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chapter （28）
事情的發展跟安娜所設想的有些偏頗, 那晚過後，沃伊倫特反而表現得更加平靜冷淡。不再跟她同桌享用早點，見到她也不會問好。
當安娜按照慣例在講完故事後準備給他一個晚安吻時, 他卻頭一偏躲開了。
莫名其妙，簡直搞不懂他又在鬧甚麼彆扭。
如此連續七晚過去, 這夜，安娜講完該講的故事準備起身離開時，手腕被他攥住。
安娜轉身，卻見少年垂著頭。金色的髮絲從耳畔悄悄滑落, 四周出奇地安靜。
他心裡果然憋著話。
“沃伊？”安娜輕聲喚他。
握住手腕處的力道加重, 少年沉沉地說：“你回去吧。”
“回哪兒去？”
好煩，頭痛死了，她為甚麼話那麼多，把嘴堵住才好。
這話雖不能算真, 但也絕不能算是假話。真真假假。
沃伊倫特往哪兒看，安娜就往哪兒跑。
快哄哄她，哄哄她……
安娜皺眉, 不滿道：“我哪裡惹到你了嗎？最近幾天給你晚安吻你躲, 甚至連話也不跟我說。你這樣會讓我很難過……嘶, 你幹嘛！”
安娜說著越靠越近，將一張唇紅齒白的臉湊過來，“看清楚我的樣貌，騙你身體，我還覺得吃虧呢！”
“回你家, 你不是迷路誤打誤撞進來的麼？我會把你送回去。”
“好啊，反正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我們好聚好散。”袖中拳頭握得咔咔響。
“這裡本來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少年冷漠地別開臉。
該死，怎麼還讓你給爽到了？
安娜整理下被揉皺的衣裙，端正姿態，抬眼直視前方，“既然要好聚好散，你請我跳支舞吧。”
——就像一百六十三年後的你一樣，在還沒坐飛行器進入玫瑰雲之前，確實陽光開朗，溫柔大方，讓人禁不住沉醉。那或許是裝的，可現在卻連裝都裝不出來。時間果然會讓人改變不少，沒想到一百六十三年前的你竟然是個暴躁狂。
安娜揉著發紅的手腕，“跟我道歉！”
沃伊倫特沒掙扎，任由她咬。
沃伊倫特皺眉，“你還敢說你喜歡我？”
聽到她說喜歡他，他心裡生氣，聽到她說不喜歡他，他心裡更生氣。氣得連呼吸都牽扯著頭皮，讓神經抽痛。
她怎麼可以這麼討厭。
兩人對望著，微微喘氣。
完蛋，翻車了。
“好聚好散？”安娜抱手冷笑，“你管把我趕出去叫好聚好散？”
他在氣甚麼呢？氣自己在聽到她說喜歡自己時心生歡喜，氣她在說不喜歡自己時心情沮喪。
可是根本掙脫不開，少年冷笑, “你心裡一定很高興吧？假惺惺的樣子實在令人作嘔。”
事實證明，現在的沃伊倫特根本不會親吻，即使在一百六十三年後他能把安娜親得腿軟。
“你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欺騙你？不是，你看看你自己，你除了長得好看一點，有甚麼值得我騙的？脾氣比約翰老先生穿過的靴子還臭，成天就知道跟我吵架！再說了，你看看我長甚麼樣。”
“跳舞？”
他站起身，鬆開安娜的手，“行李派森和蘿絲都已經給你收拾好，包括你來城堡後精靈們給你做的衣服都全部帶走吧，留在這裡也礙眼。”
安娜繼續輸出，“對待女孩子要溫柔，要紳士，你懂嗎？”
沃伊倫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讓自己冷靜下來。
安娜可氣不過，龍嘴咬不到就咬龍下巴。攥住少年胸口的衣裳，往下拉，再踮腳，用力對準他的下巴一咬，直到留下一圈淺淺的牙印才肯罷休。
她生氣了。
“你……”袖中拳頭緊握，沃伊倫特被她氣得說不出話。
