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2023年12月31日/
衡山路最後一片梧桐葉掉落的時候, 黎粲終於又從香港飛回到雲城，回來準備跨年。
大衣口袋裡抖動的手機訊息自她下飛機那一刻起就沒有停止過，她放鬆地靠坐在勞斯萊斯的舒適座椅上, 扯下寬大的圍巾，才總算有功夫瀏覽起自己一趟旅程下來錯過的東西。
“快快快，粲粲回來了沒有，我們正在這邊佈置場地，晚上準備訂八點的餐，你八點能準時趕到嗎？”
“陶景然, 陶景然都到了，黎粲你怎麼還沒到？”
“粲粲飛機甚麼時候落地呀？不會還在飛吧？這都多久了？”
不外乎是一群好朋友在群裡嘰嘰喳喳催著她去跨年的訊息。
黎粲一目十行地掃完, 隨手拍了一張機場外的照片，傳送到了群裡。
“蕪湖！落地了？”
“快啊快啊，就差你一個了, 趕緊趕緊！”
群裡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又熱鬧起來。
陶景然身為家裡的長子，早在一年前畢業的時候，就被他爸安排進了家裡的公司，從底層幹起，現在還只是個隱姓埋名的小員工。
“定好了，明年三月份正式開張，到時候有廣告策劃需要找我啊。”
林嘉佳目前是個自由攝影師，每天需要乾的活就是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後從自己各式各樣的相機裡挑選一個今天最喜歡的，揹著出門，找人約拍或者是自己去拍各種各樣感興趣的東西。
“真要當博士啊？”
陶景然：“我也就吃了兩塊啊！也沒多吃嘛！”
從機場出來的這條路，二十三歲的黎粲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黎粲吃完披薩，拿溼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在林嘉佳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據說今晚的雲城外灘有無人機表演，零點更是有煙花秀。
岑嶺：“天地良心，我也就吃了一塊，全是陶景然吃的好吧！”
“那甚麼，何明朗呢，粲粲都已經到了，晚上送餐的可以來了嗎？”他試圖轉移眾人的火線攻擊。
她沒有功夫收拾東西，隨便洗把臉化了個妝，換了身上個月剛送到家裡的冬季成衣就出發去往了今晚的目的地——何明朗的家。
“粲粲！”
“靠，這話說出來可太傷人了啊！”
黎粲則是從大學畢業之後，就回國開始準備自己的廣告工作室。
黎粲可有可無地瞧著, 沒過多久就選擇關掉手機, 將目光轉向車窗外的風景。
她反正不缺錢，家裡也不需要她掙錢，她的工作室也就慢慢悠悠的，一直籌備了一年多，到現在才終於快要敲定所有東西，準備開業。
下午回到家，已經是五點多。
“可能還真不能。”
岑嶺靠坐在沙發上，晃起自己剛連線好的遊戲手柄：“怎麼樣，有沒有人要跟我先幹一局？”
林嘉佳趴在黎粲肩膀上，聽到大家都開始討論起這個，不禁也問起她：“你工作室弄的怎麼樣了？新的一年能開張嗎？”
陶景然瞬間啞口無言。
那邊幾個男生已經開始沉浸在了遊戲裡，林嘉佳和黎粲邊聊邊走到了外面的陽臺上，坐在陽臺的藤椅沙發裡，吹著百米高空上的冷風，俯瞰下面光怪陸離的雲城CBD。
今晚大家約好了一起在他家跨年，二百七十度的濱江江景房，不用出門就可以直接俯瞰到整個外灘。
何明朗帶著新換的金絲眼鏡從洗手間裡走出來，邊走路邊看著手機：“差不多了，就是說今晚外灘這段路有點堵，可能需要晚一點。”
何明朗笑著在他jsg們倆身邊坐下，接過岑嶺遞來的遊戲手柄。
“我剛吃完，休息休息。”陶景然舉起雙手雙腳，“喊何博士吧，何博士新的一年能不能畢業啊？不會還要繼續唸吧？”
