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玄元仙宮之中, 玄蒼面無表情地高坐於帝座之上。
沉沉的雙眸映著永恆黑暗,他看向虛空之中,不知在看別人的命運, 還是在看自己的。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一旁的扶手,手指抬起的瞬間,依稀可見黑色的細線遍佈於他的掌心之上。
原本不可見的三道因果線上, 如今已生出了許多細小的枝丫,像是蛛網一樣, 蔓延至他整個手掌。
因果纏身,劫難將至。
不久之前, 他剛好進入了神魔合一之前, 最後一道門檻, 天人五衰之境。
究竟是禍不單行, 還是天道早就在等這個機會, 玄蒼已經無心追究。
他的身體在迅速衰弱,力量也被束縛起來。就像是一頭困獸,找不到脫身的方向。
他似乎可以理解, 曾經的同族們, 在放棄神魔之軀投胎入六道之中時的不甘。明明只差一步, 卻永遠都踏不出去。
一開始他就清楚,宿月和別人是不同的。但是於他而言,也只能到此為止。
此時天外的虛空之中,宿月與青衍閒聊的話題已經從宿月的發家史扯到了古族身上。
明知再也不會見到她,也沒有過一絲一毫的遺憾。
她來到他的身邊,帶著強烈的愛憎,在他平靜無波的生活中,掀起了波瀾。
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唯一會纏上他的,只有劫。
這個時候,他是該說收到,還是該說沒收到呢?
於是他只能說:“收到了吧……”
宿月頓時不想跟他說話了。
玄蒼微微垂下眼,掩下眸中流轉的星河變換,何必徒勞,不如順心。
在漫長的生命中,他未曾沾染過情愛,因為他不需要那種無用的感情。
宿月頓時一言難盡,所以她的酒最後都哪去了?堂堂仙帝,昧下她幾壇酒,到底在想甚麼?
青衍覺得,好友其實還能拯救一下,於是儘量找補道:“你也知道,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不定我之前喝過,但是忘了呢。”
問題很大,但是宿月不想搭理他。
他等待這個提升的契機,已經不知多少年。契機的出現,伴隨著劫難。
青衍吧唧一下嘴,評價道:“味道不錯,好像和以前喝過的酒都不一樣。”
青衍:“……”
“好。”
“知道了。”宿月面向青衍,“有空我再開看你。”
這方世界,不允許神魔的存在, 他們鬥不贏天道。
逆天或者順天,遲早他都會得到最終的答案。
玄蒼估計時間差不多,來接人的時候,就發現兩人同時斜眼看他,眼神明顯不太對勁。
他的酒呢?
黑暗的虛空之中,再度安靜了下來。
“嗯?”宿月疑惑,“這是魔界的酒,我記得之前讓帝尊的……分神給你帶回來許多壇,你沒收到嗎?”
並非巧合,也非緣分。無人能招惹到他, 也無人與他有緣。
她走向玄蒼,腳下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就像踩在水面上一樣。
他也如曾經的同族一樣,真切的感覺到了生死威脅,否則就不會做出那些準備, 卻沒想到會被宿月撞破。
宿月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說,他忘了把酒給你呢。”說完後,她又小聲嘟囔,“虧得我在魔界喝酒還想著你。”
如果宿月的存在,註定是天道毀滅他的手段……
從那之後,分神的感情便在一點一滴的同化他,他並沒有斬斷同化的過程。
“這裡不安全,還是少來吧。”青衍沒有答應,這裡除了有來自混沌的侵蝕,還有時不時出現的混沌兇獸,甚至是混沌心魔,對宿月而言,並不是個好地方。
直到她走到自己身邊,玄蒼握住她的手腕,朝青衍微一頷首,隨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虛空中。
那是他分神的感情,也是屬於他的。他從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竟然這麼豐富。
兩人聊得興起,青衍現在又不能動,宿月便從芥子空間裡翻出一罈酒,湊到他嘴邊,倒了進去,估計勉強夠他潤潤唇。
一切的平衡,是在那道分神回歸本體時被打破的。那一刻,他短暫的生出過一種空虛被填滿的感覺,只因為對她滿滿的牽掛與思念。
“是是是,都是他的錯,回頭你教訓他,我肯定站在你這邊。”
至於青衍,他作為一棵樹,他覺得自己的問題不是那麼重要,於是默默地閉上了嘴。
而宿月,與劫難同時出現。
宿月的存在,對於他,究竟意味著甚麼?玄蒼一直沒有真正的思考過。
宿月張了張嘴,最終改口道:“那我走了。”
“有甚麼問題?”他站在虛空中,看向兩人。
這個“吧”,就顯得十分靈活。
沒有得到答案,玄蒼也不強求,轉向宿月道:“該走了。”
已經回到了三十六重天,宿月還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雖然只待了很短的時間,但是那裡依然讓她感覺到了冰冷和孤獨,青衍一個人在那裡,守了那麼多年,真不公平啊!
