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沉世淵, 仙界駐地。
接到要求統帥回仙界述職的訊息後，四位副統領齊聚主帥營帳。
迎接他們的並非宿月，而是多年來一直跟在她身邊的緋落。
緋落面上帶笑, 將四人請入帳中，並一一奉上熱茶。
她以隨侍的身份跟在宿月身邊，從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如今的冷靜自持, 已經足足過去了四百多年。
若是沒見過她當年的樣子，任誰也想不到, 曾經刁蠻任性的緋落，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她從魔界回到沉世淵之後, 宿月清清楚楚地將陵陽仙尊的死亡經過告訴了她, 也說會平安將她送回仙界。
她當著宿月的面發下永不背叛的天道誓言, 自此留了下來。
回仙界幹甚麼呢？她的父親“背叛”仙界, 她還要回去面對其他人的指指點點。
若非靈獸懼怕天劫的氣息，早已撲了過來。
她的母親靠著南溟仙帝活著, 她回去後，要靠著她母親活著。
緋落輕皺了下眉頭, 輕聲問：“可是仙界那邊，又有人不滿統帥了？”
之前青衍對她說過，幽羅是混沌種，而她也擁有混沌血脈。她一度以為，自己與幽羅之間，可能有些血脈上的聯絡。
從她扛過第六次的天劫後，便發現，她與這株幽羅，似乎有些隱秘的聯絡，它吸取著自己的混沌原力存活，會反哺給她更為精純的力量。
緋落送四人出去後，匆匆離開營地。
宿月伸出手，手指落在剛剛開放的第八朵花的花瓣上，花瓣輕輕顫唞著，不知是感覺到了她的“惡意”，還是被風吹動的。
緋落微微頷首：“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找統帥。”
然而第八次天劫後，她隱隱感覺到幽羅即將誕生神志，她卻在本能的排斥幽羅，甚至突然生出了毀掉它的想法。
這幾百年來, 因為宿月行事激進，數次與魔界發生爭鬥，想要將宿月從統帥之位拉下去的人可不少，不過每一次都是失敗而歸。
這種不知從何生出的濃濃的厭惡感，一直在試圖影響她。
“幾位副統領有何要事？統帥今日外出, 尚未歸來。”奉茶後, 她雙手垂在身前，對四人道。
此時，宿月在距離駐地百里之外的一座山中，她身前是一株已經與她一般高的巨大花樹，上面掛八朵有臉盆大小的豔紅色花朵，花朵一層層綻開，香味傳出很遠，引得山中靈獸蠢蠢欲動。
“哦。”宿月反應平淡，“仙界派出新的統帥了嗎？”
白魁仙君搖頭道：“並非只有統帥一人回仙界，據我所知，在外駐守的幾位軍中統帥，都接到了同樣的通知。”
緋落不想要過那樣的生活，所以她留了下來。她開始習慣軍營, 習慣這裡的一切。
白魁仙君輕嘆一聲, 開口道：“仙界來函，要求統帥在一個月之內回仙界述職。若是緋落姑娘能聯絡上統帥，還請統帥儘快歸來。”
扛過幽羅帶來的第八次天劫，宿月並未急著將它收起來，而是站在花樹之前，目光中帶著些許探究。
緋落來到她面前，開口道：“剛接到訊息，仙界要求你回去述職。”
“統帥。”就在這時，緋落的聲音從遠處響起，宿月放下手，轉過頭。
“你怎麼來了？”她揮手將幽羅收回芥子空間，走向緋落。
“不知道。”緋落回答，隨後急道，“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
不管仙界那邊的命令，究竟是一視同仁，還是故意針對，回仙界對宿月而言，都不算甚麼好事。
她在沉世淵這裡一人獨大，回去後，上面可還壓著四位仙帝，更別提她與玉極仙帝還有殺子之仇。
“著甚麼急。”宿月慢悠悠地向前走，“遲早都要回去，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樣。”
她的修為，已經到達了一個瓶頸。
上一次修為提升，還是在面對魔帝的時候，面對生死危機之時她突然爆發，從魔帝手底下逃走，之後一百多年，修為便徹底停滯了。
就算她自己修煉，也沒有提升過一絲一毫。
修為低的時候還好，如今她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修煉對她來說，並無意義，她需要的是契機才能提升，那個契機，在仙界。
現如今，她已能夠與魔界實力排名前三的魔尊一戰而不敗，回到仙界後，除非直面仙帝，否則沒有多少人能傷到她。
宿月的淡定總算讓緋落將心放回原地，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和沉世淵的將士一樣，只要見到宿月，就覺得安心。因為她在的時候，無論甚麼樣的危機都能解決。
“要和我一起回去嗎？”宿月問她。
“……嗯。”
“不怕見到你母親了？”
按說，芙如仙子是緋落的親生母親，比她那個父親負責得多，也對她好得多，但緋落回來後，竟然從不曾與她母親聯絡過。
她似乎，並不想與她母親見面。
