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沈度衡回來, 院子裡的清冷氛圍一掃而空。
單禾淵被安置在椅子上，呆呆地等著沈度衡倒甜湯回來。
溫在爐子上的甜湯散發出一種甜而暖的氣息。
這股氣息充盈了整座院子。
單禾淵自己好像也被這股氣息泡得甜而暖了，喝完酒本就遲鈍的思維因為情緒變得更遲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沈度衡的身影跑。
沈度衡氣質那麼冷冽的一個劍修, 此刻他卻覺得這人無比妥帖靠譜。
單禾淵這麼呆呆坐在椅子上, 一雙深褐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的時候實在少見。
沈度衡臉上帶著笑意，將湯碗舉到他臉頰處碰了碰：“在看甚麼？”
接觸到陽光後，兩株翠居草很快變綠。
懷柳急著拿翠居草制解藥，也沒有多留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傳達無聲的鼓勵。
單禾淵：“能幫上忙就好。”
“等等再……唔，這湯是巷子口那家的？”
單禾淵每天回到家中，一推開院門，便能見到令院子盈盈生光的翠居草，聞到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
懷柳哈哈笑道：“幫大忙了。”
獨特的清香如此明顯，吸引了一大堆貓貓狗狗臥在巷子裡。
他站在樓梯上，盯著沈度衡的背影盯了好一會。
單禾淵原本打算等翠居草長一長，變成熟後再交給院裡。
“剛買的, 盯著他們新做出來的甜湯, 裡面有你喜歡的琥珀膏。”
翠居草有這樣的品相，不必檢查它裡面的靈力，眾人一看就知道這靈草種成了。
單禾淵單獨對上元嬰期的院長，表現出了幾分緊張：“院長，翠居草才剛種出來，長得不是很好，我原本想等它們再長一長，成熟些之後才拿到院裡來。”
他多加了一個禁制，免得有不長眼的小蟊賊來偷，還特地拜託貓貓狗狗們幫忙看著點。
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上沾染到的翠居草香味先被人認出來了。
其他人跟在後面，守在院長室外。
沒幾天，豐厚的葉片變得翠盈盈，釋放出清氣，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種它的清香之下。
這兩株翠居草養得好，翠色盈蘊，寶光流轉，一時之間整個院長室都被映照得碧瑩瑩，如同底下有一汪清泉一般。
沈度衡轉過頭：“你種出了翠居草？”
沈度衡臉上的笑意葛然一僵, 半晌將湯塞到他手裡：“喝點湯吧。”
單禾淵頂著諸位前輩的目光，將儲物手鐲裡的翠居草拿了出來。
貓貓狗狗們都挺著胸膛答應了。
沈度衡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眼睛前, 端著碗湊到他唇邊：“你醉了, 喝湯, 早點睡。”
翠居草關係到人命。
被懷柳請到辦公室的那一刻，單禾淵有些心慌。
單禾淵越過人群，走進院長室。
帶著幾分醉意的單禾淵性格比平時要軟，很快就被糊弄過去了。
單禾淵急匆匆地御劍回家取了兩株翠居草，又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懷柳見這翠居草，面露喜色，對著單禾淵連道三個“好”，提高了聲音道：“果然英雄出少年，這翠居草能用，兩位中毒的弟子有救了。”
懷柳對他的態度倒很溫和，反覆打量他後，對他笑了笑：“沒想到我們院還有這樣的天才種植師。”
懷柳點頭：“種植師們總是精益求精，這也是我們的理念。不過這關係到兩條人命，還是早些製成藥比較好。你將翠居草放在家裡？方便我們去拿一下嗎？”
