蘇州,莊超英師專畢業後在外地工作,莊家爺爺奶奶留下了小兒子莊趕美,把女兒莊樺林送去了貴州插隊落戶。

再重男輕女,爺爺奶奶心裡也愧疚,先斬後奏答應了,現在通知莊超英,“車票已經買好了,鵬飛下個星期就到了,圖南成績好,正好可以輔導一下弟弟。”

莊超英回家轉述了此事,“爸媽說,我前段時間工作太忙,他們怕影響我工作,忘了和我商量,鵬飛下週就到了……”

黃玲似笑非笑,“忘了?這是你爸媽的老傳統了,先應了再通知你,讓你不得不接受。”

黃玲繼續道,“當年我生完圖南,你媽照顧我月子照顧了三天,第四天突然就不來了,過幾天託人帶話說出差,我後來才知道你媽自己搶著向單位表態要出差。我知道時,她已經去外地了,既成事實,我還能怎麼辦?”

黃玲又補一句,“對了,那三天你媽就一動不動坐床邊,回去還說給兒媳婦做月子了,活兒不幹,面子還是要的。”

莊超英臉上不好看,黃玲視若無睹,繼續道,“我以前怎麼也不理解,她這麼欺負兒媳婦,就不怕老了遭報應。我現在明白了,她兒子孝順,這沒病沒疼的,每個月還孝敬三分之一工資呢,將來怎麼會不管她?”

黃玲不怒反笑,“至於兒媳婦嘛,兒子有本事,還怕壓不住兒媳婦。”

黃玲的笑容讓莊超英心中發憷。

莊家空前的低氣壓,莊圖南儘可能在外面和同學們耗,宋瑩經常把莊筱婷叫來,一起看電視。

週日,莊超英去父母家接向鵬飛,黃玲鐵青著臉同行——夫妻倆狠狠吵了幾架,最後達成了協議,黃玲同意向鵬飛來家過暑假,莊超英默許她和爺爺奶奶談生活費的問題。

瓢潑大雨中,夫妻倆各打一把傘,隔了幾尺遠,一前一後上了樓。

爺爺奶奶住在老式宿舍樓,一條長長的走廊住著近二十戶人家,雞犬之聲相聞,莊超英再三叮囑黃玲,“有理不在聲高,有話好好說,不要吵,不要吵起來讓爸媽在同事鄰居面前丟了面子……”

黃玲冷笑,“我和你爸媽吵過嗎?”

莊超英被噎了一下,黃玲尊敬長輩,心中再不滿也只是和他吵,確實沒和公婆當面吵過,他悻悻然道,“我也就是叮囑一下。”

黃玲不接話,鐵青著臉上了樓梯。

樓道里,弟媳婦和另幾位婦女正圍著一個小男孩數落,“叫你別出去玩兒,這又是一身泥,給你吃給你住,還要給你洗衣服……”

“鄉下人就是髒,踩的樓道里都是泥……”

“他頭上有沒有蝨子?離遠點離遠點。”

……

一個小男孩低頭站立,他大概是剛從外面跑回來,渾身溼透,鞋底都是泥巴。他聽見莊超英和黃玲的腳步聲,下意識扭頭看了過來。

男孩的臉髒兮兮的,五官有幾分像莊圖南,神情倔強,但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惶恐和膽怯。

面容的相似和眼神中的惶恐膽怯,猝不及防地擊中了黃玲,她的心中油然生出了同情和憐憫。

爐子在樓道里,莊超英去樓道里燒飯。

黃玲溫溫柔柔地和公婆商量生活費的問題,“家裡的定量完全不夠吃,圖南在發育,筱婷也不能餓著,我和超英的定量都不夠貼補的,再來個半大小子肯定不夠,必須從私人手裡買,私人糧油貴,姥姥姥爺、小舅舅小舅媽不出力,至少要出錢吧?”

