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晚飯過後,於途陪父母出去散步,路上不停被熟人問“兒子回來啦”。小城市就是這樣,鄰里之間非常熟悉,沒甚麼距離感。
在附近小公園逛了兩圈,於爸爸被牌友叫住了。他看了一眼老婆孩子,正要拒絕,於媽媽卻說,“去吧。”
於爸爸喜滋滋地去了。兒子看了幾個小時足夠了,還是打牌的吸引力大啊。
於媽媽笑著搖了搖頭。兩人又走了一會,於媽媽忽然問:“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於途並不詫異她會這麼問,下午他太明顯地不在狀態,而他的母親一向敏銳。他沉默了一下說:“上次我回家前,跟單位提了離職。”
於媽媽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半晌嘆了口氣說,“媽一直覺得,你最像你的舅舅。小時候你就特別崇拜他,經常跟小朋友們吹牛說,我舅舅是發射火箭的。”
“我們幾個兄弟姐妹,你舅舅最聰明,可是比起來也最辛苦,常年在大西北,家都顧不上。有一回,你外公生病,差點過去了,我們怎麼也聯絡不上他。那時候通訊哪裡有現在發達。好不容易你外公救回來了,我們也聯絡上他了,讓他回來,他卻猶豫了半天說不行,既然爸好了,那他就等任務結束再回,現在的任務太重要實在走不開。”
“又過了一個月他才回來看你外公,兄弟姐妹們都氣著,冷著他。當時有個表姨娘來探病,罵他不孝,你舅舅就被罵著,也不敢說甚麼。那時候你還小呢,卻忽然問她,‘姨婆,表舅是去美國工作了嗎?’”
“你姨婆最愛說這個,立刻說是,讓你也好好唸書將來出國留學工作。結果你卻說‘那表舅去美國工作好幾年了都不回來,你怎麼不說他不孝順?’”
於媽媽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於途也莞爾,他還記得這件事,也記得他問了這句話後那尷尬的氣氛。不過那之後,大家對舅舅的態度便恢復如常了。
有時候親人之間不是不理解,只是親近便難免苛責。
於媽媽說:“那時候我就想,對啊,同樣沒法陪父母,出國的人人羨慕稱讚,像你舅舅這樣常年待在大西北奉獻的,卻被說不孝順不值得……這是甚麼道理呢?我們一群大人,還不如你一個十歲小孩子看得明白。”
於途開玩笑說:“我從小聰明。”
於媽媽拍了他一下。
“很多道理懂是懂,但是輪到自己身上,還是要犯糊塗。媽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那會逼著你報金融。那時候我想啊,我兒子這麼高的成績,當然要報最熱門的分數最高的專業,不然高分不浪費了嗎?到後來發現你偷偷學著兩個專業,我才後悔了,你白費了多少辛苦啊。”
“這幾年年紀一大,看得就更穿了,電視劇裡怎麼說的,人最要緊的是開心。喜歡錢就去賺錢,覺得錢不那麼重要就做有興趣的事情。我知道你自己肯定捨不得這一行,你會想離職,是不是因為那次我生病?”
她攔住了於途的回答,“你啊,肯定想多了。我不知道你怎麼想通了又回去了,但是媽要告訴你,你不要想著要讓我們怎麼樣怎麼樣,你管好你自己就夠了,我們還不老呢。你要是還覺得自己沒做好,就想想你爸同事家的兒子。”
於途遲疑了一下:“……你說那個賭博輸掉幾十萬的?”
於媽媽居然點點頭:“對。”
於途:“媽……”
於媽媽看他一臉無奈的表情,又笑了出來:“我錯了,這個是極端了點。但是你懂媽的意思,你已經夠好了,別人已經羨慕死我和你爸了,別老想著一定要做到最好。”
好像不久前,有人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於途好久,才“嗯”了一聲。
又跟路過的兩個熟人寒暄了一陣,走過之後,於媽媽忽然說,“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也要考慮一下了,我老被人家問兒子怎麼還沒結婚。”
於途愣了一下,婚姻大事上,父母一向極少催他的。
“要求別太高,不求多漂亮,最好能照顧人的。”於媽媽典型的婆婆標準。
於途沉默地走著,於媽媽覺得他多半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便沒再說下去。誰知到了家門口,於途卻忽然叫她:“媽。”
於媽媽看他。
於途說:“我大概喜歡反過來的。”
於途多少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他沒想到在他婚姻大事上從來顯得不慌不忙的母親,居然會因為他情不自禁的一句話迸發出如此大的熱情,各種盤問個不停。
然而現在,他又有甚麼可說的?
那個反過來的,漂亮的,嬌氣的,卻又努力的姑娘,早已被他決絕地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在家過了一夜,於途直接從最近的機場飛去了敦煌,和一些試驗隊的隊員會合後,坐車前往沙漠中的試驗場地。
一路上於途有些沉默,時不時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同行的隊員不少是之前就認識的,一開始還跟他說說笑笑,後來彷彿察覺了甚麼,便不再打擾他。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了工作中。他總能精準高效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無比地專注和投入,可分明又是遊離的。
沙漠的視野無邊浩瀚,沙漠的星空深邃沉靜,每一次餘暇時眺望遠方,每一次深夜裡仰望星空,彷彿都在逼迫著他審視內心。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一個自私的人。
愛情對他來說似乎從不重要,婚姻好像也被他在潛意識中視為一種互惠的利益關係。他潛意識裡對另一半的描繪,便如他母親要求的一般,當然他並不要求對方照顧他,但是,至少是獨立的,不需要他費心照顧的。
而在他以前的人生中,他甚至很少花費時間去思考這些。
直到重新認識了喬晶晶。
任務結束前幾天,於途接到了千里之外關在的電話。
“你們那邊挺順利的?”
