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chapter (30)
消完毒, 從醫藥箱裡取出小鑷子,仔細檢視傷口,將藏在血肉裡的沙礫和龍鱗碎片夾出來。
為了更方便處理, 上衣已經全部脫光,沃伊倫特只穿著條白色軍褲坐在椅子上。他靜靜地看著少女忙來忙去。
少女耳後的一縷捲曲的栗色碎髮緩緩滑落, 他盯住那縷碎髮,輕輕一吹,碎髮就飄起來。
安娜沒理他,繼續專心致志地用鑷子挑碎片。少年轉轉眼珠, 目光從安娜的嘴唇重新落回那縷不太聽話的碎髮上, 噘起嘴繼續變本加厲地吹著。
終於, 實在被吹得不耐煩, 安娜從抽屜裡翻出一枚髮夾將碎髮夾好, 然後繼續夾碎片。有些碎片太小了, 混著染著炮灰的黑沙, 只能一邊用流水衝一邊用紗布擦。
手隔著溼潤的紗布從肩膀擦拭到胸肌,最後落到那一點。安娜嚥了咽口水……
“你沒發現我長大了很多嗎?”沃伊倫特忽然問。
安娜喉頭一哽, “長大甚麼?胸嗎?”忍不住看看自己的,哼, 完全比不上她本人。
“不,”沃伊倫特嘴角下拉,“是整體。”
正當安娜準備暫時鬆口氣時,少年又接著開口道:“但只能安分三分鐘。”
天色不早,安娜收拾好醫藥箱像個醫生一般叮囑道:“記得好好休息”
“現在可以安分點了吧?巨龍大人。”
安娜簡直沒借口拒絕。只好彎腰在上面落下輕輕一吻。
“嗯。”他應聲,帶著鼻音。
“你親一親這裡。”他說。
少年眨眨眼,乖巧地說:“可以。”
“親一親就會好嗎?”
但沃伊倫特似乎並不滿足這樣官方的叮囑,他握住安娜的手,慢慢上抬,捏著她的手指輕輕觸控被紗布包裹的傷口。
安娜:“……”
撒藥,長長的醫療用白棉紗布展開,從肩膀斜在胸`前包裹,一圈又一圈。最後在肩膀處綁一個蝴蝶結,大功告成。
她停下手裡的活兒,俯身在少年的唇上輕輕一啄,將他吹出來的風全賭回去。
被灼燒的目光迅速上移,耳尖微微發燙。安娜點點頭, “嗯,你長得好快。”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處理傷口。
這幾步落到沃伊倫特眼裡就別有一番解讀了。不過他並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依照既定好的流程,撥動黃金卡扣,將盒子開啟,遞到安娜面前。
少年抬頭凝望她,捲曲的金髮有些凌亂,綠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就這樣痴痴看著,像是隻被遺棄的傷犬。
這麼一說, 安娜後退半步, 仔仔細細地上下觀察一番。在十八歲之前,龍族的成長速度相較於人類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只是短短几個月, 但少年背厚了肩寬了腹肌也更明顯了。
你不是頭邪惡的大怪惡龍嗎?說好的高大威猛呢?
沃伊倫特顯然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他盯住少女發紅的耳尖,噘嘴輕輕吹著,呼——呼——呼——分明是微涼的風,卻吹得安娜心煩意亂,耳尖的溫度不降反升。
所以從清創到用紗布包紮,安娜一共親了他九次。他也不嫌傷口不趕快包紮會疼。
等直起腰時,沃伊倫特忽然單膝下跪,從身後取出一個皮面小盒子。安娜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幾步。
安娜撫摸著紗布略微粗糙的紋路,忽然心就像棉花似的陷下去一塊,不敢去看他。
盒子裡是顆巨大的粉鑽戒指,橫截面比大拇指指甲蓋還要大些。
“等一切結束後,我們結婚好不好?”
少年抬頭凝視著她,無比虔誠,無比認真。
這對安娜而言實在過於突然,她並沒有做好結婚的準備。目光躲閃著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喉嚨像是被石頭堵住,說不出話。
現在的身份是聖女安娜不是麼?她只在這個時空待三年,到十九歲時就會自動消失。等回到一百六十三年後,她依舊是原來那個安娜。
“安娜,”沃伊倫特輕聲呼喚,“好不好?”
他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顫唞,握緊拳頭,鬆開,恢復鎮定,然後捏住少女的衣襬,輕輕一拉。
安娜看向他了。他眨眨眼,使得陰鷙的綠眸蒙上一層水霧,看上去虔誠又可憐。
見狀,少女長睫輕顫,內心忽的生出一股罪惡感。
未來時空裡的沃伊倫特曾對她說,我們早就結過婚。那麼在這三年裡,他們遲早都是要結婚的,不是現在就是以後。
更何況現在沃伊身上還帶著因為救她而留下的傷呢……
事情還是越簡單越好。安娜沉默半晌,將手遞給沃伊倫特。
少年眸中的陰鷙瞬間煙消雲散,緊繃的臉上緩緩綻開笑容。
“真的?”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安娜取出戒指自己戴到中指上,然後將手背對著他,“你看,這不就戴上了嗎?”
