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再度踏上衡山路邊上這棟老舊的居民樓, 黎粲其實還是有點恍惚。
仔細一想，現在已經到了四月份，那件事情, 其實已經過去快要六年了。
樓梯上很安靜，四處流淌的只是一些獨屬於市井的煙火氣。
就如同當年她來的時候一樣，沒有孫微女士，沒有陳敏阿姨，有的只是邵輕宴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因為不是甚麼大節日, 邵輕宴平時也經常就會回來，所以兩個人這回帶的東西也沒有很多, 全部都在邵輕宴一個人的手上提著，黎粲只是象徵性地拎了一個很輕的禮盒。
家裡門沒有鎖，推開那扇老舊的鐵皮門, 就可以聽見邵沁芳女士正在廚房裡頭忙活的聲音。
“媽。”邵輕宴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邵沁芳女士立馬探出頭來。
見到黎粲的那一刻，她好像整個人都有點侷促。
“這就是粲粲吧？”她笑得肉眼可見地拘謹。
近的有樓下那棵百年的老樹，遠的有鱗次櫛比的高樓。
第一篇作文，就被他們老師用紅筆打了一個鮮豔的98分。
邵輕宴輕笑。
正好這個時候，邵輕宴還把剛洗好的一盤櫻桃和草莓端了上來，放到她的面前。
高一（10）班，邵輕宴。
她拎了一套夏季的校服下來，想看看從前實驗的校服到底都長甚麼樣。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直接地面對邵沁芳女士。
同書桌的理，邵輕宴在這邊衣櫃裡的衣服，也已經少的可憐。
看著滿滿當當的一桌東西，黎粲想起過年那天晚上，邵輕宴給自己拍的他們母子倆的年夜飯照片。
黎粲被邵輕宴帶著坐在書桌前，緩緩竟又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可以想像，像他這種每年都拿獎學金的好學生，一定是語數英全面發展的全能型學霸。
黎粲淺淺地應了一聲, 然後去看邵輕宴。
黎粲饒有興致地把那些本子也都抱出來，放在床上，打算一本一本地翻閱過去。
黎粲只能放下這些本子，先和他一起出去吃午飯。
不想，被壓在校服下面的，原來還有一摞本子。
“不是已經來過了？”邵輕宴當真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緊張的樣子，笑著伸手把她手裡的禮盒也接了過去, 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
黎粲還記得邵輕宴房間的樣子。
然而，開啟第一本，她才知道，這根本不是甚麼筆記本，而是邵輕宴上了高中以來的作文字。
從前她來過一次，然後就一直沒有忘記。
邵輕宴把她帶進到房間之後，就自己到廚房裡去幫邵沁芳的忙了，黎粲一個人坐在他的房間裡，東張西望，最後開啟了他的衣櫃。
可惜，沒讀了幾頁，邵輕宴就推門進來，喊她先去吃午飯了。
他給她搬出椅子來坐。
邵沁芳連連點頭：“好，好，那個, 我廚房裡還有幾道菜，馬上就好了, 你們先隨便找個地方坐，東西也隨便放就好了啊。”
黎粲其實也和她差不多。
好像全都是筆記本的樣子。
因為知道邵輕宴要帶女朋友回來，所以邵沁芳女士今天早上一大早就出門，去菜市場買了很多的新鮮肉和蔬菜回來。
當年等清華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他就把家裡的一些課本書本全部收拾起來，賣了廢品，筆記本大多送了人，課外書就全部掛在二手網站上，直接轉賣，只剩了幾本作文字，當做紀念，放在了衣櫃的最底下。
即便在來之前, 邵輕宴已經和她千叮嚀萬囑咐, 說過他的媽媽有多好相處，但是她還是免不了手心出汗。