“喜歡你個屁，我話還沒說完呢。現在我不喜歡你了，那一點點喜歡都被你這壞脾氣磨滅了！莫名其妙好幾天不理我，一開口說話就是讓我走，你這樣做，別人即使拿真心跟你交朋友都會被傷透的！”
“你趕我走？”少女繞過來跑到他面前，眼睛像兔子一樣紅。
“本來在你承認我不是非法闖入城堡，並且不那規則來處罰我的時候，我都有點喜歡你了，覺得你是頭明事理的好龍！”
“閉嘴。”呼吸沉重，沃伊倫特按著頭瞪她，綠眸漸漸變成金色。
“抱歉，沒控制住力氣，”他啞聲說，轉身背對安娜，“但是明天你必須走。”
等兩人距離拉開，他摸著被咬過的下巴，凝視著她，嘴角竟然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心裡有個聲音不停重複。
他堵住安娜的唇，牙齒半輕半重地在唇瓣上咬著。一個地方咬完後就換另一個地方，直到懷中的少女不再掙扎，他才鬆開按在她後腦勺的手。
安娜立刻開始掙扎, “神經病, 我裝甚麼？不管是對你還是派森和蘿絲，我都是一片真心。我從來沒刻意做過甚麼。”
“閉嘴？好啊，有本事你就把我嘴堵……唔……！”
手腕被緊緊攥住, 少年抬頭，綠色的眸子冷酷地盯緊她, “那種無聊的遊戲我不想玩了，你也自由了, 以後不用再被我逼著做不喜歡的事，也不用裝模作樣地討我喜歡。”
“對，舞會過後，我就立馬揹著小包裹回家，才不留在你這晦氣的地方！”
——
作為一朵自詡藝術家的人臉花，蘿絲早早地便拿起指揮棒吆喝著玫瑰小精靈開始排練。
它的熱情得到了極其正面的反饋，隨著指揮棒上上下下揮舞，悠揚的管絃樂曲調也變得婉轉綿長。就連湯姆和傑瑞聽了都要開始忍不住轉圈圈，更不要說已經把自己扭得打結的派森了。
安娜向沃伊倫特伸出手，手背朝上，將手腕和手指放鬆下垂。她穿著淺粉色的裙子，蓬蓬紗裙下是五六層裙襬，輕輕一轉圈便像是一朵盛開的薔薇。
沃伊倫特穿得華麗，是宮廷裡男性貴族標準的三件套款式。寶藍色的風衣下是同色系繡著金線的馬甲，露出的花邊襯衫領口佩戴一顆碩大的藍寶石。
這種巴洛克式的服裝風格在一個多世紀後的人看來，是華麗但繁複的，會導致出行不便。不過對於一個魔法師而言，不管怎麼穿，都是方便的。
他握住安娜的手，禮節性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個輕盈的吻，然後抬頭望向安娜的眼睛。
他似乎不太熟悉接下來的流程，或者說直接點，他根本不會跳舞。
安娜嘆氣，反握住他的手，上舉至半空。
少年擰眉瞧著她，似乎在等待著她對這莫名的舉動做出解釋。
安娜微微揚起下巴，笑道：“知道你不會跳舞，別擔心，我教你呀。”
她拉住沃伊倫特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腰上，“就按在這裡，不可以亂動。”
拍拍沃伊倫特按在自己腰間的手背，然後再搭上他的肩。
“我們開始吧。”
她衝著少年微微一笑，然後邁著輕盈的步子向後退，“我往後退了，你就得往前。”
沃伊倫特沉默不語，但卻很乖地跟隨著她的舞步。
女孩子才到他胸口，柔軟的髮絲，上翹的長睫，精巧的鼻子，櫻桃般的唇……
他凝視著她，靈魂好像從身體裡出來了，所以舞步也不由變得有些笨拙。
見他心不在焉，安娜只好提醒道：“你可得小心別踩我腳……噢，抱歉，你腳沒事吧？”
安娜連忙後退一步。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下來了，安娜往前跳時正好踩到他的腳。
“沒事。”沃伊倫特重新扶上她的腰，“再來。”
音樂起，然後越發激昂。
