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真沒談過
斜陽將巷子裡切割出了明暗的交接線,牆壁上垂下的藤蔓隨風而動,爬滿青苔的石磚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身影。
巷子裡靜得呼吸都能聽見,江臣遇大氣不敢喘。
腦子裡被“我喜歡你”四個字刷屏,橫衝直撞得直把他大腦撞短路了。
渾然一臉被嚇得不輕的樣子。
“不用有甚麼壓力。”展靳道,“我不是為了圖你甚麼好處,才說這些話。”
身上衣服髒了,展靳沒把校服穿上,他拎著校服,側過身,從江臣遇身側走過時,手臂被他扯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江臣遇急紅了眼眶,嗓音發緊,抓著展靳的手在發顫,害怕他就這麼走了。
我不是不喜歡你。
然後呢,我喜歡你。
展靳的話問得太突然,他那時候的停頓遲疑,讓這句話在這個時候聽起來蒼白又匱乏,像是話趕話,讓這件事都變得隨便了起來。
電梯緩慢向下,到了一樓。
“嗯?”剛睡醒的大腦還有些沒完全回過神,展靳揉了把頭髮,從床上坐起,他踩著拖鞋拉開了窗簾。
展靳:“你在哪?”
另一頭,江臣遇的手機上彈跳出這條訊息,他愣了神,緊接著,下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裡面傳來踉蹌的腳步聲,應是那幾個體育生。
他原以為江臣遇要反應很長一段時間,不想第二天一早,外面天色微微亮,剛到六點,他放在床頭的手機就震了起來,他摸到手機,上面的來電備註著“江同學”三個字。
“……你家樓下。”江臣遇說。
六點的清晨,天色還透著些朦朧感,展靳聽到了電話那頭的風聲,他隨意往下一瞥,目光一頓。
【ZJ:今天的事,沒有下次。】
當晚展靳睡得不算太沉。
【ZJ:再有下次,絕交。】
原來說的是這個。
威脅很有用,江臣遇紅著臉,發了句“哦”過去。
一個直男,聽到另一個男人表白,驚慌失措也是正常反應,更何況是江臣遇這樣式兒的“恐同”直男,但他的這個界限很微妙,恐同中又帶著點欲拒還迎。
從沒感覺等電梯這麼漫長過,展靳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電梯緩緩上來,電梯“叮”的一聲,往兩邊敞開,他走進去關上電梯,按了樓層。
【ZJ:我不喜歡你瞞著我幫我去做這種事。】
“不知道你吃沒吃,給你帶了點吃的。”他說。
大門響了一聲,門外,抱著保溫盒的人一下回過身。
他要真是筆直,展靳不會碰他。
江臣遇穿著一件黑色的長T,單薄襯得身形更為削瘦,鎖骨凹陷,頭髮被風吹得往腦後飛,深黑的瞳孔看著展靳,抬手搭了下後頸,摩挲了兩下,眼神往一邊飄。
展靳應了聲,“怎麼了?”
起碼一個直男,不會對著一個男同起反應。
展靳的視線從他臉上,往下劃到他手上的保溫盒上。
“挺賢惠啊。”展靳伸手去接,“謝了。”
展靳躺在沙發上,手臂擋在眼前遮光。
衛生間裡嘩嘩流水聲響起,展靳手指關節處破了皮,一碰水,刺痛襲來,他沖洗了一下傷口,拿藥消了消毒,也沒再多管。
面對那些人都沒被嚇成這樣,展靳輕嘆一聲,握了一下他冰涼的手:“江臣遇,不管你怎麼想的,我喜歡你這句話都算數,不用著急回應我。”
茶几上手機亮了起來,江臣遇發來訊息,讓他記得處理手上的傷。
從學校趕過去的路中,展靳心底是有氣的,氣他悶不吭聲的抗事。
兩人沒在這多逗留。
電話接通,那頭沉默片刻,聲音很輕,“展靳?”
對方體校生四五個人,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之前他們之間留下的矛盾,真要找麻煩,這麼久了,不會拖到現在才來。但對方心底記恨他,誰再特意挑唆一二,那他們便很容易被慫恿。
【ZJ:這是威脅】
“你在家嗎?”江臣遇問。
小巷子裡九轉十八彎,小路多,出口也多,他們一路沒再碰著別人。這是他們兩人第二次走在這裡面,畫面意外的相似,不過這回走在前面的是展靳。
展靳:“在啊。”
人在著急慌忙之下,連同語言系統都是紊亂的。
江臣遇重新感覺到心跳。
“你昨天問的話……”江臣遇低聲問,“能不能別算了?”