緋落沉默了一下才道：“還是有些怕的，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她不是對你很好嗎？”以前宿月沒問過，這一次緋落肯說，她便多問了幾句。
緋落笑了笑：“她確實對我很好，因為曾經的我是她和心愛的男人生出來的女兒。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那個所謂的心愛的男人，都是騙她的，她還能若無其事的面對我這個女兒嗎？”
她不敢去見她母親，甚至告訴她自己還活著，就是怕當一切都變了的時候，她母親也變了。
連她自己都變成了現在的模樣，她總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如果不見面，至少在她心裡，母親還和以前一樣。
宿月突然停下腳步，頓了頓，對她說：“她改嫁了。”
這個訊息是有一次，她求白魁幫她打聽的，聽到芙如改嫁的訊息之後，她便一直沒有告訴過緋落。
那時候，緋落也不過剛剛回來不久，她怕緋落承受不住。
曾經她覺得若葉可憐，輪到緋落，竟然也是一般無二。
這對姐妹，雖然沒有姐妹之緣，卻意外的有同樣的處境。
“甚麼？”緋落愣了一下，隨後意識到宿月在說的是誰。
她臉上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好半晌才聽她喃喃道：“啊……也挺好的。”
“想哭嗎？”宿月問她。
緋落笑著搖搖頭：“哭就不用了，我預想過這個結果，還能承受得住。”
她母親是個嬌氣的女人，這輩子除了聽她父親的話，便是聽南溟仙帝的話。
想必，這是南溟仙帝做出的安排。
南溟仙帝既然沒有因為父親的事遷怒母親，定然會為她斬斷與父親的關係，改嫁確實在她的預料之中。
只是，突然聽到這個訊息，心裡依然不是滋味兒。
宿月見她並不是口是心非，才繼續道：“等我們回去後，你母親一定會來見你，做好準備。”
她與南溟仙帝之間，有仇怨未解，將來對上也是遲早的事。無論芙如仙子是否改嫁，都不會希望她的女兒夾在中間。
“放心，我知道輕重。”緋落已經收拾好了心情，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她的人生裡，已經不再只有父母，也不再會因為任何事，而覺得天塌地陷。
沒甚麼事情是解決不了的，就算她不行，還有宿月呢。
宿月離開那日，並沒有通知軍中將士，除了一隊由她挑選出的近衛和緋落會與她一同回仙界外，就只有四位副統領與小年來送她。
仙界尚未指定新的統帥，現在她又要離開，四位副統領這幾日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宿月看了他們一眼，覺得只有小年是認真來送別她的。
將他們的隊伍送到山樑上，差不多也到了分開的時候，小年一臉不捨地看著宿月，對她道：“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說著說著，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宿月故意嘲笑他：“都是斥候營的主將了，還哭鼻子呢。”
將小年提拔起來的時候，軍中曾有不少主將反對，但最後他還是坐穩了這個位置。雖然至今，還有人忌諱他混血的身份，卻沒有人會再說他是巴結了主帥才得到了主將的位置。
她不說還好，一說小年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抹了把眼淚，他紅著眼睛道：“主將怎麼了，等你走了，說不定過兩天我就要被撤職了。”
“所以你究竟是捨不得我，還是捨不得你的主將之位啊？”宿月險些被氣笑。
小年吸吸鼻子：“主要是捨不得主將之位，我第一次當官呢，好歹也讓我當得久一點。”
宿月一臉無奈：“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小年想了想說：“現在連魔尊都打不過你了，你努力努力，弄個仙帝當一當。到時候我也算你的親信了，將來就沒人敢撤我的職了。”
這話聽起來未免有些大逆不道，然而在場眾人，竟沒人覺得有甚麼不對。
四位副統領也在後面跟著點頭，他們是親眼見證宿月的修為是怎麼提升起來的。
連他們都覺得，以宿月這種提升速度，也不是沒可能爭一爭仙帝之位。
“你還挺會安排。”宿月不禁覺得好笑，連她自己都沒譜的事兒，他們比她上心多了。
“還行吧。”說完後，小年認真地看向她，對她說，“宿月，要是仙界不好，你就回來吧。”
小年說完，四位副統領同時拱手，異口同聲道：“我等願為統帥效犬馬之勞。”
這一次，不再是被她逼著表態了。
一轉眼，五百年就過去了，就像是做了一場美夢。
宿月朝他們一笑，拱手回禮：“諸位，後會有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