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當最後一絲混沌原力歸於丹田, 凝滯的空間突然像是解除了封印，活了過來。
宿月低下頭，看著自己小腹處, 那裡的傷口已經不見了，甚至連疤都沒有留下。
她往前邁了一步，突然一陣風捲過，四周翠綠的草木, 瞬間枯黃。
更遠處的一片密林，也從綠轉黃, 枯黃的葉子在風中簌簌落下，轉眼鋪了滿地。
宿月轉頭看向那片失去了所有生機的林子, 好一會兒, 才開口：“出來。”
見宿月已經恢復正常, 正打算說話的幾位副統領聞言一同轉過頭, 看向那片枯林。
失去了草木作為遮擋, 林子裡的情形盡收眼底，他們甚麼都沒看見，連氣息也沒有感覺到, 但是宿月說裡面藏了人。
在宿月話音落下不久, 一道紅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林中, 她踩著枯黃落葉鋪就的“地毯”，走出了林中。
看清來人的真容後, 白魁仙君四人立即進入了戰鬥狀態，因為來的人，是魔尊暮回。
給了足夠的臺階，暮回朝她微微頷首：“有機會再見。”
以前因為種種原因，派來的統領最多不過仙君巔峰，若有魔尊出手，往往需要上報，才能得到支援，現在不用了。
“是啊，我們也該回去了。”
暮回停下腳步，微微轉身：“還有事？”
暮迴轉過身，走入林中，在她身影消失前，宿月突然叫住了她：“暮回魔尊。”
“我想也是，魔尊不像是那般陰險小人。”
“你也說了那是當初，如今，我們毫無關係。”暮回毫不在意地回道，她也無需在意別人的看法。
暮回沒有走過來, 她依然站在黃葉的範圍內，隔著不近的距離。
“看來是我誤會魔尊了，我還當，你是想趁機做點甚麼呢。”宿月朝暮回笑了笑。
宿月會這麼問，是因為她派出去的斥候，都沒有找到緋落的蹤跡，她似乎被藏了起來。
見暮回不肯繼續向前走，她便猜出了對方心有忌憚。雖然殺了陵陽，但她對於自己的實力還不能肯定，並不想現在就與暮回交手。
這番對話，不知情的，還以為她們兩人關係多好。
本來只是想要趁機撿個便宜，誰能想到，會看了這麼一出大戲。被她寄予厚望的陵陽，就這麼輕而易舉的，死在了宿月手中。
被這般存在看重的人，她還當是那位帝尊高高在上太久，終於決定俯下`身一探紅塵。
“不知，我用甚麼樣的代價，才能得到她？”
暮回沒想到她會提及陵陽的女兒，只當宿月想要斬草除根，便隨口道：“前些時日陵陽將他女兒託付給了思鳴，她現在在我那。”
暮回也是同樣的心思。
她與南溟同根同源，當年卻只有南溟被玄蒼選中，帶去了仙界。
兩人聯手追殺南溟，彷彿還是昨日發生的事呢。
“暮回魔尊出現在這裡，可是有甚麼指教？”宿月先開口道。
如今在三十六重天上修身養性的玄蒼仙帝，當年也是看心情殺人的，那時候的天地有多亂，他就有多可怕。
然而她再多的怨恨，也只敢撒在南溟身上，卻不敢對玄蒼露出丁點不滿。
不止是白魁他們在警惕她的存在, 她同樣也在防範著宿月。
她當然記得宿月，在凡間的時候，便記得很牢，因為她是玄蒼重視的人。
“我記得，陵陽仙尊有一女流落到了魔界，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這話說的，就差把她和陵陽之間的所有關係都撇清了。
兩人一人說了一句，又對視一眼，宿月先開口：“魔尊先請。”
玄蒼仙帝對她不同，難不成是與當年的南溟一樣，有用到她的地方？
宿月並不知道，暮回竟然彎彎繞繞的想了這麼多，如果知道了，大概會笑她一句心思太多。
暮回柳眉一挑：“別誤會，本尊只是來湊個熱鬧，並不想插手你們仙界內部之事。”
如果宿月的實力不足以威脅到她，她當然會做點甚麼，可惜了。
直到今日，親眼看見宿月殺了陵陽，她才覺出不對來。宿月，明顯是有甚麼人所不知的身份，且來歷必然不小。
暮回看向宿月的目光，帶著些許探究與濃重的忌憚。
“天色不早了。”暮回抬頭看了眼天空，說道。
刨除一切外在因素，如今的宿月已經足夠威脅到她，在沒有利益衝突的前提下，她並不希望和宿月動手。大家相安無事，才是最好的。
“會的。”
他們這是，突然之間就擁有了一個能威脅到魔尊的統帥了？有種突天降橫財的驚喜。