“嗯,提前了幾天完成了,過幾個月再做第二次。” 關在“哦”了一聲,“怪不得孫總都有工夫找我吐槽了。”
他說的孫總正是這次試驗的總負責人,於途微微皺眉:“是有甚麼問題?”
關在嘆氣說:“你不知道,我們孫總,是個嚴肅活潑的人啊。工作上大大小小要管,手下年輕人的終身大事也操心得很,這不,他本來想給他們所裡一個小夥子介紹天津那邊的一個姑娘,北京天津挺近不挺好的麼。結果據說你每天裝得特別憂鬱深沉,經常一個人看星星不參加收工後的集體娛樂,把一堆涉世未深的妹子迷得不要不要的,直接破滅了其他小夥子的希望。”
關在一口氣說完,批評道:“我說老於,你以前沒這裝x的毛病啊。”
於途:“……我開頭連贏了五天,他們開除了我的牌籍。”
“你這樣說話就更裝了。剋制啊,長得帥還裝,還給別人活路不。”關在嚴肅地說,“我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就是警告你……”
“你務必繼續這麼裝下去哈哈哈。”他在電話那頭迸發出一陣大笑,“不要給其他所的兄弟一絲希望,回頭封你當我院之光!”
於途:“……嫂子在你邊上嗎?把電話給他。”
於途直接表達了不想跟他說話的意願。
沈淨拿過了電話。
於途立刻問了下關在的病情,沈淨的聲音比之前放鬆很多,而且沒避著關在,說了下治療進展,說比預期的好多了。
“問那麼多你懂個p啊。”關在又把電話搶了回去,“孫總打電話過來是打聽你有沒有女朋友呢,我怎麼回啊?”
他呵呵一笑,“要不我回你喜歡你的高中同學喬晶晶?”
於途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關在大概是看見單位微信群裡轉發的影片了。前幾天,他參加KPL比賽的影片終於傳播到了所裡的工作群,引起了眾多圍觀。關在何等聰明,肯定聯想到了他在西安說的那番話。
果然,就聽關在說:“在西安的時候不還吹人家喜歡你嗎?我看影片覺得人家大妹子的確對你有意思啊,結果你現在還是光棍是怎麼回事?”
於途沉默了一下,拿著手機在沙地上坐了下來。
在西安的時候,他剛剛確定自己的心意,沉浸在一種新奇的湧動中,甚麼都沒來得及去想。可是關在突如其來的病情,沈淨崩潰坍塌的情緒,卻讓他不得不迅速地打破一切旖旎,面對現實。
當一個航天人的家屬,實在太不容易了。頻繁加班,顧不上家,聚少離多……而她卻是那麼的嬌氣,愛撒嬌,要人哄,天生適合被人時時刻刻捧在手心。
“我一直在想,我能給她甚麼。”於途的語氣很沉,聲音卻很輕,“沒錢就算了,連經常陪著她可能都做不到。”
電話那邊忽然靜默了,關在的呼吸聲好像沉重了起來。於途有些後悔,他意識到他的話也刺痛了關在,然而話已出口,無法撤回。
電話就這麼掛著,過了好一會兒,關在說:“於途,你嫂子說,不是這麼算的。”
然後他罵道,“你傻叉嗎?”
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罵,於途反倒笑了。他抬頭仰望著頭頂比別處更純淨的星空,真心實意地承認:“你說得對。”
“喲,承認了啊?這是想明白了?”
“客觀事實永久存在。”於途說,“不是想明白的。”
是忍受不了。
是剋制不住。
回到上海的時候,離春節還有十來天。於途先去看了關在,又被他嘲諷了老半天。
上了幾天班,有一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大孟忽然說,“你出差一趟跟誰學了新的口頭禪?”
於途一愣,“甚麼?”
“你自己沒發現嗎?老愛說‘大家再努力一下’。”大孟抱怨說,“跟我高三班主任同一個口頭禪,我一聽就頭頂一涼。”
他說完便繼續扒飯了,於途卻拿著筷子怔在那裡好一會兒,再低頭夾菜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自己也沒察覺的溫柔。
於途定時定點的生活多出了一項日常——寫信。
每個回到家的深夜,不管多晚,睡覺前,他都會展開信紙,寫一封信。
第一封信的內容是關於第一宇宙速度,這個問題很簡單,不過也涉及一些平常大家不會了解的原理和公式,於途儘量深入淺出地解釋清楚。
第二封信是關於中國航天技術水平和國外的比較。
雪白的信紙上,檯燈光下,於途有條不紊地寫著——
這個問題太大了,我可能要用很多封信回答你。這一封我們先講一下現代航天的發展史……
他睡前寫好信,第二天帶著投進單位門口的郵箱,到春節放假,一共寄出了十封信。
把年前最後一封信投進郵箱的時候,於途想,如果春節假期裡沒有……
那回來後只好開始講火星移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