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提燈見詭(三三) 蒼生無辜。
“超度?怎麼超度?”
若是旁人對他說這種話,洛乾風肯定一個字也不信,但見識過譚先生的神異手段後,哪怕這件事聽上去根本不可能完成,他心裡也忍不住起了希冀:“還請先生教我。”
打認識這二位先生開始,他就一直受兩人幫助,洛乾風心裡實則有些羞赧,因為他身上實在沒有回報二人的東西,可若是與天方城所有軍民相比,那都不算甚麼了。
“別這麼嚴肅,乾公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譚昭第一眼見到洛乾風的時候,就看到了他身上濃到化不開的愧疚感,後來知道了他的經歷,他才知道那是對天方城軍民的愧疚,也是對遠在京城中未婚妻子的愧疚,唯獨沒將自己的生死考慮進去。
“不,我——”
譚昭兩人是租了馬車過來的,他招了招手,示意對方帶蔣識月進來:“小姑娘年紀不小,死志卻比行將就木的老頭子還堅定,當真不想活啊?”
系統:哈哈哈哈,以你的年紀,叫人家小姑娘我聽著都有種騷擾的感覺~
[你閉嘴,不然任務取消!]
嘖,明明就是事實,還不讓人說了,現在的宿主是越來越玩不起了:)。
蔣識月形容消瘦,面色慘白,素色的衣裙穿在身上,襯得她的臉愈發雪白,可以說一點血色都沒有,若不是在皇宮時譚昭用靈力吊住了她的性命,此刻恐怕已經香消玉殞了,可哪怕沒有,她距離死也就是一步之遙的事情。
她在路上,已經聽阿風哥哥講了一路回京的事情,心裡是非常感謝二位先生的,只是她沒想到這位譚先生說話,竟如此直接,叫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那是,這才是我的看家本事,畫符就是隨便修修的。”鄧繪凡爾賽了一把,這才繼續說,“不過你二人陰陽相隔,確是無法更改的。”
畢竟如果是在前朝,像她這樣的遭遇,不是死就是絞了頭髮做姑子。
“其實我被強搶進宮後,曾經無數次後悔為甚麼要出那趟門?就非出門不可嗎?如果我沒有出門,就不會遇上五皇子,他就不會……”她心裡非常內疚,夜裡躺在床上睡不著,她就整夜整夜的想,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她的身體消瘦得非常快,連太醫都給不出治病的具體方子。
蔣識月眸中一暗,方才升起的一點求生意識迅速就被自己撲滅了。
蔣識月忍不住收緊攏在袖中的手,她不想過那樣的生活,而且她已經有了刻骨銘心的人,如何再去忍受……再說,那樣對別人也不公平。
譚昭:……你說轉機就轉機,看著我幹嘛?
洛乾風卻是激動異常:“當真?先生還精通掐算之道?”
沒有迂迴,沒有謊話,這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洛乾風忍不住握住識月的手:“這跟你沒有關係,我都跟你解釋過了,是何光明引導的五皇子,你即便那天不出門,也會有另一天,難道你要一直不出門嗎?你哪怕一直不出門,他要引五皇子進你家,也多的是辦法,是他們心腸壞,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但對方是恩人,萬不可以不回答:“我想同阿風哥哥一道。”
京中之人說話,多數都迂迴婉轉,繞來繞去,哪怕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多數也不會直言不諱,特別是女子相處,蔣識月還是第一次遇上說話這般直來直去的。
她被五皇子強搶進宮三個月,雖然本朝對女子包容許多,但並不包括對這種的包容。如果她回到蔣家,大機率會被送回老家修養,等風頭過去,就會在老家那邊找個老實人嫁了,哪怕父母兄長都很疼愛她,但這已經是一條對她來講最好的路了。
“確實是這個理,蔣姑娘莫要鑽牛角尖,山賊還喜歡強搶過路的不義之財呢,難道不義之財還得怪自己生得太值錢?”鄧繪掐指算了算,眼中一動,“其實我觀姑娘面相,並非短壽之相,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是何光明要對天方城出手,也早就做好了埋伏和準備,哪怕沒有五皇子這一茬,此人也會找另外的機會。
譚昭心想,這姑娘還長了點戀愛腦咧,幸好洛乾風是個頭腦清楚的人,要擱一個大男子主義、且喜歡在女人身上推卸責任的人,此刻怕是有苦頭要吃的。
雖然洛乾風挺好,但這種情況下,姐妹們還是要擦亮眼睛、緩下決定的。
“蔣姑娘應當對怪也就是你旁邊的乾公子,不太瞭解吧。”鄧繪既接了說客的任務,自然是要把事情說清楚的,“怪有別與鬼,他除了身上沒有生機,力量非比尋常之外,他是能夠白日行走、不懼日光,同樣的,如果他自己不想寂滅,沒有人能夠叫他真正死去。” 哪怕有,這個時間也會很長,沒見老和尚撂下力量封印在靈山,肉身都出走了,魂魄還好端端飄了四十年,不僅如此,還在小河村悠哉悠哉地搞報復:“所以,如果你死了,大機率會變成鬼,如果執念不深,或許還不會停留在人世,你確定要你的阿風哥哥再次承受生離死別之痛嗎?”