“待會兒吃完飯，我再接著看看。”黎粲還有點意猶未盡，想要看看邵輕宴更多的作文內容。
但是黎粲看著邵沁芳回去廚房之後，目光又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打量了一圈，說：“我想去你的房間看看。”
“阿姨好。”她儘可能擠出自己平生可以展現出來的最溫柔的微笑。
本子外殼上用蒼勁有力的筆觸寫著：
書桌上因為邵輕宴已經很少住在這邊，所以收拾的很乾淨，幾乎沒有甚麼東西。
“在想你從前的作文字。”黎粲狡黠地告訴他，“你作文寫的還怪好看的。”
黎粲一時興趣更濃，捧著他的作文字拜讀了起來。
黎粲甚至都jsg不用仔細翻，就可以看到衣櫃裡只剩一兩件的短袖和長褲，還有從前實驗的校服。兩套夏天，兩套冬天，然後就沒有了。
好像還沒今天隆重，她默默地想。
他的房間很小，只有床，書桌和衣櫃三樣東西，書桌是正對著窗戶的，平時坐在書桌前，一抬頭就可以看見窗外的風景。
好像這樣，她就能夠知道，他高中的這幾年，到底都是怎麼過來的，又到底都有著怎麼樣的心路歷程。
“在想甚麼呢？”邵輕宴低聲問她。
今天窗外的陽光很好，四月的天，不冷不熱，就連微風吹進來，都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味道。
邵輕宴不置可否。
等到他把碗筷都擺好，邵沁芳女士再把最後一道雞湯端上來，他們就可以開飯了。
母子倆相依為命過了幾十年，是真的沒有一天，做過這麼隆重的飯菜。
邵沁芳女士坐下之後，自己都還有點不習慣。
為了以防黎粲大小姐慣了，會嫌棄自己，她還特地在飯桌上準備了一雙公筷。
不管要夾甚麼東西，她都剋制自己，只用公筷去夾。
黎粲看出了她比自己還要緊張的一面，所以就算平時飯桌上不喜歡說話，但還是儘量和邵輕宴一起找著話題，誇她做的飯菜好吃。
一頓飯下來，三個人都還算和諧。
一直等到了午飯結束，邵輕宴去洗碗，黎粲才又一個人回到他的房間，去看她之前沒看完的作文字。
邵沁芳女士敲著房門，又洗了一碗新的水果給她送了進來。
“謝謝阿姨。”黎粲禮貌地接過。
“沒事。”
邵沁芳女士也是個相當有分寸的人，知道她可能平時就不大愛說話，所以給她送完水果，很快就走了出去，順便給她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黎粲一個人坐在床上，一邊吃水果，一邊津津有味地再度欣賞起了邵輕宴的作文。 這回，她沒有再繼續看高一的那本，而是從最低下面，抽出了一本高三的，打算先翻出來看看。
高三時候的邵輕宴，心境好像較之於高一，的確有了很大不同。
字裡行間裡可以看出來，他整個人都比之前要沉靜了不少。
細膩又鋒利的文字，就像是涓涓的細流，看似平緩，但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就會來上一段迅速的衝擊和落差，變成神來之筆，或者是點睛之最。
黎粲沒寫過甚麼應試的語文作文，但是看著邵輕宴的文字，她明白，他論述故事的節奏和起承轉合，一定都是一等一的好。
但或許是高三的邵輕宴，已經開始忙於集訓和保送，所以這本作文字很薄，根本沒有幾篇作文，就已經見了底。
黎粲又往後面空白的頁面裡翻了翻，想要看看到底還有沒有東西，突然，一張被折起來的紙張被翻出來，措不及防掉落到了她面前的床鋪上。
她把紙張開啟，看到的卻不是一篇嶄新的作文，而是……
一份出門旅行的攻略？
黎粲微微蹙著眉心，看見攻略上寫的內容——
1，早上八點人民廣場見面，坐大巴到達古鎮，預計兩個半小時，花費55rx2；
2，提前買好景區聯票，花費190rx2；
3，午飯可以吃羊肉湯麵，特色胡蘿蔔絲餅，預計花費30rx2，黎粲可能還想喝奶茶，預計再加30r；
