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花園裡站了一下午，熬過那股最困的時候，夏芙也差不多清醒了，只是她站了許久，不由自主地感到疲憊起來。
將換下來的茶壺交給同事後，夏芙又一次忙裡偷閒地蹲下`身來揉了揉小腿，與她這幅悽慘的樣子不同，溫言雖然是在一眾oga中坐著，姿態卻始終俊秀筆挺，面上的神情雲淡風輕。
好厲害，不愧是雲雀、不對，溫言少爺！
夏芙再次亮晶晶地看向少年所在的方向，為自己汲取溫言能量。
“……你還好嗎？”
同伴為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溫言續上了一杯果汁，視線又一次遊移著飄向他，奇異地看著這平時個性十足的同伴如今包袱感濃重的模樣。
他已經保持這種比軍姿還辛苦的姿勢兩三個小時了。
“要是想矯正駝背，也不能一下子就這麼辛苦，累不累？”
“很一般，不累。”溫言拿起茶杯，面色如常，淡淡回應道。
甚麼鬼啊？！那個溫言居然在害羞？
“我其實不喜歡喝咖啡。”溫言說。
大小姐一噎，惱羞成怒道：“誰想要啊？你這性格差勁的傢伙！”
他矜持地等待了一會兒，才掀起那雙頗顯古典冷冽的鳳眸，靜靜看向她。
他們談話的聲音消失了一瞬，於是前方默默豎起耳朵，保持著緩慢步伐行走oga們也一一停下腳步，對視一眼，彼此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悚的意味。
‘看來，前幾次他的過敏都和這孩子有關係吧。’
他又不說話了。
少年猶豫了下，沒說話，他愈發稍顯緊促般抿起唇瓣，淡色優美的線條隱隱浮出些血色，微微垂下的頸項如同優美的天鵝。
“在我們面前就不用裝了吧！”大小姐碧洛迪絲忍無可忍地開口，“你這整天泡在實驗室裡的病弱宅男，周圍誰不知道你性格又糟又臭？這會兒想要改變人設可是地獄級別的。”
“嗯？”
溫言注視著面前的少女，稍稍抿唇，聲音很輕：“不，其實……”
“溫言少爺，溫言少爺！”
因為甚麼你快說啊？！周圍默默吃瓜的oga大小姐還有少爺們都快急死了，恨不得搖起溫言的肩膀讓他說。
夏芙笑：“您不用不好意思啦，這樣說您應該知道自己不適合喝咖啡，那為甚麼前幾次還要收下我送的咖啡呢？”
——如果忽略他的手一直在輕輕顫唞的話。
在oga們屏住呼吸的等待中，溫言眼睫落下，微掩眸光，低而平淡地道：“因為……”
溫言垂眸跟隨在同伴身後，內心還沒數到合適的秒數，便聽到耳邊傳來少女輕細而微小的呼喚聲。
今日oga的集會結束得還算早，夏芙看到oga們紛紛優雅起身時便眼前一亮，像只搖著尾巴的小狗一樣匆匆站在長廊前最顯眼的地方等著，希望一會兒能和溫言少爺搭上話。
茶杯的水撒出來了一點，溫言抖著手，平靜地又將茶杯放下，風度翩翩對她一笑：“沒關係，又不是裝給你看。”
夏芙笑起來，從身後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禮物盒，小跑著過來遞給他：“您拿好這個，是我自己配出來的糖果，咖啡口味的。您不是對咖啡過敏嗎？再想喝的話可以吃這個。”
“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即使非常喜歡咖啡，為了健康也要忍住呀！”
“……”
飽讀純愛文學的西亞少爺輕咳一聲，用意會的眼神巡視了大家一週，得到oga紛紛或恍然或贊同的點頭。
因為是在意的人送來的咖啡，所以即使之後要去醫務室催吐也會當場喝下。
哎呀，聽上去有種不顧自己死活的純情呢。
發現溫言還有這樣的一面，幾位平時被他糟糕性格氣得半死的oga——尤其是大小姐碧洛迪絲，臉色都稍稍和緩起來，隱約升起一點下次要不要在薔薇雜誌上連載以這二人為素材的bo文學的念頭。