奶奶道,“都是一家人。”

近墨者黑,在前廠花宋瑩的薰陶下,黃玲今非昔比,“上次媽人來了,糧本沒跟來,圖南為了省一口米,中午回家吃飯,我拿縫紉機換了腳踏車,現在家裡可沒縫紉機了。”

奶奶漲紅了臉,扭頭想找大兒子哭訴,發現莊超英不在屋裡。

黃玲再接再厲擠兌公婆,“原來除了對大兒子,對小閨女也是光出嘴,不出錢,不出力。”

黃玲氣勢如虹,硬生生要來了三十元錢,向鵬飛兩個月的生活費基本夠了。

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向鵬飛的住處,夏季天熱,莊圖南房裡鋪上竹板床,再加張毛巾被,就可以了。

一頓潦草的晚飯後,夫妻倆帶著向鵬飛和三十元現金回家了。

向鵬飛一直待在莊圖南房間裡,莊圖南和莊筱婷先後進屋,讓他來東廂房一起吃西瓜,向鵬飛始終不肯,躲在紗門後偷偷向外張望,拘謹而不安。

紗門“譁”的一聲被大力拉開,林棟哲的大嗓門和晚風一起熱騰騰地湧進小房間,“圖南哥,我聽說你弟弟來了。”

暴雨後,又溼又悶,門窗都大敞著通風,黃玲躺在床上,輕輕搖著蒲扇,聽著莊圖南房間裡四個孩子天南地北地閒聊。

林棟哲很好奇,“你們在鄉下都玩些甚麼?”

向鵬飛很喜歡林棟哲這個新認識的朋友,他直覺林棟哲不會嘲笑他,很率直地回答,“掰包穀、抓蜻蜓、追火車……,好玩的東西多得很。”

林棟哲發出由衷的讚歎,“追火車?我只在電視上見過火車。”

向鵬飛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電視?你看過電視?我還沒看過電視。”

林棟哲慷慨許諾,“我家有電視,我媽正在房間裡洗澡,等她洗完澡開了門,你去我家看電視,圖南哥和筱婷也經常去的。”

向鵬飛很高興,“好,我回去就可以和我的朋友們說我看過電視了。”

莊圖南問,“你的朋友們都知道你來蘇州嗎?”

向鵬飛道,“他們知道,很捨不得我,我也不想來,可我媽非要我來,她讓錢叔叔帶我坐了三天的火車,到了蘇州。”

莊筱婷好奇問,“錢叔叔?是你的叔叔嗎?”

向鵬飛道,“不是的,是隔壁村的一個叔叔,他正好要回蘇州,說是知青、知青……”    莊圖南說了一個最近在報紙上出現頻率很高的詞,“知青返城。”

向鵬飛一拍大腿,“對對對,錢叔叔帶了很多東西,衣服、棉被、書,火車上沒有座位,我就坐在地板上,靠著棉被睡覺……,媽媽和錢叔叔都說蘇州熱鬧、繁華,你們除了看電視,還玩甚麼?”

莊筱婷和林棟哲同時發聲,莊筱婷細聲細氣地問,“那你覺得蘇州好不好?”

林棟哲問道,“我愛打陀螺,你會不會?”

向鵬飛先回答林棟哲,“我打得很好。”

向鵬飛想了想才鄭重回答莊筱婷,“蘇州汽車多,腳踏車也多,我們山裡不騎腳踏車的,蘇州還有西瓜,我第一次吃到西瓜。”

林棟哲撇了撇嘴,“圖南哥有腳踏車,他可以教你騎。莊筱婷有幾本《十萬個為甚麼》,不過你要洗手,不洗手她不借你看。”

“吱呀”一聲,西廂房的門開啟了,宋瑩端著一盆水向廁所走去,林棟哲道,“我媽洗好了,走,我們去看電視。”

孩子們一窩蜂跑去了林家。

莊超英默不作聲,拿了把蒲扇,輕輕地對著妻子扇風。

黃玲輕嘆,“宋瑩剛還了錢,看看能不能搞張票,買臺電風扇。”

黃玲無奈道,“你妹妹是為了保你弟弟才下鄉的,說起來是虧欠了她的,吃飯倒也罷了,定量不夠吃可以買私人攤上的米,可是家裡住不下了,宋瑩為甚麼打水進屋洗澡,她剛才兌好水要端進廁所,你進廁所了,廁所本來就不夠用,現在又多一個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莊超英立即道,“咱倆也該趁孩子們不在家,在屋裡隨便擦擦。”

莊超英攔住坐起身的妻子,“你別動,我去廚房打水。”

莊超英三步兩步進了廚房,看見林武峰正往塑膠桶裡倒熱水。

林武峰看到莊超英,立即表態,“你家要用廁所不?不用的話我先衝個澡,我快得很,兩分鐘就好。”