做一個好人,憑甚麼就要無條件的付出一切?
可笑的是在仙界,她的問題永遠都找不到答案。
“不要去執著做不到的事。”
宿月正走神,玄蒼的聲音忽然響起,驚得她心跳都快了兩拍。
她揚起頭,語氣不善:“您又知道我在想甚麼了?”
玄蒼的目光依舊平和:“無論是玉極還是南溟,你都招惹不起。修為越高,你就越應該清楚,甚麼是量力而為。”
宿月望著他沉沉的黑眸,忽然莞爾一笑:“帝尊,您在說甚麼,我怎麼可能會想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玄蒼看著她,不言不語。
宿月轉過身,聲音輕快:“憑甚麼只有玉極仙帝與南溟仙帝呢,您該把自己添上。若是您不小心隕落了,說不定比他們兩位加起來,都要管用。”
她沒再理會玄蒼,順著三十六重天上唯一一條路,往天門的方向走去。
宏偉的玄元仙宮,與站在路中間的玄蒼,都在她身後。 玄蒼目送她離開,低聲笑道:“承你吉言,我會好好活著。”
隨後,順著宿月離開的方向,邁步跟了過去。
終於離開了三十六重天,宿月也不確定距離自己從仙獄離開,究竟過了多長時間,不過她猜,仙獄那邊一定亂成了一鍋粥。
回到九重天,通往仙獄的那條路上,她不但見到了眾多古族簇擁著的姜承圖,還有三位仙帝以及諸多仙者。
總覺得,最近這三位仙帝露面的機率提升了許多,他們是閒的沒事做了嗎?
宿月邊想,邊朝他們走去。
姜承圖此時正在與玉極仙帝交涉,玉極仙帝答應放人,如今姜呈書卻陷在仙獄之中,聽說仙獄底層更加危險,他必須想辦法將他大哥帶出來。
正說話的時候,他突然發現玉極仙帝抬頭看向另外的方向。
他轉過頭,卻見和他大哥一起被捲入空間裂隙的宿月,完好無損地從外面走了過來。
“你……”他瞪大眼,看著宿月,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其他人也看了過來,表情各異。
只有東辰仙帝一臉欣慰,對走到他身旁行禮的宿月微微頷首。
玉極仙帝冷著臉,語氣不善地問宿月:“你是怎麼出來的?”
“走出來的。”
“宿月,本尊無心和你說笑,你到底是怎麼出來的?”玉極語氣十分嚴厲,甚至隱隱有了些殺意。
仙獄的防護,不比其他地方,如果宿月都能輕易從中離開,裡面關押的眾多犯人,豈不是都能輕易離去?
明知此事不太可能發生,玉極仙帝卻依舊對此懷有十足的警惕心。
宿月斂眉,她是被玄蒼帶出來的,但是這種事,不好當眾說出來。何況,即便是她說了,又有幾個人會信?
她一直沉默,玉極仙帝便愈發不耐。
這時,南溟仙帝忽然輕笑了一聲,對東辰仙帝道:“東辰,你的下屬壞了規矩,又不肯說是怎麼離開的仙獄,你該不會要包庇她吧?”
東辰仙帝也看出了宿月似乎有難言之隱,但南溟已經先開口,將他架了起來,他總不能沒有絲毫表示。
他正欲說話之時,卻見南溟帶笑的臉忽然一沉。
“我帶她離開的。”
低沉醇厚的男聲從宿月身後響起。
宿月猛地轉身,竟見到剛剛才與她分開的玄蒼站在她身後。
她睜大眼,一副你怎麼會在這裡的錯愕表情。
玄蒼似被她吃驚的模樣取悅到了,微微挑起了唇,垂眼看她的時候,一貫冰冷的臉上,竟顯出幾分柔和。
在旁人看來,兩人分明是不顧其他人,當眾眉來眼去。可宿月,真的只是在表達她的驚訝而已。
“玄蒼?”玉極仙帝眉頭緊皺,質問道,“你又為甚麼會出現在仙獄裡,還恰好帶她離開?”
