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chapter (37)
近日溫度驟降, 雪厚得能沒過馬駒的膝蓋,安娜握著韁繩的手被凍得通紅。
雖然不幸遇到極端天氣,但希曼的龍騎兵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 反而是奧索的騎兵被打得節節敗退。
沃伊倫特的綠眸已經完全變成金色,眼尾也冒出淺淺的鱗片, 他已經接近失控的邊緣了。
手指輕輕向上一勾,地面的積雪便迅速堆積成一個持劍的步兵,每一個步兵都身高兩米,子彈射不死, 刀砍不死。
面對魔法攻擊, 物理攻擊顯然是無效的。而且這是無差別的攻擊, 希曼和奧索的騎兵都難逃一死。
鮮血很快染紅雪地。
“怪物!怪物!”騎兵們驚恐地吼叫著, 爭先恐後地往回跑。
可是還沒等白雪巨人衝上前, 沃伊倫特輕輕一揮手, 所有騎兵的血肉便燃燒起火焰, 漸漸融化,最後變成一灘血水, 只留下一具白骨。
沃伊倫特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血液的氣息讓他振奮。
“快跑,快跑!撒旦要從這裡誕生了,快跑!”奧索的軍官向天空開槍,希望能警示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孩子。
等反應過來後,他們手抖著朝天空中那半人半龍的怪物開槍,可是子彈打在鱗片上根本絲毫不起作用。
翅膀輕輕一扇,便引起一陣暴風雪。他朝這邊飛過來了。
“別哭了,我說過會保護你們的。”少女清脆的聲音瞬間讓他們怔在原地。
她居然沒有一絲怯弱,難道這真是一線希望?
只見少女將後背揹著的東西取下來,一圈一圈快速解開包裹在物件外的布條。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到一聲巨龍的咆哮,生理上的恐懼使得另一半卡在喉嚨裡的話說不出來。
他們絕望地丟下槍,嘴唇顫唞著仰頭哭泣,“噢,上帝啊!請救救我……”
所謂人不可貌相,軍官們再也不敢自視甚高。一位軍官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您叫甚麼名字。”
看到少女臉上堅定的神情,軍官先是怔了怔,然後很快憤怒地罵道:“快跑,蠢貨!這裡可不是玩鬧的地方!”
護心鱗,心連心。
他用力呼吸著,嗅到熟悉的氣息, 猙獰的神情忽的一頓,凝望著遠方騎馬趕來的少女, 然後頓在原地。
她鬆手,長箭便咻地一下射出,刺破被凍得凝固的空氣,直插進巨龍的心房。
“噢,安娜。”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臉色慘白的軍官們愣在原地,除了發抖甚麼都不會做。吹來的積雪幾乎將他們的大腿淹沒,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腿。
“可我好歹也是個神槍手啊。”安娜抗議道。
他不認識那位少女,只是覺得熟悉,嘴裡不由自主地念叨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他扯下領口象徵著軍銜榮譽的玫瑰勳章, 拉下頭頂斜斜戴著的黑色兩角帽,一頭捲曲的金髮便沾滿雪花凌亂的痕跡。長筒黑靴包裹的筆直長腿無情地踩踏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地上,繼續前進。
“她肯定是來搗亂的。”一個軍官當機立斷地揮手,“八成腦子有問題,拖下去。趁著那怪物還未做出下一步行動,我們趕緊找個地方躲……”
可是,他發出的聲音已經變得模糊不清,聽上去像是野獸的低吼。
早知道就該穿著希曼的軍裝出來了。不過要是穿制服接近奧索軍官的話,應該會被直接擊斃吧。
那是一把纏繞著荊棘玫瑰的長弓。
頭重腳輕的感覺又出現了,安娜用力擰了擰自己的大腿,強烈的痛感瞬間令她清醒。
巨龍中箭後不再動彈,倒在雪地裡。血液滲出,茫茫蒼白中一片紅,顯得格外扎眼。
弓弦已被繃緊,安娜的嘴唇也抿得像弓弦一樣緊。
她已經年滿十九歲,而這裡又是希曼第四次擴張戰爭的戰場。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會在這裡消失,回到未來。
沃伊倫特低低地吼著,手上戴著的白手套瞬間炸成碎片,兩隻巨大的,長著黑鱗的龍爪撐開衣袖。緊接著,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破開衣裳,自他後背展開。
約莫一個半世紀後,他們會以這個名字為他們的公主命名。
這裡已經沒有生命的氣息了, 但前方還有, 前方……
“沃伊……不要變成惡魔……”
她用力拉開長弓,挺直身體,箭尖對準天空中朝她撲來的巨龍。
“沃伊,我會回到未來找你……”
軍官們的表情很精彩,不可思議地睨著她,“開甚麼玩笑?你只是個人類小姑娘,那是怪物!”