一回生，二回熟，沃伊倫特似乎已經完全掌握舞蹈的規律，他進，她退，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整個大廳都是他們的舞臺。他扶著她的腰旋轉，層層疊疊的裙襬綻開再收攏。
安娜疑惑，不知是不是自己快要離開的原因，沃伊倫特今夜格外溫柔，連一點壞脾氣的影子都沒有。
他只是拉著她不停地跳舞。
看來他也不是那麼捨得讓她走，安娜狡黠地彎了彎眼眸。
“等等，沃伊，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音樂還在繼續，但舞步已經被安娜暫停了。 她取下夾在耳垂上的綠翡翠耳墜，雙手遞過去，“這個給你。”
沃伊倫特只是垂眸看著，沒接，“為甚麼給我這個？”
“你們龍族不是喜歡寶石嗎？你又喜歡玩我耳垂，每次還要撥弄一下這枚翡翠耳墜。”安娜一邊解釋一邊給沃伊倫特戴上，“這段日子謝謝你的款待，所以，我把這對耳墜送給你。”
安娜後退一步，仔細欣賞。金髮綠眸，般配。
快看看，他現在已經完全像是個珠光寶氣的魔法師了。
沃伊倫特沒說話，他沉默著，像是心裡壓了許多話。他走過來，又摟住她的腰開始跳舞，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發洩掉那些莫名從心中冒出的暴躁情緒。
“我們到外面去吧。”安娜停下舞步，握住按在她腰間的手，然後將沃伊倫特向外拉。
“到哪裡去？”沃伊倫特依舊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看上去對安娜的告別舞會毫不在意。
但安娜心情卻極好，她笑著說：“去那片玫瑰花田，那裡很安靜，只有我們兩個。”
於是笑臉天使拉著臭臉惡魔一直跑，直到他們被馥郁的花香包圍。
安娜跑起來，張開雙臂，迎接迎面而來的風。
“哇——”她停下腳步，笑著大喊，“我可得多吹會兒，這裡的風可比外面的香。”
沃伊倫特沉默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跑，看著她笑，任由自己的頭髮被風吹亂。
心情沒來由地暴躁起來，分別的日子，她還能笑得出來？
好可愛的笑靨，好討厭的笑靨。
她怎麼可以這麼討厭。
忽然，少女轉身與他對視，“你想接吻嗎？”
“接吻？”沃伊倫特感覺喉嚨在發乾。
“是的，我發現你根本不會親吻。”
“我怎麼不會？不就是嘴對嘴？”沃伊倫特不屑道，但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低啞了。
安娜提著裙襬，像只小山雀似的跳過來，然後兩隻胳膊隨意地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首先你得明白，親吻可不是咬嘴唇。”
她笑眯眯的，呼氣如蘭。兩人貼得極近，他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幾乎快要鼻尖貼著鼻尖。
綠眸微微閃動，凝視著她，看上去有些慌亂。
但安娜卻一如既往地從容，“閉上眼睛。”
他果然乖巧地閉上了，深金色的長睫以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弧度微微顫唞。
喉珠緊張地上下滾了滾，兩瓣柔軟的唇便貼在了他的唇上。
感覺有個柔軟溫熱的東西在他唇上舔了舔，他下意識地張開嘴，便嚐到了少女唇舌間的滋味。
她剛才一定喝了蘋果酒，喝得還不少。
不安分的手搭在少女腰間，但僅僅只是僵硬地按在那裡。似乎除了按在那裡，他找不到其它能擱置這雙手的地方。
