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提燈見詭(十七) 以力破之。
“幫我?”洛乾風抬頭,對上玄師明亮的眼睛,曾幾何時,他的眼神也是這般亮堂的,“你是玄師,我是怪,你幫我,便是與天底下所有的玄師作對。”
譚昭點頭:“嗯,所以我才需要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洛乾風看不懂對方,甚至眼睛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迷惘:“為甚麼?”為甚麼能輕易做這種決定?不需要考慮任何得失嗎?
就他所認知中的玄師,大多都心有成算,少數為國為民者,也會將自己當做一柄除惡的武器,自己的力量無法憑本心使用,這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悲哀呢。
“甚麼為甚麼?”譚昭狀似不解,屈膝半蹲有些累,他索性找了個樹樁坐下,“這個世界上是非論斷本就在人心,大道理不是講的人多了就是正確的,我只是遵從自己的本心,之後的事情,便交給之後。”
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當下做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也不可能保證在每一個節點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哪怕強如譚昭,他有些事情做成後,也會有後悔的時候。
可後悔沒有用,而且自己做下的決定,就要有承擔這份決定的覺悟,很早以前譚昭付出過血的教訓,現在他都這麼強大了,如果還做不到隨心所欲,那他這些年豈不是白混了。
半晌,洛乾風抬頭,眼神定定地望著對方:“我相信你。”
其實到了此時此刻,除了相信對方,他也再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洛乾風開始講述自己從生到死的過程,這個過程其實很痛苦,可這份痛苦積壓在他心頭太久太久了,哪怕才發生在半年前,可這半年他卻過得猶如百年一般久。
其實在這個過程中,就已經死了很多無辜的百姓,城中對他的評價也開始褒貶不一起來,答應了的事情卻沒有做到,洛乾風心裡自責,可他不敢放任自己這種情緒,因為城裡還有更多的百姓。
“那段時間,天方城人人自危,哪怕是我,也控制不住場面,那些人太氣人了,一言不合便抓人,我年輕氣盛,根本無法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辱,數次與他們起衝突後,京中就來了斥責我目無法紀、教軍不嚴的旨意。”
“他做了甚麼?”
那一夜,到了天明時,洛乾風身上全是血,別人的,自己的,他就坐在高高的骨堆上,漫眼望去,再沒有任何一個活人。
“即是如此,誰會算計你?你在京中,有仇人?”鄧繪有些好奇地開口。
而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那個所謂的欽差。
洛乾風搖頭:“我對玄師的手段,並不十分清楚,我只知道那一夜,戰場上所有的孤魂野鬼都出來了,他們放肆地屠戮百姓,甚至洞開了城門,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匈的鐵蹄再次踏足天方城,可惜了,他們進來後,也再沒有離開!這就是報應!”
所以他成了怪,到了夜裡,他就會尋找殺死天方城百姓的鬼魅,一個一個盡數抹殺,就像是贖罪一般,這可依舊無法填補他內心的空洞。
“所以你用盡了力量,才從天方城出來?”
“朔北的天方城,冬日極寒,如果沒有禦寒的屋舍,不消幾日便能凍死一大片人。”
“但可笑的是,朝中許多人認為,四十年過去,天方城的百姓已經被大匈教化,他們認為天方城本地百姓不可信,不僅禁止帶有天方城路引的百姓入其他城池,更是派來了許多玄師和官員大肆抓捕所謂大匈藏匿在天方城的內奸。”
他見過巧舌如簧的佞臣,可這般自私自利、利益燻心之輩,若是從前,他必然一刀就砍了,事實上,洛乾風也無數次後悔沒有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將人斬於馬下。
鄧繪:……好一個目無法紀啊!
洛乾風那時被滿城的喜悅感染,他少年意氣,自然也高興得不得了,不僅連發了數封摺子,還難得寫信回京告知族中親人和父母。
那一刻,滿城都充斥著歡呼與喜悅,將士們大醉三日,很多人高興得覺都不敢睡,就怕回歸是一場夢。
他要復仇!他要讓所有的劊子手為這裡的百姓償命!