思鳴實力一般，但腦子好用，而且比起看不清目的的陵陽，他更能入她的眼，便一直留在身邊了。
暮回也對她一笑：“怎麼會。”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旁邊看熱鬧的四位副統領竟然感覺十分有安全感。
“可我記得，陵陽仙尊當初可是與魔尊十分親近。”
至於思鳴與陵陽私下裡的聯絡，她並不感興趣。
“你想要她？”
“蚊子再小也是肉，找到陵陽仙尊的女兒，也是不小的功勞。”
暮回若有所思，總覺得不會是這麼簡單的原因。不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仙，倒也不是不能給她。
“可以，有機會我們可以私下聊聊。”
宿月頷首，沒有再多提這件事，只道了句：“慢走。”
暮回離開後，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看得出心情還不錯。
想要讓緋落回到仙界，她大概需要付出點代價，但不會太大，暮回這人，出乎意料的有分寸。兩人沒有具體的衝突之前，她應該不會翻臉，緋落的處境也不會太差。
她殺了緋落的父親，其實不該讓緋落回到仙界，不過最終，她還是決定順著自己的心意來。
就算將來反目，也是將來的事了。
送走了暮回，她才終於將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四位副統領身上。
見宿月看過來，四人同時拱手對她行禮，異口同聲喊了句：“統帥。”
這句統帥，可謂心服口服。
宿月還了一禮：“今日多虧四位了，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要是沒有他們，她想要對付陵陽，恐怕是痴人說夢。 而且，他們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不管當初站在一起的原因是甚麼，如今也都是自己人，只要他們不背叛，她不會虧待他們。
回到斥候營軍帳中，玉無傷仍然吊在那裡，他還不知道在沉世淵，唯一可能救他的人，已經死了。
宿月沒讓其餘四人進來，自己走進了營帳。
玉無傷似乎感覺到了，他艱難地睜開眼，看向她。
他眼中，在沒有高高在上的桀驁，而是充滿了懇求地對她說：“求你，放過我吧。”
宿月輕笑了一聲，對他說：“你知道嗎，我其實是一個安於平庸的人，如果你當初沒有想要若葉做妾，我應該是不會多管閒事的。”
在飛昇之前，她一直覺得，人生無論好壞，都是自己的選擇，就算插手了，也改變不了甚麼。
但是，當若葉的人生被人用幾句話，輕而易舉的決定之後，她忽然意識到，這一次是若葉，下一次就是別人，再下一次，可能會是她？
她感覺到了恐懼。
仙界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好，在凡間遇到了壞人還可以報官，但是這裡沒有人會主持公道。
仙界看起來秩序井然，可在她眼中，毫無秩序可言。
她試圖改變若葉的人生軌跡，讓自己安心，讓自己覺得，還有希望。
那一個決定，不但改變的若葉的未來，也改變了她自己的。
玉無傷艱難地開口：“我、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宿月依舊在笑，她對玉無傷說：“你知道嗎，在緋落失蹤之後，我一直覺得這件事與你無關。不過現在看來，你其實是知情的，對嗎？”
玉無傷看向宿月的眼神帶著幾分驚恐，宿月竟然與緋落也有交情，是他沒有想過的。
宿月對他現在的模樣很是受用，她輕輕吸了口氣，又吐出，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你可真不是個人啊。”
“我、我……”玉無傷張口結舌，他想說，那是陵陽仙尊和他父親的決定，與他沒有關係。
但是他還沒說完，宿月便已經一掌拍到了他的小腹處，玉無傷瞪大眼睛，下一刻便沒了聲息。
丹田破碎，神魂散於虛無，因為她收著力道，所以還留下了他一具全屍。
宿月目光平靜地看著玉無傷的屍體，淡淡道：“我找不到，讓你活下去的理由。”
既然找不到，那還是去死吧。
