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半副慈悲骨(十四)
以鶴妄生的劍術,哪怕他此刻修為全無、重傷未愈,對付幾個凡夫俗子卻還是不在話下的。
況且這些女打手拳腳功夫一般,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便將所有人擊倒在地。
“還不快滾!”
鶴妄生不喜歡殺人,但當他的底線被觸及時,他的劍遠比這世上許多人都來得快,哪怕此刻他的劍並沒有沾染任何血液,但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刺骨的殺意。
本該是欺霜賽雪的冰美人,此刻卻變成了無情的劍客,賀招妹嚇得已經抱著孩子縮在了牆角,哪怕這其實沒有半分的用處,但緊貼著冰涼的牆體,還是讓他有了些微的安全感。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被稱作靈嘗小姐的女流氓此刻雙腿抖如篩糠,卻依舊強撐著雙腿,她說話半點兒底氣也無,此刻被這冷箭般的眸子一照,竟連囫圇話都說不全了。
這世上,怎麼有如此冷酷可怕的男子?!
“滾!”
女流氓就帶著一波人滾了,堪稱來得快去得更快,哪怕一行人都走出貧民街了,背後依舊還有那股如芒刺背的殺意。
趁著一個下雨天,他帶著兩個孩子搬到了新家。
孤零零的院門依舊破敗不堪,他勉強收拾好的破爛院子比從前更破了,但在這些破爛中間,有一枚閃閃發光的金錠。
小生太可怕了,賀招妹一刻都不敢回憶方才發生的事情,但他實在太窮了,而且小生都說這是留給他修院子的錢,他拿了,應該沒有問題吧。
鶴妄生的眼眸一下就幽深了起來,許久,他才開口:“我無意傷人,抱歉,這是砸壞院子的賠償。”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賀招妹難得奢侈地去肉脯割了二兩肉,小波和小河都大半年沒吃肉了,雖然這塊肉全是精肉沒多少油水,但也足足花了他二十文錢。
雖然買房花去了大半錠金子,但賀招妹覺得值得,這裡的鄰里比貧民街好了太多,他問過里正,這裡縫補漿洗的價錢比貧民街高了足足一半,只要他節約一些,以後生活是完全夠的。
“小波,小河,咱們有錢了!”
如果譚昭現下`身在此處,他就能準確判斷出,鶴妄生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很可惜,他現在不在。
賀招妹臉上滿是欣喜,哪怕他帶著麻布的面紗,笑意也從眼角微微洩露出來,他將肉藏在青菜深處,小心翼翼地回了家。
好可怕,靈嘗小姐回家後,就連發了三日的噩夢,當然,這是後話了。
這要擱從前,能抵五日的嚼用了。
賀招妹一時晃神,他手裡沒拿過甚麼大錢,但金子他是認識的,他一把將地上的金錠收起來,下一刻又彷彿燙手般鬆手,來來回回幾遍,他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這錠金子很壓手,他具體不知道它有多少兩,但換成銀子和銅板,應該足夠在容州城地段差一些的地方買個小院子。
賀招妹卻不敢回頭,等了好久好久,他才敢扭頭就看身後。
賀招妹到底在貧民街生活了幾年,換錢的過程很順利,其實他早就有看好的地段房子,揣了錢去找牙行,沒兩天就辦妥了過戶手續。
賀招妹捂著金子,一直捂到買來的糧食吃空,這才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去錢莊換錢。
“父親,這是甚麼?”
賀招妹抱著大兒子小波,卻是完全不敢吱聲,但他沒出聲,聽到外面動靜跑出來的小兒子卻在哭著在找父親。
“求你,別對小河出手!”賀招妹嚇得直接撲過去抱住了小兒子,他緊緊地將兩個兒子抱在懷中,只露出脆弱的後背對著鶴妄生。
貧民街還是太破了,小波年紀越來越大,再過兩年,恐怕就要被街上的臭流氓盯上,賀招妹不敢賭這個,所以他決定搬出貧民街。
此時,鶴妄生小心地收了劍,又緩緩掛回了腰間,院子裡被人弄得很亂,他隨手撿起已經濺上了灰塵的帷帽,輕輕拍掉上面的塵埃:“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但哪怕他非常小心,卻還是被人認出來了。
“你這臭小子,前兩日我去貧民街尋你,你竟不在,要不是街上的阿大看到你去肉鋪割肉,我還找不著你了!”
賀招妹的眼中全是恐懼:“娘?”
“虧你還認得我是你娘!怎麼,發達了連你娘都不認了?”
賀母一把將人推開,然後大搖大擺地進了這個一進的小院,小院的裝修非常樸素,很多用具一看就非常陳舊,但賀招妹都很仔細地擦過,所以哪怕陳舊,整個院子也看著乾乾淨淨的,一看主人家就很愛護。
但賀母慣來看不慣大兒子,相貌醜陋不說,性子還不好,這好不容易嫁出去換點彩禮錢,沒幾年就把妻主剋死了,真真是個喪門星。
“我那大外孫呢,今年也該有個十來歲了,你一個男人帶兩個孩子不容易吧?不如叫大外孫隨我家去,我是你娘,定不會害你的。”
賀招妹不是潑辣的性子,但為父則剛,他當然不願意將兒子交給母親撫養,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由不得他的意願。
他是出嫁的男子,但早就已經被妻主家趕了出來,如果母親想要帶他回家,他根本沒辦法反抗,況且西曇國男子的力氣本就比女子弱,他拼命抱住兩個兒子,卻依舊沒能阻止母親將小波搶走。
“父親!父親!父親救我!”
