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擦身
寒冬臘月,病房開著空調,隔壁床位翻來覆去,窸窣聲響不斷,薄越睜開眼,透過暗淡的光線,和旁邊陪床上的人視線對了個正著。
“睡不著?”沈策西問,“還是哪不舒服?”
薄越說沒不舒服。
沈策西覺著他不舒服,但他不說。
他縫了針,只能這麼側躺著,姿勢肯定是舒服不到哪兒去。
半晌,沈策西問他,是不是傷口疼。
這麼一天下來,薄越都習慣那種隱隱的疼了,他開口道:“有點兒。”
沈策西坐起身,想來看看他是不是滲血了,薄越說沒事,他還是開了燈,道:“你那會兒這麼大口子,都沒點感覺呢?”
“可能疼麻了。”薄越說。
沈策西:“……”
傷沒好,薄越起得比平時晚點,隔天早上,外面下雪了,他洗漱完,陪床上被子已經疊整齊了。
“嗯。”他說,“風還挺大。”
沈策西:“甚麼錢?”
薄越剛吃了飯,這會不太餓,不過還是接了過來。
這兩天冷得厲害,薄越彈了下他肩頭的雪:“下雪了?”
沈策西:“……這事兒過不去了是吧?”
沈策西耷拉著眼簾看著那束花,拿了水果,“要吃蘋果嗎?”
那個蘋果被他把玩在手中,他去洗了蘋果回來,在沙發坐下,他窩在沙發裡,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拿著刀削蘋果皮,慢條斯理的。
薄越和容允城說著話,沈策西在這兒,容允城沒跟他聊宣鴻哲,打趣道:“你這張臉也太佔便宜了,都成這樣兒,還一副能哄得小姑娘團團轉的樣兒。”
薄越溫笑著合上書:“又不是甚麼好事兒。”
沈策西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人。
沈策西:“……”
“好。”薄越說。
這就是宣鴻哲狗急跳牆的原因。
“薄總。”容允城提著一個果籃,“出這麼大事兒都沒跟我說呢。”
薄越:“給錢嗎?”
薄越:“睡吧,不早了,你明天不是還要去公司。”
沈策西沒說話,只盯著他後腦勺纏著的白紗布瞧了好一陣。
容允城在這待了沒多久,沈策西洗手去了,他才提了一句宣鴻哲,宣氏破產了,欠了一大筆債,唐家宣佈了和宣鴻哲解除婚約。
沈策西又叮囑了兩句,薄越失笑,都應下了。
薄越說都行,沈策西又自己躺床上琢磨去了,他道:“你不舒服就叫我。”
沈策西提著袋子進門,“車堵路上了,老李過不來,隨便買了點兒。”
薄越說行。
“咔擦”——蘋果皮斷在沈策西手上,他隨手把蘋果皮扔到了垃圾桶,他不太擅長削蘋果,削完遞到薄越手中,那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的。
薄越拿起桌上一本書看,沒過多久,門口又響起了開門聲,走了的人去而復返又回來了。
薄越手背貼了下他的臉,挺涼,他手撤下來時,又被沈策西給攥了回去,沈策西說他手暖和,“給我摸摸。”
以前是哪個“以前”,兩人心知肚明。
薄越說:“我不幹白活。”
“以前都有的。”他說著這話,面上還一本正經的。
他說完,也沒走,接過容允城的果籃,放在了一旁,薄越看了眼果籃,裡面的水果品相都很不錯,還有一小捧花,容允城看到沈策西,才覺不妥,他說那水果店裡送的。
那事兒似乎已經從沈策西雷區裡排了出來。
他和沈策西吃了早餐,沈策西要回去一趟,他跟薄越說了兩聲,出了病房。
沈策西說:“他過來看你,我給他帶個路。”
“壓榨你,怎麼了?”沈策西挑著眉梢道。
薄越不是遲鈍的人,這兩天沈策西態度的轉變,應該不僅僅只是擔心他的傷。
薄越揚了下唇。
聊著聊著,聊到了他們上學那會的事兒,這話題沈策西插不上嘴,他削著蘋果聽著。
薄越似笑非笑:“壓榨病患呢。”
薄越笑了聲,道他又不哄小姑娘。
蘋果削得醜,吃起來還挺脆挺甜。
“嗯。”沈策西問,“你明天早上想吃甚麼?”