“我感覺到她遇到危險,帶她離開,還需要理由嗎?”
他的話過於坦蕩,一絲一毫遐想的餘地都沒有留給別人,似乎是打算直接把那些傳言坐實了。
古族尚且不知有關宿月與玄蒼之間的傳言,但是其餘仙界眾仙,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一些的。
畢竟那可是從未與情愛沾邊的玄蒼仙帝,就算宿月只是他凡間的妻子,也足夠讓人驚訝了,況且她還飛昇了,這是甚麼樣的緣分!
況且這件事,說是傳言也算不上,畢竟兩人的關係,是實打實存在的。
只不過宿月這幾百年來一直在沉世淵,玄蒼仙帝遠在仙界,兩人從無瓜葛。很多人都以為,玄蒼仙帝心裡並不在意這位在凡間的妻子,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聽著周圍人竊竊私語,以及各種看過來的古怪眼神,宿月已經傻了,玄蒼這是甚麼意思?
這時,東辰仙帝開口對南溟仙帝道:“既然人是玄蒼帶出來的,便算不得破壞規矩。”
南溟的臉色陰沉得難看,她可能連東辰仙帝說了甚麼都沒聽進去。
她冷冷地看著宿月與站在她身後,幾乎將她整個身形都籠罩起來的玄蒼。
不甘心,以及曾經被拒絕的恥辱,一起湧上心頭。
就像是在沉世淵那時一樣,她以為的順理成章,最終卻是玄蒼毫無餘地的拒絕。那時候,她不行,宿月也沒有留下他。
可為甚麼,五百年後,宿月又能夠捲土重來?
“沒想到,玄蒼仙帝,也懂得憐香惜玉了。”南溟的話看似調侃,說話時卻是咬牙切齒。
“好說。”玄蒼沒有否認,也沒有一句話的解釋。
宿月默默地看著幾位仙帝,聽著他們交談,此時輪不到她插嘴。
唯一讓她意料不到的,是玄蒼的態度。
初回仙界見到他時,他幫她說話,宿月尚且不覺甚麼,可這一次他不但幫她解釋,還當眾說出這番讓人誤會的話,他想做甚麼?
“還想知道甚麼?”玄蒼目光掃過玉極身上,意有所指道。
玉極扯了扯嘴角:“原來只是一場誤會。”
有玄蒼出面解釋,宿月便和此事沒了瓜葛,至於陷入裡面的姜呈書怎麼辦,就與她無關了。先動手的是他,吃點苦頭也是應當的。
東辰仙帝看了眼玄蒼,對宿月道:“沒事了,回去吧。”
隨後,便消失在原地。
宿月看了眼其餘的人,沒有繼續久留,轉身離開,玄蒼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後,同她一起離開。
南溟仙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二人離開,忽然聽到身旁玉極仙帝道:“玄蒼一貫目中無人,竟會看上宿月,你說他有幾分真心?”
南溟轉頭瞥了玉極一眼,冷冷道:“與你有何干系?”
玉極微微一笑,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他意味深長道:“不止與我有干係,與你關係也不小。宿月如今,可是東辰的得力下屬。若是玄蒼與東辰聯手,你確定與我們無關嗎?”
南溟臉色變了變,她以前偏向玄蒼,自然從沒想過會與他對立。也不認為,一手將自己扶持起來的玄蒼,可能會對她不利。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玄蒼對她毫無情誼,天柱那邊又出了異常。四名仙帝之中,修為最弱的就是她,若是找到機會,玄蒼會不會對她下手?
南溟不敢賭。
玉極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安慰道:“別擔心,他是外人,即便強求來了仙帝之位,也無法在仙界內對我們出手。只要你安分一些,誰都不能把你怎麼樣。”
南溟神色微動,卻並未言語。
“青衍那邊,堅持不了多久了,一兩千年,他必須要做出選擇。”
南溟撇嘴:“若是青衍最終寧願被混沌消磨至死,也不肯放棄本體呢?”
“他不會,如果他早有這般決斷,也不會被困在天外了,你且瞧著就是。”
“希望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