懷柳見他推辭，也沒堅持的意思：“那便麻煩了。”
見單禾淵真裹著滿身香氣，帶著翠居草回來了，眾人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單禾淵忙道：“家裡住得偏，過去恐怕不方便，我去拿就行。”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雖然記得昨天發生過甚麼，但幾次想開口問都沒能問出來。
單禾淵點頭，看著沈度衡的眼睛說道：“我可能要拿它去救奉劍門的弟子。”
單禾淵種出第一株後，將泡在靈液中的那顆種子催發了芽，而後一齊種到了院子裡, 日夜用靈液滋養，再輔以《化春決》的招式, 小心養護。
單禾淵嘟囔：“你怎麼出去了那麼多天才回來？”
單禾淵見懷柳滿面春風，欣喜露於言表，不好在這裡再待下去，便提出告辭。
不少聽到訊息的夫子們站在院長室外面翹首以盼。
沈度衡的臉色與平常無異：“好事，功德一件。”單禾淵看了半天沒看出破綻來，只好放棄試探的想法。
單禾淵的思緒被酒意侵蝕了，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跟著他的身形轉動：“你去哪了？我好幾次都想給你發通訊符，又怕打擾到你。”
懷柳離開後，單禾淵立即被後面跟著的夫子跟助教們包圍了。
“單助教實力當真不凡，沒想到真將翠居草給種出來了。”
“單助教這手本事實在過硬，令人佩服。”
“單助教，你究竟是怎麼種出來的？可否給我們傳授一點經驗？”
大家問來問去，其實最關心的也就是最後一個問題。
單禾淵挑能答的部分答了：“我先前將翠居草種在土裡，種著種著，它開始腐爛，外面的硬皮還是包得密不透風……”
有夫子連連點頭：“對！我種的翠居草也是還沒發芽便開始腐爛，那你後來怎麼處理？如何把它救回來？”
單禾淵：“我當時想著，既然都爛了，那我得開啟來看看翠居草的種子裡面究竟是甚麼樣子，就把硬皮給弄開了。”
“然後它就開始發芽了？”
“當然不。它還是腐爛，我只得用靈液和靈力日夜沖刷，小心維持著它的生機。”單禾淵說到這裡，補充一句，“我修《化春決》來著。”
圍著他的夫子和助教們原本還有疑問，一聽他修煉的功法，多數露出瞭然神色。
“原來是《化春決》，《化春決》確實特殊，可惜就是太難練了。”
“這部功法在種植靈植方面當真有奇效？我讓子侄試試。”
“我小時候也練過《化春決》，可惜第二招就卡住了，再無寸進，只得換了功法。”
單禾淵種出來的翠居草已經交上去了，剩下一顆種子壓根沒發芽，大家圍著他聊了好一會兒，問不出更多的內容，漸漸散了。
江幟、黎儉以及他們蘭字屆的幾個夫子、助教留到了最後。
江幟搭著單禾淵的肩：“我就說，學院裡若有誰能種出翠居草，單兄肯定是最有希望的那一批，你們看我沒猜錯吧？”
單禾淵：“也是運氣。再讓我種一遍，我未必能種出來。”
江幟拍他一下：“得了，你少謙虛。一口氣就種出了兩株，還說未必能種出來？”
黎儉在旁邊笑：“單兄你謙虛也沒用，這頓酒是請定了。”
單禾淵滿口答應：“請！大夥說去哪個酒樓就去哪個酒樓！”
翠居草交上去後，大家都在觀望。
沒過兩日，院裡傳來訊息，說翠居草配成了解藥，兩名弟子吃完之後已經清醒了過來。
眾人一開始不知道這訊息是真是假，直至院裡的貢獻點下來了。
院裡給了單禾淵五十點貢獻點，懷柳私人給了二十點，蘭字屆給了十點，比先前承諾的還要多。
單禾淵一下子拿到了八十點貢獻點，比許多老夫子的貢獻點還高。
這讓他又出了一波風頭，羨慕的人很多，嫉妒的人也不少。
這天，他有事去梅字屆的辦公室，聽到裡面的人正在聊起他：
“……這次的貢獻點給得真狠，我來院裡十年，才堪堪弄到八十點貢獻點。懷院長上任後，扶植年輕人扶植得真厲害。”