黎粲到的時候，一群人顯然已經玩嗨了。
岑嶺：“這披薩總共就六塊，我們五個人一人一塊，總共也就多出來一塊！”
“害，畢竟跨年，堵也正常。”
從她有記憶開始，每年的假期，她不是被保姆帶著去往香港, 就是跟著孫微女士和黎兆雲先生滿世界地飛，後來大了一點, 開始變成黎談帶著她飛，再大一點, 就是她自己或者跟朋友們一起。
“八點啊八點！遲到的人罰幫我寫ddl！”
“帶我的那幾個老師還想要我繼續念下去，說是都讀到這兒了，也不差博士這幾年。”
雖然還只是碩士，還沒畢業，但是大家都已經開始習慣地調侃他為何博士。
不知不覺，他們居然都已經大學畢業，兜兜轉轉又聚集回了這個地方。
“趕緊來趕緊來！最後一塊披薩，要不是我給你留著，全被他們給搶光了！”
“嗯，再讀幾年看看吧，反正我爸媽現在也不急著要我幫他們幹活。”
她看著機場外一路倒退的風景，又沒過多久就覺得沒有新意。
林嘉佳吹著玩具喇叭湊到她的身邊。
五個人的小分隊裡，何明朗現在已經是屬於最高學歷擁有者——哥倫比亞大學的建築學在讀碩士。
從機場回她去年剛置辦好的新家需要一個多小時, 她很快就躺倒在了新車寬敞的座椅裡，閉目繼續飛機上沒有睡完的覺。
黎粲還記得自己上回來何明朗這個家時的場景。
那時候，她還是十八歲，何明朗的爸爸媽媽剛把這邊的房子買下來，作為他成功申上大學的獎勵。他們到他的家裡來轟趴，一群人聊些有的沒的。
“粲粲，你爸媽催你相親沒有？”
林嘉佳身上裹了條從屋內沙發上帶出來的毯子，吹了沒多久的風，手機就響起了新的訊息。
她看了一眼，滿臉不耐煩。
顯然，手機上的訊息，不是甚麼她喜歡的內容。
黎粲搖了搖頭，她家裡上面還有個哥哥，黎談都沒結婚，也沒物件，孫微女士和黎兆雲先生自然不會先把主意打到她的頭上。
“我爸媽剛剛又給我發了個資料，你猜是誰的？賀勳！”
賀勳？
黎粲愣了有兩秒鐘才想起來。
哦，那個當年他們去馬爾地夫畢業旅行的時候遇到過的捲髮男生，後來還請她吃過飯的，家裡做藥企的。 黎粲手機裡還留著他的微信。
他也在倫敦政經，大學期間，他們還見過幾面，只是交情不深。
“我媽想我跟他見見。”林嘉佳說。
近幾年醫藥行業實在是太吃香，尤其大家兜裡有了幾個錢之後，紛紛都開始保健品不離手。
林嘉佳的這份職業，雖然說是自由攝影師，但要是沒有家裡託底，她估計還是不能這麼自由且隨性的。
所謂拿家裡手短。
她自由的代價就是要不斷去見各種爸爸媽媽給她物色好的相親物件。
黎粲目光不禁往屋子裡瞥。
透明的玻璃推拉門後面，幾個男生褪去外套大衣，正盤腿靠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一起玩著遊戲。
不管是書已經唸到了即將碩士畢業的建築系高材生，還是在自家公司隱姓埋名摸爬滾打了一年多的職場小透明，還是一上來就直接空降管理層，但其實每天除了上下班打卡之外就無所事事的混子富二代，總之，大家的臉上，好像都還並沒有甚麼被歲月蹉跎過的痕跡，依舊和幾年前沒甚麼不同。
當然，除了何明朗鼻子上越來越騷包的那副金絲眼鏡。
黎粲把目光收回來，問林嘉佳：“真的對他沒感覺了？”
林嘉佳知道她說的是誰。
她也回頭，看了眼陶景然。
“嗯。”她搖搖頭。
當年對陶景然的熱情，大概持續到去了倫敦兩個月之後。
在倫敦的第三個月，因為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帥哥開始對她進行猛烈的追求，在那之後再見到陶景然，林嘉佳就對他再也沒有了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可能我就是喜新厭舊吧。”她說，“幸好當時沒有跟他表白，要不然現在見面得多尷尬。”
