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本體圓滿, 不死樹上長出新的枝丫和翠綠的葉片,仙界上下,因不死樹本體顯形帶來的創傷, 也很快被逸散出的生機覆蓋,在緩慢的修復之中。
宿月與本體相融,不死樹巨大的樹身終於隱沒。
本是來看熱鬧的人,此時也都沒了看熱鬧的心情。
樹心回歸, 宿月周身的威勢,隱約與他們抗衡, 那莫名出現的第五顆帝星,如今也無需查證了。
此時, 就連宿月與玄蒼決裂, 青衍站在宿月一邊這種戲劇性的轉折, 都無法讓玉極和南溟心情好轉起來。
宿月的上位, 比起一個陌生人上位更讓他們難以接受。
玉極不接受, 是他與宿月本就有私仇,且眼睜睜看著她從一個螻蟻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心中鬱氣難平。
而南溟, 心思卻更復雜一些。
她和玉極雖然同樣得位不正, 可有一點是不同的。玉極靠的是謀算和自身的實力。而她靠的是玄蒼的扶持, 和偷來的氣運。
她不願意再多看玄蒼一眼,一步步遠離,與他漸行漸遠。
這一路上,她靠著氣運, 能夠輕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直至遇上宿月。
因果輪迴之玄妙,只要身在天道之下,誰都逃不過。他一貫看得開,可這次卻是他多年摯友與唯一的同族。
說是同族,其實本該是他命定的伴侶。
自己得到的氣運,原來究竟是屬於誰的,是否……與宿月有關?
青衍依舊留在原地,他似有些擔憂地抬頭看了眼並無異狀的天空,才轉向玄蒼,見他一身是血,只是沉默望著宿月離開的方向,半晌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上最講究的就是因果輪迴,以前宿月不信,現在她有點信了。
人一旦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難免會時時記掛著, 時日久了,就成了心魔。
宿月輕嗤一聲,她曾經擁有的一切,不過是玄蒼一手製造出的虛妄,她這半生過得真是荒謬極了。
而今,對方的修為更是提升到與她相同,這讓她意識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東辰又看了眼一旁的玄蒼與青衍,朝他們微微頷首:“告辭。”
宿月三番五次地從她手底下逃脫, 她的氣運在宿月身上完全不管用。
南溟還陷在猜疑之中無法自拔,東辰仙帝已然朝宿月拱了拱手,恭賀道:“恭喜道友。”
失去樹心之後,幽羅身上的氣息在持續衰弱,神魂氣息更是變得若有似無,若是沒人幫她一把,魂魄怕是很快就會消散了。
“……多謝。”宿月曾受東辰仙帝驅使,而今兩人地位相當,當得起他一句道友的稱呼。
說罷身影便消失了。
罪魁禍首,不還好好的站在這兒麼。
經歷過毀滅與重生的三十三重天,此時只剩下他們三人。不,準確的說,是四人,如果幽羅能夠活下來的話。
並非是她出了問題,而是她失去了樹心,又並非此世之人,便不再被天道承認,她不是玄蒼,承受不了天道的排斥之力。
可追根究底,幽羅又算甚麼呢,她只是眾多瓜分自己的,得利者之一罷了。
東辰走了,玉極與南溟對視一眼,連話都沒說一句,也跟著離開了。
青衍曾經與玄蒼說的話,並非只是玩笑,他是天地靈物,對天道的感應會比旁人更真切。原本這一切該是他想的那般,可是他沒能及時找到她。
那時候,他受玄蒼所託,以生機為幽羅續命。
他以為來得及,可之後就再也尋不到她的氣息了。
誰能想到,不過那一時半刻而已,會發生那麼多事。
他與宿月之間本該存在的緣分,變成了她與玄蒼的因果劫。
“你讓我說你些甚麼好?”洞悉一切的青衍本該生氣,可他到底是錯過了,對宿月的感情,也永遠都到不了預定的軌跡了。
這件事裡,他只能是旁觀者。
聽到青衍的聲音,玄蒼才將目光收回,他微微扯動蒼白的唇,吐出兩個字:“抱歉。”
為他曾經的隱瞞。
“和我說抱歉沒用,那時候我都還不認識她,你對不起的只有她一個人。”
青衍不會去怨恨沒有發生的事,哪怕它們本該發生。
可錯過,就是錯過了。
玄蒼閉上眼:“我知道。”
青衍微微搖頭,輕嘆一聲:“我去看看宿月,你先好好養傷吧。”
等青衍也離開了,玄蒼帶著幽羅回了三十六重天,將她安置在玄元仙宮之中後並未停留,反而去了天外。
而這邊,從三十三重天下來的宿月忽然有些茫然,她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去甚麼地方。
她仍舊會不時感應到一陣陣危機,彷彿來自於很遠的地方,讓她始終心緒難安。
在原地站了沒多久,青衍便追了上來。
見宿月站著不動,他緩步上前,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這麼回來了,你的本體怎麼辦?”宿月稍稍偏頭,語氣平和。 青衍朝她笑笑:“短時間內不會有事。”
其實此時天外的情況並不樂觀,混沌之中出了甚麼事,他們完全無法知曉,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若非突然感知到不死樹的氣息,他也不會回來,誰知竟牽扯出這麼多事情。
青衍說沒事,宿月也就不再追問。她本來有很多話想和青衍說,可方才在面對玄蒼的時候,大概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此刻連話都不想說了。
青衍也沒打算與她閒話家常,反而面色嚴肅地對宿月道:“有一件事你應該還不知道。”
“甚麼?”宿月疑惑。
“按常理來說,我們在成長的時期,本該無災無劫,直至突破仙帝境。”
他之所以加上第一句話,實在是因為宿月的成長劫難重重,與他甚至是更加久遠的同族們截然相反。
但只要他們是同族,有些事就不會改變。
“但是?”