“涉及奉劍門弟子，貢獻點肯定會給得多一些。” “要我說，那單助教吃虧就吃虧在根骨上了。但凡他根骨好一點，年紀小一點，現在估計已經被送入奉劍門重點培養起來了。可惜了，沒有但凡。”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他悟性好，根骨就差，這樣一拉平，也就是個普通修士，在座的誰不比他修為高，水平好？論運氣，還是大家的好一些。”
“年紀輕輕能來我們院當助教，也不普通了。比天之驕子是比不過，比普通人可綽綽有餘。”
“哈，都到了這地界，誰還跟普通人相比啊？”
單禾淵耐心地等裡面的人說完，才敲了一下門走進去。
裡面的人一看是他，大部分臉色都變了，小部分掛著無所謂的表情，反過來朝他笑了笑。
單禾淵也沒太在意，辦完事就回去了。
江幟聽說後，反倒不忿：“他們梅字屆沒有拔尖的年輕夫子和助教，反而說我們蘭字屆說得嘖嘖作響，真當我們蘭字屆沒人麼？”
黎儉老神在在：“我們貢獻點都撈到了，被人說一下怎麼了？你告到領導那去，他們多半還得怪你多事。”
江幟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對單禾淵說道：“貢獻點長期有效，你要是沒想好換甚麼，最好先留著，再攢攢以後說不定能換出更好的東西。”
單禾淵：“我記住了。”
黎儉：“我看，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去藏書館看看兌換的目錄。有些好東西有數，換完就沒了，你要是看上了甚麼，可得下手快一點。”
江幟：“對，這個也要注意。你還可以抓緊時間看一看有關寶物介紹的典籍，有些寶物還挺有用。”
單禾淵手握八十貢獻點，一下變得十分富足。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將這些貢獻點換成寶物，換的話換甚麼，那兩名得救了的年輕弟子先找到他。
兩名弟子的個頭都很高，長得也很俊秀，身上帶著一種大宗門子弟出身特有的氣質，溫和有禮卻與一般人格格不入。
兩名弟子都是劍修，也都是結丹期，個子高一些的名叫胡沽，矮一些的則是晏良。
對上單禾淵這個築基期的助教，兩人的姿態放得很低：“多虧單助教培育出的翠居草，救得我二人性命。大恩大德，我們銘記在心，單助教以後要有甚麼事，只管叫我們一聲。”
單禾淵沒想到兩人這麼客氣，忙道：“我接的是學院的培育任務，學院也已經給過我貢獻點了，二位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胡沽拱手，正色說道，“救命之恩都不記，以後我們進階的時候怕有心魔。”
晏良點頭：“正是。”
晏良取出個玉匣：“聽說單助教特別喜歡靈植，我們換了兩枚結丹品階的種子過來。我這枚是地元草的種子。”
胡沽也翻手取出個玉匣：“我這枚則是屍蟲草的種子，在我們門內的寶庫放了有些年，單助教看還有沒有用？”
這倆年輕的弟子一出手居然是兩枚結丹品階的種子。
單禾淵驚了一下，連忙擺手：“這也太貴重了，如何能收？”
胡沽：“再貴重也越不過我們的命去，單助教當成全我們，了我們一樁心事。”
單禾淵知道他們的意思，接過兩個玉匣後，鄭重說道：“前有學院的貢獻點，後有這兩枚種子，我培育翠居草的情分清了，請二位以後不必放在心上。”
兩人齊齊鬆口氣：“多謝單助教。”
單禾淵也沒想到第二枚、第三枚結丹品階的種子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取得的。
當天他把種子帶回家裡，洗乾淨手後，虔誠地將這兩枚種子拿出來，擺在工作臺上，怎麼看怎麼愛不釋手。
地元草屬於大補型的靈草，相對比較常見，外面的資料也多，單禾淵就在種植院的藏書閣中看過這種靈草的資料。
它屬於少見但好種的型別，只要靈力到位，環境正常，基本都能長起來。