林家,四個孩子聚精會神坐在電視機前。

他們進屋時,電視上是雷達表的廣告,廣告之後是南斯拉夫懷舊老電影《巧入敵後》,片頭升起時,向鵬飛立即坐直了身體,並對身邊的林棟哲小聲嘀咕,“我在鎮上露天電影院看過電影,不過沒看過這一部。”

螢幕上的光線斑駁地對映在向鵬飛臉上,映出了他睜大的雙眼和興奮的神情。

莊圖南看到表弟臉上的新奇興奮,無來由地回想起他在聯歡晚會上聽到D大調波蘭舞曲悠時震撼莫名的心情,這一刻,他突然對第一次見面的表弟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共鳴。

莊超英和黃玲草草擦完澡,莊圖南迴來了。

莊超英看見兒子進門,納悶道,“圖南你不看電視了?”

黃玲拍了拍床沿,示意兒子坐下。

莊圖南在床沿坐下,遲疑開口,“姑姑還會回蘇州嗎?”

黃玲正在用毛巾擦頭髮,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兒子。

夫妻倆對視一眼,莊超英決定以對成人的方式對待成長中的兒子,坦誠道,“前幾年貴州政府為了解決知青問題,允許大隊推薦的進步知青報考六大中專,就讀當地的師範、衛校、農校、林校、財校等六個中專,讀一兩年就可以畢業,畢業後由當地政府安排工作。”

莊超英道,“讀農校的去農配站,讀財校的在公社當會計,讀師範的分配到當地小學……,都是國家正式工。姑姑很爭氣,一邊在農場幹活,一邊備考考上了衛校,現在她在鎮醫院工作,不符合回城的條件了。”

莊超英又補了一句,“你姑父也是知青,他沒讀中專,但是結婚了,也不符合回城的條件了。當地鐵路局正在招養路工,特別指明瞭優待知青,姑父很有可能選上,也是國家正式工作,鐵飯碗。”

黃玲放下毛巾,“姑姑和姑父都不能回城了,但表弟可以回來,現在暫時沒有名額,輪到了,他的戶口就能回蘇州。”

莊圖南抓住了重點,“鵬飛只能一個人回來?”

莊超英沉默了一下,不答而答,“姑姑怕鵬飛以後適應不了江蘇的課程進度,讓爸爸幫他輔導一下功課,圖南你是哥哥,你要多幫助弟弟。”

第二天,大哥哥莊圖南表示,他出錢,帶表弟去供銷社買點零食或小文具,向鵬飛愣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了,“媽媽給了我錢和糧票,叫我交給大舅媽。”

向鵬飛找出一條大褲衩,向黃玲借了剪刀,拆開縫死的內袋,拿出了兩張大團結和一小摞糧票,雙手遞給黃玲。

向鵬飛結結巴巴地說,“大舅媽,媽媽說她只換到五十斤全國糧票,她實在換不到更多的了,以後……、以後換到了,再寄過來。”

向鵬飛又道,“爸爸還在砂鍋寨大隊,一天才掙二毛八分錢,媽媽說,她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黃玲看到向鵬飛手裡的二十元錢和一堆皺巴巴的、面額不一的糧票,心中百味雜陳。

黃玲正好要去買洗衣皂和牙膏,就和三個孩子一起出了門。

小賣部玻璃櫃臺裡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小商品,其中一個櫃檯是專門給孩子的零食和文具,棒棒糖、麥芽糖、動物餅乾、鉛筆,塑膠尺……,莊圖南對錶弟很大方,再三表示他可以多挑幾件小玩意。

向鵬飛趴在玻璃櫃臺上,滿臉興奮,眼睛閃閃發亮。

售貨員看這個鄉下小子只看不買,不耐煩起來,“別擋著其他顧客買東西,哎哎,你壓著我算盤了。”

莊圖南鼓勵向鵬飛,“我帶夠錢了,你喜歡甚麼,咱們就買。”

莊筱婷亦步亦趨,“鵬飛哥哥,我也帶錢了。”

向鵬飛撥浪鼓般搖頭,“媽媽說,大人掙錢不容易,好東西看看就可以了,不用買。”

再三推攘後,向鵬飛只稱了一小塊麥芽糖。

售貨員用小榔頭把麥芽糖敲成碎片,用油紙包好。

表兄妹三人拿了紙包出門,坐在小賣部門口的花壇上分享碎糖。

陽光從樹葉間隙照下來,斑駁地落在兄妹三人身上,黃玲遠遠看著,長嘆一聲,心中最後一絲怨氣也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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