“安……娜……”他竭力地張嘴呼喚。
“安、娜、”巨龍在天空中發出一聲咆哮,說著模糊不清的話,翅膀撲扇著,最終重重地砸在地上,驚起一灘碎雪。
可槍聲並不能阻止安娜。風吹開她緋色的斗篷,她的鼻尖已經被凍得通紅。同樣被凍紅的雙手拉緊韁繩,停靠在這群軍官面前。
而她在未來看到的史書中會寫道,希曼的聖女在第四次擴張戰爭中,戰死在白雪皚皚的戰場上。
看著遠方的巨龍隕落,心裡像是萬根銀針穿刺,痛得她快要窒息。
“謝謝你們的關心,但我是來保護你們的,”少女小鹿般的眸子認真地注視著他們,“相信我,都躲到我身後去。”
安娜默唸著,她發現自己的嘴唇也在顫唞。她是不忍的,可她必須這樣做。
“安娜。”
暴風雪在這一瞬間颳得更大了,安娜感覺自己的鼻尖已被凍得麻木。她沒聽到沃伊倫特嘴裡摸不清喊她名字的聲音,只聽見巨龍在悲愴地嘶吼。
攥緊韁繩,安娜迎著暴風雪朝沃伊倫特倒下的地方騎馬趕去。
“安娜小姐,您去哪裡?”一位士兵焦急地呼喊,“前方很危險!”
“不用管我,你們快逃吧!”安娜說著,加快騎行速度。
“她會解決好的。”軍官拉住呼喊計程車兵,“別愣著,我們趕緊走,難道你不想活命?”
於是一行人這才猶豫地逃離現場。
——
越靠近巨龍,周圍就越死寂。安娜只能聽到颳風的聲音。
她下馬,提著裙子緩慢地靠近他。
雖然還沒完全變成巨大的龍,但沃伊倫特的體型也比原本大了一倍。他倒在雪地裡,血液還未流盡,低而沉重地喘.息著。
安娜感覺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冷空氣鑽進鼻腔,凍得人牙齒打顫。 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巨龍折損的翅膀,“沃伊……”
沒有反應。
她繼續說,“不要變成惡魔……”
仍舊沒有反應。
“我是安娜,”她說著,聲音變得哽咽了,“對不起……”
可就在這時,巨龍聽到這個名字後,黑色翅膀便開始扇動。他將折損的翅膀收回,嘴裡止不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是受傷的野獸,垂死掙扎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危險!
安娜趕緊退後,可是來不及了,她被一股巨大的風力推出三米,重重摔在地上。
龍爪變得更加鋒利,甚至連兩條腿也變得粗大,撐破褲腿,長出鱗片。長長的龍尾也長出來了,卻依舊是人類的臉,不人不龍的樣子。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心臟處還插著一根箭。箭沒完全插進去,還剩下一寸荊棘尖刺沒有刺入心臟。
金色的眸子中倒映出少女慘白的小臉,她癱坐在地上,凝望著他,似是在猶豫。可最後還是站起來,大膽地朝他靠近。
一步兩步,安娜緩緩向前,伸手想去撫摸龍爪上的鱗片。
可是,他不認識她。卡在心口,沒有完全刺入的阿爾忒彌斯之箭似乎已經將他的理智全面擊潰。
他獸化得更加嚴重,像獅子捕獵一般撲過來,一掌將安娜腳邊的地面震碎。馬駒感知到危險,早早地便逃之夭夭。
“沃伊!”安娜大聲喊他,他聽見了,可依舊攻擊性十足。
安娜只能轉身跑。可是人類怎麼可能跑得過龍族呢?還沒跑幾步,她就被撲倒在地。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撥出的氣體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冰晶。纖細的手腕被龍爪鉗住,高高壓在頭頂的雪地上,生疼。
沃伊倫特凝視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他緩緩朝她湊近,嗅著她身上的味道。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裸露的胸口,然後逐漸往上,脖子,還有嘴唇。
安娜覺得癢,想躲,可是卻動彈不得。
終於,四片唇瓣相碰,似乎是感受到少女唇瓣的柔軟,沃伊倫特試探性地在上面輕輕舔舐。
不知道是不是龍化的緣故,安娜覺得他的舌頭變得比之前要粗糙多了。像是被細砂紙颳了一樣,不由難忍地蹙起眉頭。
察覺到少女的不適,巨龍停止舔舐,對她的桎梏也不再那麼用力。可金色的眼眸依舊冷冷地死盯住她,似乎是在盤算著該怎樣將她吞入腹中。
從哪裡開始吃起比較好呢?