屍蟲草則是另一個極端，它屬於毒草，很罕見，資料很少，並且很不好種。
也就是他這段時間博覽群書，在某本小冊子上看到過這種靈草的介紹，要不然對上這種靈草壓根無從下手。
不過，它的種植難度大歸大，價格也高，同品階時，一株頂地元草三株。
沈度衡回來的時候，單禾淵還在看這兩枚靈草種子。
沈度衡探頭一看：“地元草？屍蟲草？哪來的？”
單禾淵驚奇：“你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沈度衡：“低階靈草又多又雜，不太好認，高階靈草就那麼幾千種，以修士的記憶力，哪可能認不出來？”
單禾淵早知道他出身不凡，聽到這宣言還是忍不住眉頭抽[dng]了一下：“你都能認出來了？不妨再猜一猜，這靈草種子哪來的？”
沈度衡又看了眼種子，道：“奉劍門來的吧？”
單禾淵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沈度衡又篤定地說道：“那兩名被翠居草救了的弟子送給你的。”
單禾淵歎為觀止：“以後估計別想瞞你了。”
沈度衡聞言一捏他後脖子：“你還想瞞我？”
“不不不，不瞞。”單禾淵仰頭往前躲，笑著求|饒，“你快放開我，癢。”
沈度衡鬆手，坐到一邊：“你想種這兩枚種子？”
單禾淵：“想是想，讓我現在種，可能沒精力種，條件也不是很合適。”
單禾淵種過結丹品階的無幻樹，因此更清楚種結丹品階靈草的艱難。
用來種結丹品階靈草的話，院子裡的中品靈土還是差了點，得往裡面埋肥丹改造一下。
澆的靈液最好也不要澆普通貨色，得配最高階的那幾種，不然靈力供應不上，靈草很容易夭折。
還有照料的精細程度，也要上一個臺階，他這種天天出門上工的狀態肯定不行，萬一靈草要出甚麼事，等他收到訊息再趕回來，甚麼都涼了。
以及院子裡的禁制——
結丹品階的靈草屬於天材地寶，普通的禁制壓根沒辦法擋住高階修士。
到時候辛辛苦苦種出來，被人一偷，甚麼都完了。
別說種下去，就是放在儲物法器裡，單禾淵都覺得有些不保險。
思及此處，單禾淵將兩個玉匣收起來，遞給沈度衡：“沈兄，最近先放你那兒。”
沈度衡瞥他一眼：“哪就需要緊張至此？奉劍城內還能有歹人明搶？”
單禾淵直接往沈度衡懷裡一塞：“放你那我比較安心。”
沈度衡原本想說甚麼，聽到他這話，整個人一噎，倒甚麼話都說不下去了。
半晌，沈度衡道：“過幾天我給你弄一批上品靈土過來。”
單禾淵一下來了興致，坐直了問：“外面還有直接賣靈土的？”
沈度衡：“只要有靈石，賣甚麼的沒有？你不是一直覺得院子裡的中品靈土差了點意思，到時候替換成上品靈土，院子裡這塊田應該就是上品靈田了，到時候你再看看要不要種？”
“沒那麼簡單。”單禾淵糾正他，“上品靈田還包括底下的地下水和基材，換了土，也還差點意思。”
沈度衡一笑：“以你的能力，不是稍作改造就能填平這點差距？”
單禾淵眼睛晶亮：“我試試。”
“等著你的上品靈土吧。”
“沈兄，你靈石夠嗎？我這裡還有幾百，都是最近賣靈草得來的。”
“留著零花，不缺你那點。”
馬上能得到一批上品靈土，對於種植師來說，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單禾淵心情好，眉梢眼角露了些出來。
這點沒瞞過江幟他們。
買上品靈土不是甚麼需要保密的事情，單禾淵跟江幟他們關係也好，便悄悄說了。
江幟聽完，滿臉都是羨慕：“上品靈土啊，我來奉劍城那麼多年，都沒弄到上品靈土。”
黎儉冷靜：“我也沒有。以前有機會租到一個上品靈植園，那前輩一年收我兩萬靈石，還是十年起租，我放棄了。”
單禾淵嚇了一跳：“這麼貴？！”
“誰說不是呢？”江幟捅了單禾淵一下，攛掇，“要不你問問你沈兄，上品靈土在哪買，能不能帶我們去湊個熱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