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提燈見詭(二八) 一個瘋子。
為何無人反駁?不過是因為都是實話而已。
老皇帝年輕時,尚且能夠接受建言獻策、聽取朝堂上不一樣的聲音,畢竟那時候天下初定,他想做一個明君,自然要給朝臣發揮的空間和土壤。
但四十年過去,他老了,也不再擁有進取心,更或者說他沉迷於百姓和大臣對他的歌頌和讚美中,完全忘了治國便如逆水行舟,甚至再也聽不得逆耳之言,久而久之,朝堂上那些願意為百姓開口、為正義發聲的人,就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離開了京城。
此時此刻,還能夠站在太和殿裡的,要麼是行事明哲保身的利己派,要麼就是溜鬚拍馬、以順從聖上意志辦事的官員,他們或許不壞,甚至身懷才幹,但老皇帝近些年力不從心,也不會在朝堂上推行新的政令,大家都在一個相對融洽的舒適區,如此“君臣和樂”,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哪怕最後水滾了,也沒人再敢跳出來了。
若不然,前幾年老皇帝為了立儲,大玩平衡之術,那時候就該有官員站出來發聲了,啥條件啊,才這麼點皇子數量就敢玩權衡,搞不好到最後一個合適的繼承人都沒了。
咳,現在確實沒有一個適齡的繼承人了。
“今日的洛小將軍化怪站在這裡,便是老天爺也覺他被虧待!他出身勳貴,天賦卓絕,生前對朝廷忠心耿耿、一心報效,可諸位似乎忘了,他今年幾歲?”譚昭揚唇,非常貼心地告知,“他今年甚至還未至弱冠之齡,卻已經和四方城生死同路,他為人子,做錯了甚麼,要被親生父親逐出宗族?他為人臣,又做錯了甚麼,要被潑汙名、受詰難?”
“他尚且如此下場,諸位呢?”譚昭看向老邁的皇帝,“焉知今日的洛乾風,不會是諸位的明日呢?”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啊,畢竟人只有在事涉自身關切利益時,才會覺得痛。
捫心自問,如果他們處於洛乾風的位置,聖上會做甚麼?
有些問題不去想,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但一旦被人點破,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洛乾風出身勇毅侯府,當年老侯爺也是跟隨太祖南征北戰的,不過四十年,聖上就完全忘了功臣之後,這確實……太說不過去了。
“荒唐!荒唐!朕乃天命之子,君命將從,理之自然,你究竟是哪裡來妖師,竟敢在朕面前妖言惑眾!”老皇帝也算識人心,見此再不給人開口的機會,“何光明,還不速速拿下他!”
“是,陛下。”
何光明被擒住了弱處,提劍便不敢妄動:“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況且這天方城的陣法之力,非尋常玄師可以達成,我早先便有所聽聞,何總督於陣法一道造詣非凡,對吧?”
何光明皺眉,攻勢愈強,只可惜剛才為了佈陣他已廢了不少力量,此刻哪怕手段盡出,也沾不得此人半分毫髮。
更何況本來天羅封怪陣已經起效,現下卻因為此人——
他再一抬頭,卻見譚先生已經並起扇骨,對上了那柄悍然的寶劍。
譚昭說罷,並扇為劍,劍氣凜然,有萬鈞不可擋之勢:“你知道,我剛才為甚麼阻止洛乾風嗎?”
何光明從腰間抽出了那柄利劍,它確實是一柄好劍,且隱隱發著藍光,劍光一動,便有雷霆之勢。
“那又如何!”譚昭反手,卸掉何光明的殺招,“我修為都這麼深厚了,卻還要受這般掣肘,何總督不覺得憋屈嗎?那我苦苦修行是圖甚麼?再說了,何總督應當也是個有秘密的人吧?”
何光明心裡有些緊迫,面上卻是不露聲色,但事實上他如今想做的,已經全都做了,也已經得到了一部分他想要的效果:“閣下還是關心自己比較好,與天子做對,便是與天下做對,你為玄師,若是被朝廷通緝,哪怕你功力深厚,餘生也只能在躲躲藏藏中度過!”
何光明卻沒有老皇帝這麼樂觀,一個玄師若敢在皇城自稱超一級,那麼哪怕此人有誇大之嫌,本事也絕對非比尋常。
玄師的劍,對鬼怪來講,就是天敵,但洛乾風毫不畏懼,不過還沒等他動手,他就被人抓起丟到了殿外:“積蓄點力量,等下有你要辦的事!”
“何總督,既得光明之名,也行提燈夜行之責,卻為何要讓提燈衛淪為皇室的一柄刀?”譚昭拿著摺扇,分明就只是簡單的扇子,可對上這樣一柄利刃,竟沒有半分的遜色,可見所謂的超一級玄師,並沒有多少水分。
他千算萬算,獨獨沒算到,天底下竟真的出了一位超一級玄師!
