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半副慈悲骨(二一)
鶴妄生自下山以來,就一直都在剋制自己的情緒。
這對他來說,其實並不算困難,因為幾乎是從懂事開始,他就一直都在剋制自己,道宗大弟子的身份於他而言,更多的是一個負累,也是一個枷鎖。
但鶴妄生從未想過掙脫這個身份的束縛,更或者說他早就已經習慣了為這個身份付出,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付出和堅持……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他不明白,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他?
“宗主,您能告訴我嗎?為甚麼是我?我到底錯在哪裡?我對您來說,就真的這麼面目可憎嗎?”
這是自己從小最尊敬最尊崇的師長,鶴妄生曾經發誓要一輩子忠於師門,可現在宗門對他刀劍相向,往日的師長也變成了羅剎模樣,他很想平靜地接受,畢竟他這條命本來就是師尊救的。
可他做不到,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有血有肉,當他的身上開出谷螢花時,身上每一寸的筋骨都帶著刻骨的疼痛,這叫他如何能忘記!
下山的每一個夜晚,他都陷在這種自我折磨、自我否定之中,他甚至真的想過是自己有哪裡做得不好,所以道宗寧可選擇用一個卑劣的藉口拋棄他,也要去選擇世家高門出身的崔夢寺,可沒有,他自問……問心無愧。
鶴宗主聽到這般嘶聲力竭的詰問,眼神幾乎是帶著悲憫的,可這份悲憫又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生兒,這就是你的命。”
“甚麼命?”鶴妄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理由未免也太荒謬了。
“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你為人做事永遠寬廣宏達,哪怕是修仙界的惡行昭著,你也能絲毫不偏倚道心,若你早生一萬年,玄澤大陸飛昇榜上,你必然榜上有名。”
鶴妄生不想知道,自然也不願意問出口。
兩面西曇國的出現,只能說是一個巧合,原本不抱希望的存在,卻忽然出現了變數,只可惜慈悲骨還未長成,道宗無法精準定位。
鶴宗主坦然點頭:“就因為這個。”
“你進過道宗的頂層藏書閣,有沒有看過一本叫《無上法骨》的書?”鶴宗主語氣平鋪直敘地說著,“你或許看過,但你應該早就忘了吧,玄澤大陸最開始的時候,修士修行並不以根骨為重,而是以修行稟賦領悟為重,但之後靈氣驟減,天道給予的領悟也愈發匱乏,無奈之下,修士只能修骨代替修心。”
“可偏偏你生在瞭如今這麼一個世道,慈悲骨慈就慈在利萬物而非個人,你必須走完慈悲骨的旅程,你被栽贓、受天下唾棄、無所依靠、孑然一身,都是你要走的路。”鶴宗主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生兒,這就是你的命。”
“當然不是,我還不至於在人間用道法。”鶴宗主搖頭,“看來你還沒有記起書上的內容,慈悲骨生於業火,長於萬物寂滅之時,那業火是你慈悲骨催發而生,修仙界六歲可測靈根,而六歲到七歲,是修士根骨長成之際,天降業火那日,就是你慈悲骨長出來的時候。”
“就因為這個?”鶴妄生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這當然不是鶴宗主下的決定,這是很早很早以前,道宗就在做的事情了。
“不用道法?那這些是甚麼?”谷螢石,石山裡面,是滿地的谷螢石,男男女女神情麻木地被安置在地上,每兩個人之間,就有一朵培育的谷螢石,只是道宗後山的谷螢石以惡行修士為土壤,而這些則以犯事的人類鮮血為澆灌。
道宗一直都在尋找慈悲骨,但無論是修仙界還是凡人界,統統都找不見。沒有慈悲骨,修仙界就做不到不破不立,所以按照上古的古籍,道宗決定在人間造了一個催生慈悲骨的溫床出來。
鶴妄生面目表情,他心裡覺得可笑至極,可面上卻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來:“所以,那場天火也是你搞的鬼?”
“天底下,每一個修士都有自己修成的靈骨,你,自然也不例外。”鶴宗主眸子裡的悲憫幾乎快要化為實質了,“你可知道,你的靈骨叫甚麼名字?”