他這樣的表情,要說的顯然不會是小事,宿月認真聽著。
青衍接著道:“但是,在境界突破後,等我們本體圓滿,便需要經歷一次混沌雷劫,雷劫之後,有一次蛻變,本體才會繼續成長。”
天地神樹出世後,便會被此方天道接納,甚至鍾愛。
然而,他們終究還是屬於混沌種。境界一到,連天道也阻攔不了混沌規則。這雷劫,是必然要承受的劫難,也是機遇。
宿月當即瞭然,她終於知道自己剛才的危機感來自何處了,此刻混沌之中的雷劫,恐怕已經在醞釀了。
“你是怕我渡不過雷劫?”宿月問。
青衍微微蹙眉,其實他不只是擔心,還有些許後悔。
如果宿月是正常提升修為,即便雷劫再難渡過,以他們體內蘊含的生機之力,也可以硬生生扛過去。
但她不一樣。
她失去樹心太多年,周身生機更是一度化為死氣,即便如今樹心回來了,可她體內的生機遠遠不夠。以現在的修為硬抗雷劫,必然九死一生。
之前要求玄蒼將她的樹心歸還時,他一開始並沒有想到此處,等想到的時候,話已經說出口了。
以他對宿月的瞭解,就算她提前知道了此事,也不會願意把樹心留在別人身上。若是玄蒼不給,到最後兩人怕是會不死不休,讓事情再無迴轉的餘地。所以,他還是將樹心要了回來。
可雷劫,終究是個問題。
青衍並沒有直說,只道,“這次的雷劫威力極大,你要有心理準備。”言罷又補充了一句,“也不用太過擔心,有我看著,不會讓你出事。”
雷劫無法規避,但總有辦法能幫到她。青衍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成為雷劫下的亡魂,哪怕要付出些許代價。
宿月並沒有錯過青衍那句“本體圓滿”,心知所謂圓滿,必然是在她取回樹心之後。
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才感應到危機。
然而她卻並不怎麼後悔,心臟失而復得的感覺,沒有體會過的人,大概永遠都不知道。
宿月撫了撫心口處,扯出一抹笑,對青衍說:“我不擔心,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也沒必要後悔。”
頓了頓,她又道:“況且,我的運氣不會那麼差,被雷劈死這種不體面的死法不適合我。”
青衍被她的話逗笑,嚴肅的表情也繃不住了:“說的也是。”
青衍或許以為她只是開個玩笑,然而宿月並不完全是在說笑。
魔帝說的話,她還記著。
本該承載天道氣運的她,被人偷走了氣運,那個人佔著本該屬於她的位置,招搖了十幾萬年。
連一個小偷都能如此風光,她這個本該受天道眷顧的苦主,總不會比對方差。
氣運這東西虛無縹緲,卻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總歸是要賭一把,賭輸了就死,賭贏了,屬於她的,她得拿回來。
被宿月惦記著的小偷,此時也正在想著她。
或者說,是想著怎麼除掉她。
從三十三重天下來,南溟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與她同行的玉極仙帝不可能察覺不到。
這仙界能坐在仙帝之位的,沒有傻子,即便無法確認,心中也有了些猜測。
南溟因何上位,從來就不是秘密,當年她一心向著玄蒼的時候,玉極在她手裡沒少吃虧。
只能說,天道氣運,即便是地位高如仙帝,也十分忌憚。
南溟如今這模樣,不得不讓玉極懷疑,那氣運的正主八成是宿月。
如今的局面,已經不是他想要得到南溟的幫助,而是南溟需要他了。
宿月還是南溟,對玉極來說根本不需要選擇。
南溟實力弱,不聰明,卻是枚很好用的棋子。
而宿月,若是她上來了,仙界勢必要動盪,沒有人喜歡她這種意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