可他出不去天方城,這裡已經成了煉獄,就像是孤島一樣,沒有人進來,也沒有鬼能出去。
半年之前,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邊塞小將軍,天方城是他打下來的城池,在奪回的剎那,被大匈奴役了四十年的天方城百姓終於回到了大魏的領土。
洛乾風一笑,笑容裡皆是諷刺:“天方城重新回到大魏,京中只意思意思來了一道嘉獎的旨意,之後便是絡繹不絕的欽差使臣,還有提燈衛和玄師來幫助管理天方城,畢竟大匈野蠻治國,佔領天方城後,可不會憐惜大魏的百姓,他們多數活得像是牲畜一般。”
“可我不得不忍,因為沒辦法,我可以不懼鬼魅,可百姓不能,他們因為信任我重回大魏的疆域,我答應了他們要給他們安定和平的生活,提燈是隻有提燈衛才能配發的物品,提燈一日不到位,百姓便只能一齊聚在偌大的收容營裡。”
那名欽差的頭,是他親手斬去的,可這依舊無法平息他心裡的怒火。
洛乾風搖了搖頭:“並非所有,我在城中屠戮鬼魅,因為數量過大,力量早就開始衰敗,可我不甘心,故而才以根基為引,偷樑換柱。”
洛乾風無疑是聰明的,但凡再給他一點時間和力量,哪怕不需要譚昭的幫助,他也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回京城復仇。
“早知如此,我寧可從沒有入軍營,寧可當個渾渾噩噩的紈絝子弟,也好過如今這般,他們雖不是我所殺,卻因我而亡命,其實後來仔細想想,朝廷恐怕從來就沒想過收付天方城吧?” 是他太過年輕氣盛,以為黑是黑,白是白,忘了京中那些爾虞我詐遠比鬼魅更可怕。
只是權勢爭鬥,就這麼迷人嗎?要拿一城的百姓去填?
世人都說鬼魅可怕,他怎麼覺得人比鬼更可怕呢。
靈山四下空寂,外面全是寥寥黑暗,山風輕送,是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說真的,鄧繪看過很多古代歷史,也知道皇權至高,很多歷史上的明君也做過殺人固權的事情。
可真正親耳聽到親歷者的陳述,他的拳頭還是硬了!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這些人怎麼能在害死那麼多人後,還能心安理得地睡覺的?光是想想,他的背後就開始發涼。
甚至在這一刻,鄧繪開始感謝系統,那條不能殺人的鐵律,簡直是對宿主最體貼的警戒。
“不是沒想過。”
譚昭忽然開口,見洛乾風猛然抬頭看他,他才繼續說,“心胸狹隘的上位者,因為沒有御下的本事,便見不得有比自己能耐的臣子將軍,這是上位者的無能。”
譚昭說完,站了起來:“所以應當不是沒想過,而是沒想過你年紀這麼小就收復了天方城。”
但因為所知的情報太少,應該還有更深層次的理由。
畢竟殺一城的百姓,如果真只是嫉賢妒能,這個下決定之人未免殺心太重,摻雜了鬼魅玄術,譚昭總覺得裡面的水應該比洛乾風描述的還要深。
“謝謝你安慰我,不過我並不需要。”
譚昭莞爾,然後伸出手:“走吧,我帶你上山。”
真要幫他?
如果說許世原揹負洛乾風上山,走的是地獄級困難模式,那麼到了譚昭這邊,就是極致簡易模式,山上所有的符陣對他而言,幾乎都是形同虛設,哪怕偶爾有比較難纏的,鄧繪的符籙也足矣解決一切。
等到山頂,竟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好快啊。”
鄧繪抬頭看了看:“靈山本就不大,譚譚,站在山頂的壓迫感好強,連我都感受到了,你要怎麼破陣?”
甚麼陣?
譚昭拔出青鱗劍,上面的劍韁輕輕晃了晃,這還是上個世界,大椿樹給他編的呢。
“很簡單,以力破之。”
古代的夜很黑,今夜尤其,天上的月亮被厚厚的雲霧遮擋著,只露出一絲朦朦朧朧的亮光,山風送來遠處的聲音,到了近前,似乎在低鳴些甚麼。
靈山的山頂很明顯被人動過手腳,這裡沒有傳聞中的靈山寺,也沒有任何人為的建築,光禿禿的,就像是被人削平了一樣。
譚昭伸手輕輕感受了一下風的流動,他甚至閉上了眼睛,沒等其他三人反應過來,他就直接朝著虛空劃了一劍。
綠色的劍芒在黑夜裡劃過,明明虛空中空無一物,三人卻都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很清晰,誰都沒辦法忽略那種。
而隨著這個聲響,更加劇烈的、摧枯拉朽的聲音自四面八方而來。
原本虛弱至極的洛乾風忽然站直了身體,他感覺到了,一股與他本源相同的地方——在他腳下!
他立刻後退一步,下一刻平坦的腳下忽然裂開,幾乎是一錯眼的功夫,一座墳塋拔地而起,墓碑上沒有刻字,但在場誰都知道,這是一座屬於怪的墳墓。
譚昭回劍入鞘,剛一扭頭就看到這大變墳塋,不由低撥出聲:“妙啊!碟中諜了屬於是,這是座空墳!”
他就說嘛,沒有人敢躺這種陰穴,哪怕是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