但鶴宗主卻偏要叫他知道:“慈悲骨,慈悲二字,你可知道何解?起先我也不知道慈悲骨具體是甚麼樣的,我只知道你天賦異稟,而我必須收你為徒,傳授你道法,護佑你上修行之路。”
古籍記載,慈悲骨出現的契機極其苛刻,它需要人間極其複雜的各類負面情緒,就鶴宗主後來所知,道宗在人間嘗試過很多實驗,比如兩國亂戰、又比如瘟疫肆虐等等等等,但均無法催生出慈悲骨。
故而,他才以兩國國王的名義搜尋人間六歲到七歲的男童,其實本來該更加從容才對,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找到鶴妄生的時候,這孩子已經覺醒了慈悲骨。
鶴妄生見過骨熒花盛放的模樣,與之相比,石山的骨熒花細小又嬌弱,但哪怕如此嬌弱,他也絕不會認錯它們。
“說得好聽,道宗仁懷天下,可背地裡呢?草菅人命、蓄養人奴,宗主,你們到底想要做甚麼?”
慈悲骨?鶴妄生不信,他也不想再揹負這些奇奇怪怪的宿命。 若天不慈,他何以心懷慈悲?
鶴宗主又露出了悲天憫人的表情:“有些事情,或許放在當下,是十惡不赦之事,但若是放在長遠,便是濟世懸壺的大好事,而道宗所做之事,便是後者。”
“生兒,你在憤怒,這是人之常情,你可以盡情地憎惡道宗,憎惡我,憎惡這方天地,這很正常,師尊不會怪你。”
鶴妄生簡直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地笑了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扯得原本已經長好的傷口疼痛不止:“憎惡?你們配嗎?”
“就因為這個所謂的狗屁大好事,你們就這麼對我們?不過就是刀沒捅在你身上,慷他人之慨罷了。”
鶴妄生心裡是無邊的憤怒,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任何人受到他這般的對待,都絕不可能保持對世界的平和,這世界……簡直是爛透了。
太糟糕了,他踉蹌了兩步望著面前這個衣冠整齊的男人:“難怪呢,難怪我身受重傷,卻還能逃離道宗,我以為是門下師弟師妹不忍心、故而放了我,現在想來,是你,對不對?”
鶴宗主眼裡的悲憫愈發濃郁:“不錯,是我,你的骨熒花開得很美,但你還不能死,所以我稍微動了點手腳,你的慈悲骨迅速就生長了一些,我就明白了,慈悲骨生於萬物寂滅之時,寂滅的並不是指天下蒼生萬物,而是……你眼中的萬物。”
簡單來講,鶴妄生越消極越厭世,慈悲骨就會在這個溫床上迅速成長,當它真正長大之際,就是萬物獲利之時。
玄澤大陸的靈氣太少了,且越來越少,甚麼東西都無法挽回它的傾頹,就像是一個完好無損的玉瓶裂了縫一樣,慈悲骨就是修補玉瓶的無上良藥。
為了這份良藥,道宗願意付出一切。
谷螢石,不過是在慈悲骨沒有出現之前,飲鴆止渴的鴆酒罷了。
“既是如此,為甚麼不一開始……”
鶴宗主一笑:“你該明白,如果你未曾知道這世界的美好,那麼就不會體會到這世上的苦痛,入世才能出世,我以為你該明白的。”
太殘忍了,原來這世界對他這麼殘忍啊,鶴妄生眼前閃過許許多多的人,有道宗的弟子長老,也有其他門派的同道友人,還有他在山下除魔衛道遇上的百姓,這些面孔都是他認識的人,此刻卻忽然變得魔幻起來。
“生兒,你的慈悲骨,又成長了,為師很欣慰。”
鶴妄生眼睛赤紅,他竭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做不到,他在真切地厭惡面前這個人,厭惡道宗,厭惡……這個世界。
他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可悲,而就在他要墜入這場苦痛的深淵之時,忽然從身後傳來了一把聲音:
“你們兩個人在說甚麼悄悄話,能也說給我聽聽嗎?我是小孩子,肯定說出去也沒人信的。”
鶴妄生忍不住扭頭,入目便是一個小孩子提了柄劍站在門口,而小孩兒的身邊,是一臉驚愕的崔夢寺。
對,是崔夢寺,是吸收了他全部修為的崔家天才崔夢寺。
鶴宗主當然收到了訊息,於是他開口道謝:“你就是譚昭?多謝你救了生兒。”
譚昭皺眉,他現在修為一般,但這並不妨礙他在這個人身上嗅到不太好的氣息:“我救人是我的事情,用得著你來謝我?”
“小友何必如此尖銳?”鶴宗主垂著目光看人,“你當初救人,難道當真是出自本心嗎?恐怕不是吧,應當是有人求你幫助,並且許以重利,是不是?”
譚昭很明顯察覺到,鶴妄生身上的戾氣增加了。
“若不然,你身上怎麼會有我們道宗谷螢石的氣息?”鶴宗主拿出一個儲物袋的谷螢石,“這是謝禮,小友覺得可還夠?”
合著,是在這兒等他呢,譚昭登時氣笑了:“你確定,要惹怒我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