他忍不住開始吮x，享用著殘存的蘋果酒香氣。直到少女嗚嗚哼唧了一聲，他才意識到自己沒把握住分寸。
口中的空氣逐漸稀薄，他還沒學會該如何在接吻時換氣。安娜可教不了他這個，因為她自己也不會。
再也無法堅持，安娜鬆開勾住他脖子的手，推開他，牽扯出一根細長的，透明的絲線。
線斷了，粘在唇上。微微喘氣。
安娜取出手絹擦嘴，抬眼看沃伊倫特，“像這樣的才算是親吻。”
她的目光有些躲閃，但沃伊倫特的那雙綠眸卻像是狩獵者盯獵物一般，直勾勾地盯著她。
為了避免尷尬，安娜覺得自己現在可得多說些話。
“我可真好心，走之前還告訴你這個。”
她裝作無所謂的語氣，一副好像接吻是同吃飯喝水一般普遍尋常的樣子。
可是，沃伊倫特卻盯著她，用低啞得不像話的聲音說：“再來一次。”
安娜：“你說甚麼？我沒聽清……唔……”
沃伊倫特一手環住她的腰身往自己身邊勾，另一隻手拖住她的後腦勺，用力吻上去。
他幾乎用盡畢生所學的技巧在吻她，剛開始還毫無章法，但後來也算漸入佳境。黏黏糊糊好久，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侷促了，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缺氧。
安娜嘴唇微張，輕而急地呼吸著。沃伊倫特不敢看她，臉別過去，卻伸手摟住她的腰，一把抱入懷中，埋在她的脖頸處低而剋制地喘。
像是被一頭野獸抱住了……哦不，他本來也能算是頭野獸，比野獸還野獸的野獸。
安娜被迫仰著頭，眼裡映照出星光的顏色。
“你喜歡我嗎？”她問。
“我討厭你。”沃伊倫特甕聲甕氣地答。
“真的討厭？討厭你還抱我這麼緊。”
沃伊倫特磨了磨牙，偏頭，一口咬住安娜脖子上的一塊軟肉，忽輕忽重地吸著。
耳畔傳來少年模糊低啞的聲音，他說：“你就是討厭，心裡察覺到的事情，為甚麼還要當面說出來，要我難堪。”
發紅的耳尖偶爾蹭到她的下巴上，燙得驚人。
安娜只好幽幽道：“因為喜歡就是要當面說出來的，巨龍大人。你又不是沒長嘴。你的嘴現在都還沒休息呢。”
在吸出一個滿意的草莓印後，沃伊倫特才肯罷休。他依舊抱著安娜不肯撒手，張了張嘴，似乎想嘗試著說出我喜歡你。可是這句話無論怎樣說都沒辦法開口。
沉默半晌後，他說：“我認輸。”
“認甚麼輸？”
“那個無聊的遊戲，我認輸。”
哦，安娜想起來了，她勾了勾唇，“接受你的認輸，手下敗將。”
這個手下敗將沃伊倫特倒是當得心安理得。
晚風靜靜地吹，沃伊倫特湊到安娜耳邊小聲說：“你再多留幾天吧。”
像是在說悄悄話，請求的語氣。
“留到甚麼時候？”安娜問。
“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那……一天？我明天走。”
“不行。”沃伊倫特又將懷中人抱得緊了一些。
“後天？”
“不行。”
“大後天？”
“還是不行！”沃伊倫特每說一個不行就將懷抱收緊一分，像是要將懷中人揉進身體裡。
安娜覺得不能再讓他說不行了，不然她肯定會成為世界上第一個被擁抱而死的人。於是她組織好語言又說：“你總不能把我關在這裡不讓我走吧？”
“沒有限制你的自由，也沒有不准你走。我只是想讓你多留一陣子。”
聽他這樣說，安娜狡黠地笑了，“這個有點難辦呀，家裡人會想我的。”
“半個月，好不好？”沃伊倫特親吻她的耳朵，弄得她有些癢。
安娜只好偏頭躲開，“那好吧。”
今夜星辰格外璀璨，花香格外馥郁，進展格外順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