分手了還能做朋友，這種事情說起來容易，但要真正實現起來，可太難了。
黎粲不置可否。
八點整，外灘的無人機表演正式開始。
江上來來往往的遊輪，印著各自公司的閃亮logo，揮舞著耀眼喜慶的燈牌，也全部在祝賀大家新年快樂。
提前訂好的晚餐到了。
黎粲和林嘉佳在陽臺上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就被喊回了客廳。
幾個人圍坐在客廳的茶几邊上，一邊吃飯，一邊又開始談天說地，聊些可有可無的八卦。
自從高中畢業各奔東西之後，幾個人雖然一直有在群裡聊天，互相知道動態，但像今天這樣聚在一起，其實已經是很少見了。
大家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尤其陶景然，吃飽喝足之後，靠在沙發上沒一會兒，又開始說：“對了，我過兩天還得組個局，你們到時候有空的都來唄。”
“組局幹甚麼？”林嘉佳問他。
“我們畢業那年我給小誠找的那個數學補課老師，你們還記得嗎？”陶景然說，“就是實驗的那個學霸，保送清華的，姓邵的，叫邵輕宴。”
黎粲握住飲料的手頓了下。
林嘉佳“哦”了一聲：“記得，我記得還是個帥哥來著。”
“人家現在也是個帥哥。”
陶景然輕笑著，從手機裡找出邵輕宴的照片，遞給林嘉佳看。
“他去了清華之後，沒兩年就公費去美國交流了。我當時說甚麼來著，就他那樣的，遲早得有出息。他在美國的時候，在華人圈裡就很有名，後來畢業直接在華爾街待了一年，半年前，他清華有個同學，和人大的另一個同學一起，畢業後搞了個風投創業公司，想要拉他入夥，他才回的國。”
“所以他現在是風投公司的合夥人了？”
“差不多，他應該算是技術入股。不過他在華爾街也掙得不少，不是我說啊，學數學出來的，腦子就是牛，他去年在華爾街有一個很有名的案例，直接幫他們公司賺翻了這個數。”
林嘉佳看著陶景然一隻手比劃出來的數字，小小震驚了一下。
“怪不得想拉他入夥！”
“那是。”
陶景然得意洋洋。
“幸好當年我有眼光，跟他留了聯絡方式，這幾年也算一直有聯絡。現在他們那公司打算徹底落地到雲城，我現在待的我家這公司，不也是幹風投的嘛？我就想趁別人都還沒下手，先拉人家套套近乎，那以後有甚麼事情，好互相聯絡嘛。”
“這樣啊。”林嘉佳說，“那我得去玩玩，這學霸說實話，當年我還看上過呢，但就是他性格不太合我胃口，我就沒想繼續。”
“你簡直是損失了一個億！”陶景然數落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到時候地址發我一個，我來玩啊！”
林嘉佳說完，把陶景然手機上的照片又遞給黎粲看。
“怎麼樣，粲粲，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到時候一起去玩玩唄？”她慫恿道。
“唔……”
黎粲聽著他們幾個人的聊天，全程沒甚麼表情。
直到林嘉佳把照片遞到了自己面前，她好像才勉為其難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工作用的兩寸照。
照片似乎是從甚麼簡歷上摳下來的。
照片裡的人，五官明俊，意氣風發，一身黑色的西服，安靜地佔據著版面最大的一片空間，眉眼裡與生俱來的沉靜，彷彿自帶一股清冽的氣質，叫人見了便如沐春風，撲面而來都能感受到他的清爽和堅毅。
正如陶景然所說，是個帥哥。
還是個很標準的清爽型帥哥。
但是黎粲定定地看了兩秒，而後漠然地收回視線。
“沒甚麼印象了。”她說。
“我最近工作室的事情會比較忙，這種聚會，到時候就不去jsg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