比起alpha普遍的直男癌，認為ao才是正道，oga們反而對任何性別之間的結合接受度都很高。
oga們默默扮演著背景板中的電線杆子幾秒鐘後，聽到溫言遲到的回覆。
“算了，沒甚麼，糖我會吃的。”
“那就最好啦！”
“……”
夏芙傻樂地看著溫言，突然聽到了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一兩聲重重嘆氣聲，她疑惑地看了一眼一圈，最終視線恍然地停在了不遠處齊齊停留在走廊的oga們身上。
啊，這些人是在等溫言少爺吧，他人緣真好！
“那我走了。”溫言看了她一眼，說道。
“好的，一路小心。”
“不小心也沒關係，”溫言平平淡淡地移開視線，忍耐著一頓，最終還是沒能捱過心底隱晦的鬱氣，以氣音輕輕拋下一句，
“……笨蛋。”
溫言離開了。
少年手心攥著夏芙遞來的糖果，在她眼巴巴歡送的熱烈眼神中走出那條蜿蜒華美的長廊，一出大門，便虛弱地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好友慈愛地接住了。
作為平時只動腦不動身體的大少爺，又是oga，他實在身嬌體弱得過分，眼見他凹造型凹到虛脫，同伴們都包容而又和諧地圍上來，神情和眼神頗有種媽媽般的關愛。
“很累了吧？”
“來，在我懷裡休息吧，你躺著也行，我們把你抬回去。”
溫言：“……”
少年黑髮微溼，眼神渙散，無語地靜靜抬頭望天。
微微喘熄了兩下，他強撐著站直身體，嗤笑出聲：“你們在幹甚麼？別露出這種表情，看起來好惡心。”
oga們：…… 好了，他們的cp腦被主人公之一一鍵打醒了。
可惡，就不該關心他！
忙碌一天後，和艾米莉小姐打過招呼，夏芙便回到臥室。
離酒館兼職開始前還有一段時間，於是趁著這會兒，夏芙將這段時間攢下的金幣都拿出來，清點了一下數目後，她心滿意足地翻出自己的小賬本，在上面默默計算現有資金離自己的目標還有多少距離。
夏芙在弗洛森莊園工作這麼多年，薪資待遇水平按理來說非常優越，不應該缺錢缺成這樣才對。
但夏芙其實根本沒有工資。
當年她一穿越到這裡便淪落進貧民窟，差點被人販子帶走，跑出來後又在路上忍飢受凍，是看見伊萊先生路過這裡，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上前攥住他的衣角，才沒有讓自己死掉。
夏芙至今仍記得那天。
雨幕中，青年銀髮綠眸，面板細膩，睨向她的目光審視而冷淡。
他穿著規整的禮服，領口的褶皺一塵不染，潔白的手套，鋥亮而修長的馬靴——只是這遙不可及的一身裝扮中，衣角卻被當年的流浪小孩攥在了手裡，瞬間沾染上了她指縫中的泥土與腥氣。
“放開。”
起初，尚還陌生的伊萊先生低眸看著她，並未動怒，只是語氣平靜地命令道。
夏芙很緊張，她搖搖頭，似乎聞到了從這位先生身上溢散出來的冷香，飄搖而冷漠，如同雨霧中的樹。
“求您……”
當年小小的她哽咽著，用著如同雀鳥般細小而顫唞的聲音祈求：“求您……救救我，我找不到自己的親人了，我不知道要去哪裡。”
在資訊高速發達的現代，即使當年的夏芙還是個小學生，她也早就知道“穿越”是怎麼回事，明白自己那時的處境。
明明最初，夏芙只想要求這位先生施捨給自己一塊麵包就好。
可對著伊萊先生冷漠的神情，她也許是緊張，話一說出口便難過地抽泣起來。
她想起自己前兩天差點被貧民窟的人販子帶去，拼盡所有勇氣才逃脫出來，腿上被擦了一道很嚴重的傷口，跌跌撞撞來到這裡。到今天為止，她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要死在這裡了嗎？
為甚麼是她來到這裡？夏芙不記得自己有做錯過甚麼。
穿越前一天晚上，她只是稀鬆平常地爸爸媽媽說過晚安，約好明天一起出去慶祝自己的小升初儀式後，便懷抱著對明天的期待上床休息。