4，下午坐船，8人拼船65r一人，包船480r（預計黎粲更喜歡包船；
5，晚上吃特色醬鴨，私房菜，預計150r，吃完還可以看花燈（可以幫黎粲拍照片；
6，民宿記得提前預訂兩間房，預計花費180rx2；
7，第二天早上記得早起吃早茶，民宿提前預訂，早茶免費……
黎粲一目十行地看下來。
捏著這份攻略，看著紙張上面微微有點泛黃的印記，大概知道了，這是邵輕宴甚麼時候寫的。
是高三畢業的時候，他們說好了要一起去古鎮給他過生日，所以他寫的。
上面有些地方因為需要提前訂票，所以他還特地用紅筆標記了出來。
寫在攻略最下面的，還有幾行小字備註：
預計總共花費2500r；
晚上看花燈的時候，可以買一束花，再和黎粲正式地表個白；
古鎮經常容易下雨，記得帶兩把雨傘。
窗外隱隱約約有樹影晃動的沙沙聲，黎粲手裡握著這份來自六年前的攻略，臉上神情怔忡，一時卻竟又不知道自己該做些甚麼。
記憶又逐漸倒退回到當年盛夏的那些夜晚。
她坐在邵輕宴的腳踏車後座上，高傲地仰著臉，問他：“你有沒有一點追求者的自覺？我的火鍋店都要開始排隊了！”
還有後來，她一邊在房間裡看著電影，一邊趴著和邵輕宴說：“畢業旅行的話，一起去附近的古鎮逛逛吧。”
還有後來，她躺在床上，彷彿嗅見電影裡雨後英倫的芳香，所以脫口而出：“邵輕宴，清華有到英國的公費交流專案，好幾個。”
可無論是甚麼，最後都只會變成那個喧鬧的雨夜。
她捧著手機，聽見邵輕宴在電話裡面對她講：
“可是黎粲，我也應該有點自尊吧……”
“黎粲，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吧……”
“黎粲，我們都先朝前走，好嗎？”
不好。
一點都不好。
為甚麼明明那麼喜歡她，卻還是要和她分開？
這樣一點也不好。
邵輕宴走進到房間的時候，恰好就看到黎粲手裡握著甚麼東西在出神。
他隨便低頭看了一眼，腳步也不禁怔在了原地。
這是他當年和黎粲說完分手之後，自己從作文字上撕下來的古鎮旅行攻略。
原本想要扔掉，但是最後又還是捨不得。
所以夾在了作文字里。
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黎粲。”他儘量叫自己臉色正常，去坐到黎粲的身邊。
但是下一瞬，黎粲就捏著這張紙看向了他。
“邵輕宴，等你今年生日，我們去古鎮玩吧。”
她拚命把想要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到胸腔裡，眼神灼灼望著他，只剩期許。
“你攻略都做好了，要是不去，豈不是很浪費？”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邵輕宴輕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好，但是這是六年前的攻略了，可能現在已經不是很合適了……”
“那你再做一份。”黎粲要求道。
邵輕宴望著她的眼睛，不期而至的，居然也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
六年前，他和黎粲見面的最後一天。
她站在他房間的地面上，朝著他伸出手，問：“邵輕宴，你敢牽我下樓嗎？”
那時盛夏蟬鳴的厲害，窗戶外面滿是樹影晃動的沙沙聲。
黎粲就站在他的面前，渾身心氣高的像個不可攀折的公主。
如果那年的夏天可以再延長一點。
邵輕宴經常想，那麼他和公主快樂的時間，大概也會更長一點。
“好。”
他最終伸手抱住了他的公主，答應了她提出來的所有要求。
在冬天裡遇見的人。
好像註定會在夏天即將到來的時刻，緊緊相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