腰身被一雙有力的胳膊箍緊,安娜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重心正在離地。兩腳懸空,她被沃伊倫特抱起來轉圈圈。
“快停下吧,我的頭都要轉暈啦!”她揪住沃伊倫特的兩隻耳朵強烈抗議。沃伊倫特這才停下來坐到一張小床上休息。至於安娜,仍舊被他抱著坐在腿上。
他笑眯眯地啄著安娜的臉頰,輕輕啃咬她的嘴唇,最後埋在她的脖頸處沉沉地喘氣。
“安娜,我好開心。”
熱氣噴在脖頸處有些癢,安娜忍不住縮脖子,思緒神遊在外。
每句話都想要得到回應,沃伊倫特輕輕吸著她脖頸處的軟肉,啞著聲音問:“你呢?”
神思被拉回,安娜回答:“我也是。”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悶悶的。被護心鱗壓住的地方悶得難受。
這半塊護心鱗是怎麼沒的,聖女安娜又到底是怎麼死的?那本野史上只潦草地記載著“戰死”,顯然很沒有說服力。
噢,天哪。她一定不能再想這些,不然會讓自己變得不開心。過段時間再想吧。
於是她捧起沃伊倫特的臉,在他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以後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了,請多關照。”
——
在巨龍力量的作用下,再加上極為嚴格的軍規軍紀,希曼很快訓練出一支素質極高的龍騎兵。士兵們揮刀時,就好像是有神明的手在背後推波助瀾。
龍騎兵也被稱為玫瑰龍騎兵,標誌是鮮紅玫瑰綻放在一雙黑色翅膀中央。他們在戰鬥時總是舉著這面帶著標誌的黃底旗幟衝鋒,所向披靡。
歷時九個月零二十六天,在對抗依諾瑪帝國的救國戰爭中,希曼取得全面勝利。
勝利慶典上,龍騎兵的首領,沃伊倫特少校正式被授予上校軍銜,公主親自為其頒發並佩戴玫瑰榮譽勳章。
他單膝跪下,接過公主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
就是這雙手,按下機槍開關,子彈遙遙遠射,穿過深粉色的玫瑰雲,直中他的眉心。他不躲,心甘情願地受著。
婚禮如期進行,這是戰爭結束後希曼迎來的第一件喜事,因此格外重視。
教堂內,在神父的見證下,新人互訴誓言,年輕的上校軍官為公主戴上婚戒,掀開頭紗,在她唇上落下虔誠的吻。
上校和公主在戰爭中均立下赫赫戰功,因此他們的婚禮被希曼看做是和平的象徵,各大報刊紛紛報道,描寫這場婚禮的文章被印刷成上萬份報紙發往大陸各處。
希曼萬眾矚目,與此同時主動發起戰爭卻以失敗告終的依諾瑪帝國被各國取笑。
安娜手裡抱著顆巨大的花球,嫩綠的藤蔓長長地從花球中垂下,幾乎要拖地,枝條上開滿白色的薔薇花。
湯姆跳起來從藤蔓尾巴上揪下一朵小小的薔薇,然後跑到角落裡用小腳丫用力踩著,邊踩邊哭,淚水將安娜給它打的腮紅衝花,令它現在看上去有些滑稽。
站在它背後的傑瑞從口袋裡摸出一面小鏡子——是的,在這樣重大的場合,即使身為新娘的小寵物也要穿禮服!
它對著小鏡子左看右看,嗯,很好,腮紅沒花。它才不是主人一結婚就哭得死去活來的小老鼠呢。
傑瑞捻捻長長的小鬍鬚,整理好儀容儀表找安娜玩兒去了。至於這隻胖倉鼠,就讓它留在這裡傷心難過吧。
愚蠢的倉鼠啊,以前一個主人寵,現在兩個主人寵,高興還來不及,哭甚麼呀!簡直沒辦法理解,真不懂事。
這張婚禮無疑是盛大的,到場參加婚禮的人簡直比戰場上還多。整個白天,各式各樣的臉從安娜眼前晃過,她一張都沒記住。
白天忙個不停,只有夜晚她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休息。
閉目,咻——耳畔好像又聽到子彈劃破空氣的脆響和炮火的轟鳴。她一點也不喜歡硝酸鉀燃燒的氣味,混合著塵土鑽進鼻子裡,嗆得人難受。
在依諾瑪軍隊退出希曼邊境線後,她調理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勉強進入深度睡眠。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安娜沒睜眼,她知道進來的是沃伊倫特。
起風了,呼呼的風聲吹開窗簾,緊接著又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小雨、微風、初秋、清涼的夜。平靜得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又穿過玫瑰雲,去到古堡那個烏托邦。
但白紙黑字寫下的歷史告訴她,這種現狀維持不了多久。
要是不知道未來怎樣就好了,她沒辦法只做一個旁觀者。
我是誰呢?她又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
可惜沒有答案。
身邊的床凹陷下去一塊,嘴唇傳來微涼而柔軟的觸感。
沃伊倫特一手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撥開沾在她唇上的髮絲輕輕吻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