一個人在陌生的世界，她從沒走過那麼多的路，捱過那麼多天的餓，夏芙害怕死亡的結局，更害怕會一直這樣提心吊膽地生存下去，於是她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本應該說的話，對伊萊先生哭得崩潰又難過，身體裡那點僅存的水分都快被洶湧的眼淚榨乾。
“救救我……”
她嗚咽著，一遍遍重複道。
當青年聲音平淡地讓保鏢過來，將她抱走時，夏芙以為自己一定被丟棄在這裡。
沒想到伊萊先生卻將她帶了回來。
呃……想到這裡，夏芙記起來當年女僕長培訓她時，其實說過要給她工資的，只是當年小小一點的她實在是笨手笨腳，剛開始工作時弄錯了不少東西。
把胡椒水當成茶葉遞給伊萊先生喝的蠢事就不說了，她還打碎了弗格森先生生前最喜歡的花瓶……
據說價值連城誒……
好在伊萊先生沒說甚麼，不然夏芙覺得賣了自己可能都賠不起。
當然，她也因為這事付出了代價，雖然伊萊先生反應平淡，但女僕長卻對她的失誤十分不滿，於是輾轉失眠幾天後，夏芙抹著眼淚跑到伊萊先生面前，主動請求以後都不要薪資，只希望他不要將自己丟下。
從回憶中脫出，夏芙心不在焉地清點完自己的資產後，苦惱地嘆了口氣。
從奧托那裡拿到錢加上自己兼職的工資，現在一共有八十多枚金幣……雖說是很多一筆錢了，但想要去別的星系旅遊，甚至長期居住的話可能遠遠不夠。
這麼多年過去，夏芙一直記得小時候生活在藍星時的回憶，於是她從去年起就開始積攢一些屬於自己的財產，用來實現自己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夢。
她想要回家看看。
億萬光年的距離之外，存在著如家鄉一般蔚藍美麗的星系，半年後，夏芙想要在成年的時候送自己這樣一份禮物，即使在那顆星球上，她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也沒關係。
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夏芙很需要錢。
當晚，思鄉情緒上湧的她低落地來到酒館，換好衣服，縮在櫃檯裡發呆。
夜色愈深，懸掛在門口的老舊風鈴被一抹金色的日光照亮，奧托興沖沖地踏進酒館，長腿一跨在她面前坐下。
“我想好要給你甚麼工作了！”他氣勢充足地宣佈。
夏芙怔住，隨後眼前一亮。
“先說好，我的心是伊萊大人的，所以去你家工作一定不行……”
貴族間對僕人私下交往的人際關係十分看重，她在這裡兼職還好，可如果去另一位貴族家中，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就不好了，夏芙不想給伊萊先生添麻煩。
“當然不是，”奧托笑嘻嘻地擺手否認，隨後突然問她，“你會養狗嗎？”
“狗，甚麼樣的？”
奧托沉思了一下，籠統地比劃道：“就是那種……叫聲很有精力，體格強壯，打起架來很瘋的大型犬，不過不要怕，他不會傷害你，畢竟是他自己想要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來投靠我嘛。”
“真的不咬人嗎？”夏芙擔憂地問，其實她很喜歡狗，以前在藍星時家裡就養了一隻薩摩耶，很大很暖和，冬天可以還抱著毛茸茸的耶耶睡覺。
聽到奧托說他這裡也是隻大型犬，夏芙已經開始心動了。
“不會不會，他現在就很聽話了，不過我想要他更聽話一點，所以要拜託你幫忙磨磨他的性格咯？”
奧托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笑容閃亮，渾身上下都閃耀著金錢的光芒。
聽到肯定的回覆，夏芙鬆了一口氣，非常自信地拍胸答應下來：“那就好，交給我吧，我最擅長養小狗狗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