樓下綠化帶的樹下,一道身影晃來晃去,隔得遠,看不太清,電話那頭江臣遇低啞著聲音重複道:“我說,能不能,別就那麼算了。”
他的臉色愈發的白,額角都在冒汗,胃抽搐的疼。
江臣遇躲了一下,“我拿吧。”
展靳也沒堅持,領著他進了門,上了電梯。
電梯內的空間狹小,光滑的壁面倒映出兩人的身影,江臣遇抱著保溫盒,似是要手裡有點東西,才能緩解心情。
那通電話語焉不詳的曖昧,兩人心知肚明,空氣中都瀰漫著焦灼感。
展靳沒說話,只是時不時的抬頭看電梯樓層,江臣遇見著他的動作,也不敢出聲,嗓子不舒服似的,一個勁的吞嚥著。
急切又焦躁的氣息在他們之間散發。
終於,電梯到了樓層。
江臣遇進了門,換鞋時才捨得把保溫盒鬆手,“裡面有湯,拿個碗倒出來喝吧。”
展靳:“甚麼湯?”
江臣遇:“魚湯。”
展靳:“魚湯啊……你做的?”
江臣遇紅著耳垂“嗯”了聲,換好鞋把自己的鞋整齊的擺在一邊,直起身,陰影迎面籠罩了過來,他呼吸一滯,腳下不禁往後退了半步。
展靳手臂從江臣遇腰間繞過,把鑰匙放在了鞋櫃上,手撐在上面也沒再挪開。
“能不能別算了——是甚麼意思?”展靳的影子籠罩在江臣遇身上,似要將他吞噬。
在這一刻,江臣遇打了一夜的腹稿在腦子裡所剩無幾,從耳垂紅到了脖子根。
“展、展靳。”江臣遇聲音都是飄的:“我是直男——但是我……我可能,也不直了。”
對一個直男來說,承認自己不直這件事,需要莫大的勇氣。
“我看了那甚麼……片。”他咬字很輕,生怕人聽清似的,“我沒感覺,但是親你的話,我能接受,而且很……”
“很甚麼?”展靳上前一步,兩人間的距離縮短。
沒想到啊,小直男私底下這麼勁爆。
說這話的時候,又很……讓人心癢癢。
彷彿往水裡丟了一枚硬幣,除了破水“啵”的一聲,蕩起層層波瀾後,該歸於平靜時,一條小魚從水底下頂著硬幣遊了上來,還吐了個硬幣出來。
意外之喜。
“很……”江臣遇吞嚥了一下,道,“喜歡。” 展靳:“沒聽清,很甚麼?”
“喜歡。”江臣遇眼巴巴道。
展靳:“甚麼?”
江臣遇:“……”
第二遍不知道,第三遍江臣遇反應過來,展靳這妥妥的是故意的,他抬手抓住展靳衣領,咬牙強忍羞恥道:“喜歡,我說很喜歡,聽清了嗎?”
不知情的,還以為他要惱羞成怒動手了。
“啊……”展靳低低的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從江臣遇的指關節傳達。
“聽見了。”他說,“那你,現在要親我嗎?”
江臣遇心臟都快跳炸了,急需一個發洩口,跟隨著展靳這句話,他眼神飄忽在他唇上,展靳的嘴長得很好看,唇色是淡淡的紅。
嘖,這麼著急。
他抓著展靳的衣領,湊上前急哄哄地撞了一下,又退回去,舔了舔唇,哼哼喘氣,故作鎮定道:“急甚麼,又不是不給你親。”
展靳垂眸,目光落在他回味般的舔唇動作上,抿了下被撞得有點麻的嘴唇:“江同學,親嘴不是這麼親的。”
展靳右手撐著他腰後的櫃子,傾身薄唇與他相貼,輕咬又吮著他的唇,骨節發紅的手從牆壁上挪到他髮絲,往下摩挲他耳垂,再到他的臉頰,每一處的動作,都透著細緻入微,將溫度蔓延至他的每一寸面板。
江臣遇身體後傾,後腰梗著櫃子邊緣,揪著展靳的衣領,閉著眼的睫毛顫個不停,學著展靳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展靳悶哼了聲,吻裡參雜了些血腥味。
親嘴時江臣遇有點不甘示弱的兇,小狼崽子似的,不懂技巧,但懂copy,有樣學樣,力道控制得不太好,親著親著,親舒服了,身心如一後乖到不行。
似順毛成功,順下去的毛都變得柔軟了。
靜默無聲的房中,纏綿曖昧的水漬聲迴響。
展靳親得收斂,沒伸舌頭,怕嚇著他,光是咬嘴吮來吮去,江臣遇便已經有了初出茅廬的毛毛躁躁了。
開門聲隔著門響起,展靳家隔壁鄰居出門了。
江臣遇睫毛猛地一顫,身體緊繃起來。
房門沒關緊!?