蔣識月是內宅女子,且是大家閨秀,提燈衛的粗淺資訊當然知道,但對於怪,她確實知曉很少,這一路她又很累,幾乎都是在睡眠中度過,哪怕醒來,也多是阿風哥哥在同她講話。
她忙向人求助:“是這樣嗎?”
洛乾風點了點頭:“沒那麼誇張,但至少百年應當不成問題。”他自身的力量已經完全消耗在天方城了,身上這些來自於靈山寺,不是自己的力量,到底與從前不同。
“而且,聽蔣姑娘的談吐,就知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今年這般年輕,應當只見過京城的一方天地吧?你難道不想活著,親自去看看塞外的孤煙,去瞧瞧江南的細雨斜風,還有秦嶺的山巒陡峭嗎?有些東西,看過才知世界之大,如今眼前的困難,放在眼前,或許猶如高山,但等到經年過去,你再回首,必然會發現那不過只是一個輕輕抬腳,就能邁過去的小土堆而已。”
蔣識月很喜歡讀遊記,她也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她甚至想過等嫁給阿風哥哥後,她要隨軍去邊關,她可以做一些在閨閣之中做不成的事情。
“世界上的規矩,都是人定的,規矩可以遵守,但如果同性命相比,在有且可以選擇的情況下,性命才是最珍貴的,蔣姑娘,你都有在皇宮孤注一擲跟他出來的決定,何不破而後立,享受一下自由的人生呢?”
鄧繪指了指旁邊的洛乾風:“再說了,姑娘家雖然找情郎很重要,但做自己也很重要啊,他都這麼強大了,保護一個你簡直綽綽有餘,再者,我這位朋友不是說了嘛,他有辦法超度天方城的亡魂,到時候他心中沒了這個掛念,哪裡去不得?”
蔣識月攥緊拳頭,眼淚終於忍不住墜了下來,她心裡其實積壓了很多東西,太醫說她積鬱成疾,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這樣了,可……這就是男子的眼界嗎?她突然很羨慕,因為在聽到這番話之前,她是從沒想過人生還能這麼過的。
“我……真的可以嗎?”她臉上露出了局促的表情。
“當然可以,沒有一個大夫會拒絕一個求生的病人,況且,你的病並非絕症,只是情志傷感,故此才發病在五臟六腑的衰敗上。”
若是甚麼外傷啊疑難雜症啊,譚昭或許得開方子,但蔣識月這種,多渡幾回靈力,再吃些溫補的方子就行了。
溫補的方子嘛,誰都會開,區別在於效用強弱而已,蔣姑娘都這麼可憐了,他就不拿他自己的方子去毒人了。
系統;謝謝,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自知之明:)。
譚昭懶得理系統,他示意蔣識月將手腕遞過來,他細細一診,跟他估計的情況差不多,便說了可以用玄術續命,之後溫補身體,回到從前的體力不是甚麼大問題。
洛乾風在出城後,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譚先生,您真是個大好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家中供奉您的長生牌位,除了這個,我真的想不到……”
譚昭驚得差點毛骨悚然:“你在講甚麼恐怖故事!收回去!你小小年紀,怎麼這麼迷信!”咋還恩將仇報呢,他雖然沒有長生,但長壽已經是妥妥的了,他不奢求那麼多的。
“再說了,我做這麼多,並不是為了你,而是蒼生無辜,不該為卑鄙者的自私買單。”
不知道為甚麼,這一刻洛乾風感受到了一股君王的威嚴,他想,如果他效忠的帝皇是譚先生這般,天方城就不會淪陷,他也不會死,識月也不會遭遇如此大劫。
只可惜,沒有這種如果。
“至於超度天方城鬼魂一事,我介紹個怪給你認識吧,你好歹也拿了人家的力量,當面說一句謝謝,應當不過分吧。”
馬車內,譚昭落下會陰陣,當然不是全覆蓋,只是給空鏡法師一個落腳的地方,畢竟現在是白日,即便是在馬車內,但譚某人一向體貼:“介紹一下,這位是四十年前靈山寺的主持,空鏡法師,也是上一個出現的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