“因為我覺得,以五皇子之蠢笨,根本布不下如此計謀!”譚昭返身,一個鷂子翻身,直接以摺扇點在了何光明的後頸死穴位置,“再者,未來天子和當今天子還是有區別的,我相信五皇子能調動提燈衛部分玄師,但如果是要拉著天方城全城的軍民一起赴死,如果沒有你的示意,誰敢動這個手?”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吧,若何總督故意裝聽不懂,那也簡單,五皇子人雖然廢了,但命倒是還在,若他知道自己犯下這等大錯,是因為有人故意引導所致,你猜他會不會……狗咬狗呢?”
從剛才譚譚開口到現在,鄧繪整個人都聽麻了,就……朋友你不是說好的一起遊山玩水嗎?你怎麼還兩幅面孔做人呢?
剛不是還詰問古代天子和朝臣嗎?怎麼這麼快就去詐別人了?咱應該沒有證據吧,就這麼虎嗎?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洛乾風,好嘛,苦主似乎也不是很清楚的樣子呢:)。
鄧繪忍不住撓了撓頭,糟糕,他退休後丟掉的腦子好像又要長回來了!
“你叫甚麼?”
譚昭挑了挑眉,這是承認了?剛才那般假模假樣的聲音都變了呢。
“譚昭,何總督有何見教?”
何光明轉過身後,臉上再沒有了方才的謙卑:“你如何知曉的?”
“本來不確定,現在知曉了,不過只是合理的猜測而已。”譚昭確實沒有證據,畢竟他一路都在跟鄧繪遊山玩水,哪來的時間去搜集證據啊,“反常即為妖,洛乾風的未婚妻子蔣家小姐,本身就是京中閨秀,五皇子怎麼就突然對其一見鍾情了?”
“再有,天方城可不是彈丸之地,若真要以整座城池為局,所佈之陣,必然所需甚多,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做好準備,以洛乾風之能力,必不可能察覺不到有人在搞事情,何總督,你覺得我不應該多想嗎?”所謂隔行如何山,玄師才最瞭解陣法,洛乾風沒往深處想,不過是因為他對佈陣之道並不瞭解。
艹啊,老皇帝整個聽麻了,他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懷疑過何光明,在他的記憶裡,何光明就是他手裡最利索的一柄刀,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何光明唆使了老五犯下如此大錯!
“為甚麼!何光明,朕對你如此信重,你為甚麼——”
“為甚麼?”何光明看著殿內的老東西,狠tui了一口,“我要你的信任,不過是為了顛覆你們所謂的大魏江山罷了!”
!!!!
眾人齊齊驚愕,這是甚麼意思啊?這幾個意思啊?
鄧繪吃瓜吃得瓜都要掉了,不是吧,你們古代玩心眼子的這麼刺激的嗎?一節一個反轉,不累嗎?!
他忍不住問洛乾風:“這何光明,甚麼來歷啊?你知道嗎?”
洛乾風不知道,提燈衛的總督一向高高在上,除了皇帝,沒人敢對他不尊重,他有記憶開始,何光明就是提燈衛的總督,是天下玄師敬重的偶像。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是策劃了天方城慘案的幕後元兇!
“你你你你——亂臣賊子!”
何光明獰笑出聲:“亂臣賊子?你們魏家才是亂臣賊子才對!這天下本該是我大楚的江山,你和你爹,不過是竊賊罷了!”
艹啊,竟是前朝餘孽!大家想了想何光明的身份,登時頭皮發麻。
“我忍辱負重,便是要看你作繭自縛,哈哈哈哈!本來我還想留著五殿下,畢竟這位殿下若真當了天子,必然是亡國之君,可惜了,洛乾風居然化成怪也要回來複仇!”
何光明看著老皇帝驚愕的模樣,內心全是快意:“你知道我離你這麼近,為甚麼卻不殺你嗎?”
“為何?”
“因為這是我的復仇,我看著你一點點剛愎自用、故步自封,我幫著你將所有能幹的兒子齊齊斬去,你不知道那種快慰的感覺,那簡直太棒了!”何光明的臉上滿是誇張的惡意,“你甚至還以為我是在,輔佐你當一個明君,哈哈哈,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也能含笑九泉了哈哈哈哈!”
這也太離譜了吧?!
是譚某人聽了都離譜的理由,就……老皇帝吃乾飯的嗎?一個前朝餘孽擱身邊這麼久,不僅一點察覺都沒有,甚至還將人奉為座上賓,就挺魔幻的。
大家一時被這個神轉折震撼在了原地,連老皇帝都失了聲,正是這是,洛乾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為甚麼!你要復仇,為何要讓所有天方城的百姓去死!你憑甚麼!”
何光明轉頭看他,唇邊泛起冰冷的笑容:“憑甚麼?就憑他們忘了自己到底是甚麼人!他們從前明明是大楚百姓,回來後轉頭就對著大魏搖尾乞憐,他們該死!你也該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