他抓著展靳衣襟的手陡然收緊,江臣遇憋著氣,怕呼吸聲大了都會被傳出去,餘光往掩著的門上瞥,想去夠門。展靳扣住他手腕,撫摸著他的手背,另一隻手順著他脊椎往上,扣住了他後腦勺。
門外鄰居上了電梯,江臣遇也快窒息了,展靳鬆開他,他趴在他頸間,大口大口的喘熄,肩膀都在顫慄著,心跳一時半會平息不下來。
從昨天開始,心臟便一直是懸空不著地的狀態,此時此刻,著地了,卻也犯病得更厲害了。
“江臣遇,你是喜歡和我親嘴,還是……喜歡我啊?”展靳在他耳邊問。
江臣遇原本準備的腹稿從開頭就被打亂了,被親得稀裡糊塗,展靳這一問,還沒反應過來這兩者有甚麼差別。
展靳牽扯唇角低笑,話一轉,“哥哥不喜歡我,為甚麼要親我?耍流氓啊?”
“……不是。”江臣遇還沒緩過來,又被“哥哥”兩個字眼砸了個正著,心臟悸動,舔舔唇,又抿了抿。
他臉又迅速的紅了。
算起來,展靳是比他小,但這種差距在平時很難感知得出來,差一兩歲和五六歲是完全不同的。
江臣遇故作高深霸氣道:“我都喜歡的,是你就行。”
展靳:“……”
“真沒談過?”他捏了下江臣遇的耳垂。
江臣遇:“我騙你幹甚麼?”
過了會兒,他轉回頭,“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沒談過,怎麼這麼會親?
“我們好學生,不早戀。”展靳輕笑著道。
“也沒……?”江臣遇小聲的哼哼兩聲。
“你是我的初吻。”展靳直白道,“江臣遇,要不要做我的初戀?”
江臣遇沒降下溫的臉瞬間又升了幾個度,被那兩個字眼迷得神魂顛倒。
“要不要?”展靳撫著他耳垂問。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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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好像腫了。
江臣遇坐在客廳桌邊,悄悄抿抿唇,展靳去廚房拿了兩隻碗過來,用勺子盛魚湯。
他又看了眼展靳。
展靳嘴又破了,這回破的還是下唇,江臣遇舔了舔自己上面的虎牙,展靳盛了湯把碗放他面前時,他看見了展靳手指關節紅了的面板。
“你手沒擦藥?”
“小傷,沒事。”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用的力太大,他拳頭自也是破了皮。
乳白色的魚湯聞著很香,開啟蓋子後,整間屋子裡都是魚湯的香味,展靳拿勺子喝了口,還是熱的,江臣遇心不在焉的喝湯,喝完湯給他手上藥。
他抬眸看了幾眼展靳的嘴,含含糊糊的問:“上次給你那藥……用著怎麼樣?”
“還行。”展靳說,“可能因為我擦得少,所以好得慢。”
“那你不能多擦擦?”他說。
“在學校看不見,得去和女生借鏡子。”展靳說,“就不想擦了。”
秦瑞也有鏡子,不過江臣遇肯定是沒注意過的。
江臣遇:“下次我給你擦。”
展靳笑著道了聲“好”。
江臣遇拿著棉籤給他手消毒,給他手擦了藥,江臣遇順道給他嘴上點藥,上完特風輕雲淡的說:“對不住,下次我輕點。”
愣是找回了點刺頭霸氣側漏的氣場。
“沒關係。”展靳靠在沙發上,“我受得住——不過,每次都把我嘴咬破,我吃東西,也難受,你是不是該給點補償?”
江臣遇那雲淡風輕的架子頓時撒了一地。
魚湯吃完了,藥也擦了,桌子也收拾好了,江臣遇沒了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他今天還得去做兼職,九點鐘,現在已經八點了,他起身道要走了。
展靳問他幾點下班,“一起吃晚飯嗎?”
嘖,真粘人。
江臣遇把下班時間和上班的地方告訴了他,“你要想我,隨時可以過來。”
“不用等到下班也行。”他又補了句。
展靳勾著唇角,道了聲“行”。
他送江臣遇出門,下了電梯,在門口道:“晚上見,男朋友。”
“嗯,晚上見。”江臣遇同手同腳的往外走。
二十四小時營業咖啡店,內裡裝修得很有格調,白天單子多,江臣遇前前後後的忙活,牆壁上掛著一個大時鐘,江臣遇拿著托盤往回走,往時鐘上看了眼,才過了一小時。
一個上午,江臣遇探頭數次。
下午,江臣遇提著一袋垃圾去扔垃圾,他開啟綠色大垃圾桶把垃圾扔了進去,仰頭望天,片刻後,悶頭往回走。
天怎麼還沒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