他等不了。
他最初的目標,或許是沈策西,但沈策西這邊進展太緩慢,他便轉而和唐家那位在一起,因為他著急,他公司一大個窟窿填不上,需要大筆的資金去填補——這是薄越從查到的那些資料裡推測出來的。
上次拍賣會,他沒繼續跟著叫價,除了故意和沈策西為難,或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不確定,他叫了價,那枚胸針會不會真落入他手中。
他手上錢不夠。
沈策西和唐家那位,正好都符合他的“狩獵目標”。
他這計劃是走在鋼絲上,一個不慎,萬劫不復,原著中他成功瞞天過海,所以他也成為了“主角”。
薄越送走了容允城,回到病房。
病房,沈策西坐在沙發上,盯著桌上果籃旁邊的那束康乃馨看。
“花放花瓶裡裝著吧,免得不新鮮了。”
薄越說:“這裡面沒有花瓶。”
沈策西:“我讓人買一個來。”
“很喜歡這花?”
“這不是人用心送你的。”
“他說水果店老闆送的。”
“誰家水果店送這麼好看的花。”
薄越裹著笑音“哦”了聲,“你盯著這花,就想這個事兒呢?”
沈策西:“我看著很好騙?”
薄越垂眸看著他。
沈策西問他看甚麼呢。
薄越說沒,挺好看。
沈策西:“……”他反應了兩秒,反應過來薄越在回答他上一句話,看著不好騙,挺好看。
他哼笑了聲。
沈策西是個乾脆利落的行動派,沒多久,就有人送了花瓶上來,他把一支花從包裝裡抽出來,拿著剪刀剪底下的根,插進花瓶裡。
花瓶很快被插滿了,沈策西把那束花放在薄越床頭櫃上。
一看,那花正正在陪床和病床間,擋住了視線,他又把花挪到了另一邊的櫃子上。
鵝毛大雪一直在下著,地上積了一層雪花,一腳踩進去都有些軟綿,這兩天晚上,沈策西都跟他一塊兒待醫院。
上午,沈策西去公司了。
薄越助理過來了一趟,進門時碰見阿大在門口,還看了好幾眼,他把薄越要的資料給了他。
宣鴻哲身邊那幾個人中,薄越想起為甚麼會覺得眼熟了——他當初調查那場轟趴後的剎車事件,那小嫩模身邊的圈子也調查了一遍,這裡頭,有兩個人和那小模特相熟。
那小模特之後怎麼找,都找不到了。
他的父母,朋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一個人怎麼會憑空消失,要麼他躲得太好,要麼離開了這兒,要麼,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
疼……
好疼……
宣鴻哲躺在床上,額角一陣陣的冒汗,他看著天花板,身下插著尿管,動個身都牽扯到一身的疼,他姿態狼狽,整個人憔悴又陰沉,門口進來了一人,站在門口,低低發出一聲吸氣聲,卻怎麼也沒敢往前邁出一步。
宣鴻哲這幾天嚐盡了苦頭,對別人的態度太敏[gǎn]了,他一下朝門口看了過去。
門口,清秀的男人白著一張臉,睜圓了眼睛看著他,連那扇門都沒敢再往裡走,不敢相信床上的人,是前陣子他的未婚夫。
宣鴻哲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抹嫌棄,狠狠刺痛了他的心,他猛的垂下眼,“你怎麼來了?”
“我爸……讓我過來一趟。”唐坤俊複雜道,“過來看看你。”
宣鴻哲心中充滿怨懟,怨那幾人,怨沈策西,怨薄越……也怨唐坤俊,如果不是他要退婚,他沒必要走到這一步!
當初他被那小模特要挾,唐坤俊整天的鬧,鬧得他心煩,才會惹出後面的事,小模特沒了,又有他那些道上的兄弟。
他深陷泥潭,進去出不來。
他有時候想,沈策西要是失去驕傲的資本,變得比別人差勁兒,還會不會那麼傲,只是沒想到,這惡果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死了一樣。
還不如死了。
“好了嗎?”
薄越站在洗手間,脫了上衣,背上半邊的身體貼著紗布,擋住了傷,他偏頭,從鏡子裡看到了身後沈策西的半張側臉。
住院這幾天,他擦傷太多,不能洗澡,頂多只能擦擦,他後背看不著,只能託沈策西幫忙。
沈策西:“還沒好呢,急甚麼。”
他用溫熱的溼毛巾擦拭著薄越的肩膀,後頸,到他勁瘦的後腰,不禁舔了下唇。
禁慾好一段時間了,開葷嘗過那滋味兒,再禁慾,這滋味兒叫人煎熬。
“抬手。”他道。
薄越抬起了手,那塊毛巾一直流連在他腰上那塊,薄越腹部繃得緊實,他握著沈策西手腕,輕輕鬆鬆一扯,沈策西低著頭,鼻樑險些撞他肩膀上。
薄越身上沒甚麼難聞的味兒,溫熱的氣息迎面而來,凌冽又清淡。
“再擦都快破皮了。”他說。
那一塊白皙面板攀上了紅意。
“這不是想給你擦乾淨點兒。”沈策西說。
“哦。”薄越問,“那塊兒很髒?”