陵陽死的時候，玉極仙帝只是覺得可惜，但是在他感覺到自己的小兒子死掉的那一刻，他憤怒了。
他的兒子，死在了沉世淵！
“誰，是誰！！！”帶著無邊怒意的聲音，傳遍了整個仙界。
恐怖的威壓沖天而起，玉極仙帝站在空之中，看向沉世淵的方向，手中的宿世鏡射出一道白光，憑空割裂出一道門戶。
就在玉極仙帝走向那道門戶時，突然有一隻巨手拍了下來，將剛剛開啟的那道門瞬間拍碎。
玉極仙帝胸中怒意更勝：“玄蒼，你想與我開戰？”
隆隆的聲音，震得無數人耳中滲血。尤其是九重天的普通仙者，不少已經無法忍受這股強烈的威壓，情況十分糟糕。
玄蒼負手站在虛空之中，聲音淡淡卻清楚地傳入玉極耳中：“來吧，我在三十六天之外等你。”
玉極仙帝當然不會去，但也不可能就此罷休。
一旁的青衍尚且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擔憂地看向玄蒼。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玉極，收了你的威壓，這裡是仙界，不是戰場。”
出聲的人，竟是從不願意摻和這些事的東辰仙帝。
他不但開口了，甚至已經來到了玉極仙帝面前。
看著眼前鬚髮皆白，面容嚴肅的老者，玉極仙帝眯起眼：“東辰，你也要阻我？”
仙界四位仙帝，東辰毫無存在感。
玉極甚至已經有萬年之久，沒有見到對方，卻不料今日他竟會露面。
東辰仙帝表情依舊刻板嚴肅：“你要去哪兒？”
“沉世淵！”玉極仙帝咬牙切齒，“我兒子死在了沉世淵，有人害了他！”
東辰仙帝目光沉沉：“可有證據？”
這個時候向他要證據，玉極仙帝恨得咬牙切齒：“東辰，你在尋我開心？”
東辰仙帝面上情緒沒有絲毫波動：“沒有證據，就無法證明他被人害死。你想去幹甚麼，夷平沉世淵駐地？”
“與你無關。”玉極仙帝確實有這個想法，他兒子死了，沉世淵所有人都要陪葬！
“沉世淵的兵將都能死，你兒子為何不能死？此事需等沉世淵上報再行定奪，現在你不能去。”
“若我一定要去呢？”
“若你此刻離開仙界，我便當你背叛仙界，會與玄蒼仙帝聯手將你誅殺在此。”東辰仙帝語氣冷硬，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沉世淵乃邊界重地，由不得你亂來。”
“你……”玉極仙帝指著東辰，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東辰仙帝從不說假話，他既然說了，就證明他一定能夠做到。
玉極仙帝心中恨極，可是卻一步都邁不出去。他知道玄蒼不敢在仙界與他交手，因為他是混沌神魔，為天道不容，在仙界內，天道會壓制他，但是東辰可以。
如果兩人真的聯手，就算南溟肯幫他，他們也必輸無疑。東辰看似無害，實則心思深沉，修為更在他之上，他不敢去賭。
在反覆思量之後，他終於還是放棄了。
玉無傷的命，終究是沒有他自己的命重要。
除了對峙的三位仙帝之外，此刻，還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他們自然也不會想到，平靜了數十萬年之久的仙界，從這一刻起，不再平靜了。
東辰仙帝在阻止了玉極之後，回到二十七重天，途經雲海，看著雲海中跳躍翻滾的游魚，一貫嚴肅的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他等了十幾萬年的變數，終於來了。
三十六重天外，玄蒼也沒料到東辰仙帝會突然插手，將此事暫且壓了下去。
青衍看向一言不發的好友，忍不住問：“玉極到底在發甚麼瘋，怎麼連東辰都驚動了？”
玄蒼輕嘆一聲，想著分神離開沉世淵之前，她提的那個要求。
當時便隱約猜到了她的打算，卻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宿月殺了玉極的小兒子，沉世淵那邊的駐地，大概已經落到了她手裡。”
青衍一臉震驚，這就當統帥了？
他的小夥伴揹著他飛黃騰達了，再看看被困在這裡的自己，突然有一點點傷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