兩個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賀招妹急得跑出去追人,在聽到母親準備拿小波賣錢後,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錢!我有錢!娘,求您了,您把小波還給我吧!”
賀母一看這麼多錢,眼睛當即亮了,但談妥的生意怎麼能黃了,這不就顯得她言而無信了嘛,所以錢她要,人她也要。
“娘!小波他是您親生的外孫啊,求求您了!” 賀母嫌棄地甩開大兒子:“那又怎麼樣,放開!”
賀招妹苦苦哀求,但依舊挽回不了賀母的鐵石心腸:“你可別在大街上跟我鬧這個,想想我那小外孫吧,我至少還給你留了一個,你若再鬧下去,我便兩個都帶走!”
“不行!”
賀招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衝到旁邊的攤販攤子上搶了把斧子砍過去,賀母一不小心,竟還真被砍破了手臂。
小波落在地上,立刻就跑到父親身後躲起來。
“他們是我的兒子!不許動!”
賀母痛得直接叫喊起來,她沒想到自己這個懦弱的大兒子居然有這麼兇狠的一面:“救命啊!救命啊!親兒子殺親孃了!”
衙役很快出現,賀招妹和兩個兒子被投入了大牢,本來好好的喬遷之喜,此刻卻變成了牢獄之災。
“父親,你別哭了,嗚嗚嗚,小河害怕。”
“小河不怕,是父親沒本事保護你們,小波,你也過來,別怕。”
鶴妄生再次見到賀招妹,就是在押解犯人的行刑場上,事實上,他本來都準備離開西曇國了冥冥之中,卻讓他走到了這裡。
上次在貧民街不歡而散後,他就離開了容州城。
他得承認,那天他的心情不太好,那個女流氓看他的神色就跟看一個物件一樣,瞬間讓他想到了那一夜他被五大金丹圍困時,師尊看他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叫他發自肺腑的厭惡。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這才短短數日,賀招妹怎麼……就被押解刑場了?不過要弄清楚並不難,鶴妄生很快就打聽清楚了。
“這也是個苦命人吶,他那娘不是個好的,賭輸了錢要賣了他的兒子,他哪裡肯依,竟是當街傷了他娘!城主也想給他減輕刑法,但她那娘成天去衙門哭,這不,還是得去石山服役,估計等他走了,他那兩個兒子還得落入這老孃們手裡!”
西曇國的人,也不全如賀家這麼重女輕男,顯然也是有正常人的,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孝字當頭,賀招妹砍傷了親孃,就是天大的罪名,沒被砍頭已經是萬幸了。
“石山服役?”
“對啊,這石山乃是隻有翻了大錯的人才可去的地方,而且只有男子才可去,他這樣的,起碼得待上十年才能回來,作孽啊。”
鶴妄生不太懂凡間的律法,但只是砍傷而不是砍廢的話,怎麼算都不應該判得這麼重吧?
畢竟是親人,他決定去把賀招妹救出來。
卻誰料到,賀招妹並不想能離開石山,小小的一座石山,竟連一步都跨不出來,鶴妄生眼神微閃,這裡不是凡人界嗎?
“小生,求求你,我死了也無所謂,求你救救小波和小河,求求你,我在這裡給你磕頭了!”
“你……不用,我替你救便是。”
鶴妄生提著劍來到小院門口,此時天剛矇矇亮,街上的早市才剛剛出攤,他從賀招妹口中知道兩個孩子恐怕吃得不太好,所以還買了新鮮出爐的包子。
託著油紙包剛要敲門,裡面就傳來了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叫!我叫你哭啊!”
“你個惡魔!還我父親!你把我父親還給我!”
“小兔崽子,還敢反手!跟你那個爹一個樣!可惜了,他進石山了,你們兩個今天最好乖乖配合,不然我就叫你們父親一輩子都出不來!”
“嗚嗚嗚嗚!”
“哭甚麼哭,老子的運氣都被你們帶衰了!這院子現在是我的,風水都被你們哭沒了,還不趕緊去挑水!”
鶴妄生眼睛微微一閃,也沒再敲門,他抬頭看了看不高的院牆,足尖輕輕一點,就直接越了過去。
“你是誰!好俊俏的小公子啊。”
鶴妄生衝兩小孩招了招手:“過來,我帶你們去見你們父親。”
小波認得這位大哥哥,是給他蜜餞的仙子,雖然那包蜜餞後來滾到地上髒了,但他還是洗洗乾淨吃掉了,非常甜,比他從前吃的冬瓜糖還要甜。
他一聽這話,立刻就拉著弟弟躲到了大哥哥的身後,跟惡毒的外婆相比,他當然更相信大哥哥。
鶴妄生無意與凡人糾纏,但他要帶兩個孩子走,賀母當然不同意。
這幾天凡間的生活,告訴了鶴妄生一個道理,如果沒有阿昭那種好口才,能用劍的時候,就不要說話。
“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殺了你。”
崔夢寺拿著搜尋氣息的符籙過來,便聽到一身孤傲的青年拿著一柄凡鐵威脅著一個普通凡人,那樣凜然的殺意,叫他絲毫不懷疑鶴妄生下一秒就要開殺戒。
所以,他想都不想便直接現身:“鶴妄生,你不能殺凡人。”
賀母聞言,卻死滿臉的驚愕,簡直像是活見鬼了一般,她死死地盯著鶴妄生,就像是見到了甚麼厲鬼重返人間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