他還沒想明白,被壓在身下的少女已經朝他靠得越來越近,馨香的呼吸噴在嘴唇上。
根本沒來得及往後躲,下一刻,少女便輕輕吻住了他的唇。
金色的瞳孔瞬間擴大,巨龍直起上半身,用力將少女推開,憤怒地低吼著。他瞪著她,捲曲金髮下藏著的耳朵淺淺地泛著紅。也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被羞的。
安娜被他推了數米遠,心裡有些無語。
一旦她開始主動就是這個鬼樣子,像個不容人侵犯的修女,就連龍化後都沒改變。
躲甚麼?難道還害怕我這樣體型的女孩子把你這頭失去理智的大惡龍吃了不成?
不過,安娜還挺喜歡看他這樣,這會讓她覺得,沃伊倫特還沒有失控。她不想看到沃伊倫特變成連親吻都不能喚醒的惡魔。
她用力朝他奔去。幸好他還跪在雪地裡,她踮著腳還能勾住他的脖子。
她凝望著他,仰頭親吻他冰冷的嘴唇,感受著他龍化後粗糙的舌面。他沒有掙扎,任由她親吻,像是沉溺在水裡的魚。快樂、平靜、美好、撲撲亂跳的心臟。
“沃伊,我愛你。”
她含糊不清地說著,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摩挲到他的胸口,握住箭尾,用力朝裡刺去,直到箭身的荊棘全部沒入血肉。
就在這一瞬間,阿爾忒彌斯之箭煙消雲散,化作細碎的花瓣散落,像血。
沃伊倫特的身體也在這一瞬間變得僵硬了,他悶哼一聲,死死咬住安娜的唇瓣,金色的眸子顫唞著,慢慢退化成翡翠般的綠。
像是意識到正在親吻自己的人是誰,沃伊倫特用力將那人抱入懷中,一隻龍爪攬住她的腰,另一隻龍爪托住她的後腦勺往自己這邊按。
失而復得,他用力地,帶著恨意地親吻著她。
安娜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雙手抵在他的胸`前推他,無奈根本推不動。
很長時間過後,沃伊倫特才肯放開她。可等他定睛一看,少女正望著他流淚。
是他太粗魯了嗎?
不,他應該這樣報復她的,畢竟她之前對他是那樣殘忍!欺騙他、冷落他、利用他、不愛他、還用箭射他!十惡不赦!
人身還未完全恢復,他舉起龍爪想拭去她臉上的淚,可龍爪竟然比她的臉還大,只能放棄。摟住她的腰,俯身用嘴唇輕輕將她的眼淚吻乾淨。
淚是苦的。
安娜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之前是我太膽小了。”
其實是愛他的對嗎?不然為甚麼會為他這樣難過?
他凝望著她,想等她再次主動親吻,可少女的臉頰卻變得越發透明。
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像是碎在風裡。
“但是沃伊,請你一定要等等我,不要變成惡魔,我會找到你,向你解釋一切。”
對的,你理應向我解釋。
然而她說完這句話便像泡沫似的消失了。
瞳孔劇震,沃伊倫特驚慌失措地撲上前去抱,懷裡卻甚麼都沒有……
“安娜?安娜!”
四處張望、呼喊、尋找,沒有回應,了無蹤跡,周圍只有白茫茫的荒原。
又被她拋棄了。
風裡颳著冰雪,他怔怔地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一滴清淚從臉頰滑落,凝結成一條冰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