沈策西:“……我沒這麼說。”
薄越從鏡子裡看了他一會兒,輕哂,鬆開手:“你是沒這麼說,你這奔著給我擦掉一層皮去的啊。”
沈策西:“……”
他把毛巾放盆裡浸溼。
過了會,薄越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喃:“細皮嫩肉的。”
薄越:“……”
他一時忍俊不禁。
還怪上他了。
擦身的過程久了些,擦完了身,薄越身上清爽舒服了不少。
“你冷不冷?”
深夜,窗戶邊上結了白霜,沈策西摸了摸薄越的被子,被褥沒多厚實,他給他倒了一杯水,薄越說了聲謝,接過水。
沈策西碰到他指尖一陣涼。
薄越說:“不冷。”
“你手都是涼的。”他漫不經心的說,“我給你捂捂。”
水杯放在了床頭櫃上,沈策西摸著薄越的手,搓了幾下,那幾下的揉搓讓薄越掌心起了點熱意,沈策西說:“不是讓你不舒服跟我說呢。”
薄越沒把手抽回來:“剛從外面回來,手當然是冷的。”
他那手一曲,握住了沈策西的手。
沈策西另一隻手伸進了他被窩:“都在被子裡窩了好一會兒了,還沒熱呢。”
那手碰到薄越的衣襬,似無意的摸到了他身上,薄越輕吸了口氣。
沈策西:“怎麼?碰到傷口了?”
薄越道:“手規矩點兒。”
“守甚麼規矩?”沈策西道,“又不是沒睡過。”
他說得理直氣壯,薄越不由笑了下。
沈策西被他笑得有點耳熱,摸在他被子裡的手還是沒拿出來,他說:“這麼冷也沒法睡。”
“等會就熱了。”薄越不解風情道,“你上你那邊睡吧,很晚了。”
再晚點,天更冷。
冬日裡白天夜裡都是冷的,病房裡溫度開得不算低。
沈策西:“……”
病房裡關了燈,沈策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窸窣聲響不斷。
“睡不著?”薄越問。
沈策西:“這床太硬。”
那陪護床睡著不算舒服,但這幾天下來,薄越也沒見沈策西說那床太硬。
這會卻是挑剔道:“被子也薄,晚上睡著不暖和。”
“明晚別來了,回去睡吧。”薄越說這話不是慪氣,調子溫溫和和的,似真為他著想。
沈策西:“我回去了,你怎麼辦?”
薄越也確實是不想他待這兒:“我能下床,沒甚麼事兒。”
“擦身呢?誰幫你。”沈策西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給薄越換藥的護士,每次給薄越扎針的時候,小臉蛋都紅撲撲的,容允城說得沒錯,薄越這張臉就是個禍害,都成這樣了還能迷住那些小姑娘。
不愧是他看上的。
“你還要麻煩人護士不成?”
薄越:“不找護士。”
沈策西:“那你還想找誰?阿大?他粗手粗腳,會弄疼你,你自己來,容易碰到水,感染傷口。”
說來說去,似乎只有他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沈策西想這方面上,很少會有這麼周到的時刻。
“你又那麼愛乾淨,讓你不擦,你受得了?”他道。
話都被他說盡了。
那些薄越倒可以忍忍,但說出來,沈策西估計不高興,他說:“今晚你睡我這床吧。”
片刻後,沈策西開了燈,坐起身,薄越也坐了起來,他換到了沈策西那張床上,沈策西愣了下,而後蹙了下眉頭。
“你幹甚麼呢,跑那邊去幹甚麼。”
薄越掀開被子一角,坐在那張陪護床上,“那床可睡不下兩個人,沈哥。”
先前他家那一米八的大床他都嫌小,嫌擠,這會病床裡這張窄小的床倒是不嫌了。
沈策西:“……”
他繃著唇看著這床:“你睡這邊。”
他彎下腰,扶著床頭櫃。
病房裡折騰了好片刻的動靜,兩張病床合在了一起,床頭櫃被挪到了另一邊,沈策西上床,躺下,“這樣兒不就睡得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