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穿越勸退指南(七)
“嘶——真的假的?”便有人聽完不信,“這合川道長在京中信眾甚廣,道法也是出了名的深厚,這位鄧姓道長憑甚麼一言就斷定合川道長身無道行?你有何憑證?”
本朝皇家崇尚道教,上行下效,民間自然也對道法甚為篤信。
這發出質疑的董姓書生便是那華海觀的常客,尋常初一十五都會去觀裡拜拜添些香火錢,某些特殊節日裡,還會換上道袍去觀裡幫忙。
這一聽有人竟敢詆譭合川道長,當即就坐不住了。
“對啊,你說這些話有甚麼憑證!別不是那妖孽施法來給自己洗清名聲的吧?”
這話,可直接把說熱鬧的人給惹毛了,當即就要動起手來,幸好旁邊的人攔了一下,才叫他只能開口懟人:“你們簡直好笑之極!鄧道長仙人之姿,你見到必然不會再懷疑他的本事!再有,那華海觀大殿裡供奉的可是三清道祖,道祖面前,何等妖孽敢造次?”
“姓董的,你在合川那兒投了不少錢吧,你看他是保你中舉還是保你家財萬貫了?”這話可真是扎心扎肺了,差點兒沒把那董姓書生直接氣哭,但此人卻猶覺不夠,“沒有吧,他就是個騙人錢財的假道士!”
“你——”
“我勸你還是儘快啟程去華海觀,要不然去得晚了,怕是甚麼都撈不回來了!我方才從那邊來的時候,已經有香客去衙門報官了,怕是這會兒已經抓到人開堂審訊了。”
這個所謂的合川道長,明面上是個似模似樣的得道高人,日日出入高官府邸、皇宮大內,可以說是比一般京官的臉面還要大,當道士當到這種程度,完全稱得上是光宗耀祖了。
“誰說不能!”
周姓書生當即撫掌而笑:“譚兄當真是個妙人,那合川在京中地位頗為特殊,我若是去湊這熱鬧,怕自己這拳頭不聽使喚,若是把人打出好歹來,那可就是得不償失了。”
“譚兄,不去嗎?”
“自然當真,我敢以性命作擔保!”
這甚麼危險發言啊?你聽聽,這像是書生說出來的話嗎?
事實上,譚昭一早就發現了,這人腳步輕盈,身板挺直,若說是書生,那也是暴徒書生:“周兄好膽魄,衙門裡都敢動手!”
此人便又緩緩道來,言說那鄧道長乃是御空飛行而來,端的是仙人之姿、氣質卓然,不僅如此,他一口還可斷乾坤:“當時也有你這等不服他的人,他都一一與之對話,之後無人不為之信服!更有,你猜這天底下假道士紛紛,為何獨獨只針對合川道長一人?”
兩人說話的功夫,船家已經又集齊了一波遊客,水波一蕩,這次行船終於是穩當了。
這書生一看就不是正經書生吶,譚昭在船頭找了個位置坐下:“可我被周兄騙上了船,卻還沒看夠這湖光水色,難道應該下船嗎?”
“你這話,可當真?”
“那譚兄可真是太多慮了,譚兄身高頎長,怎麼的也能踮腳看見衙門裡的官老爺審案子。”
譚昭和鄧繪那日定下計策後,就準備找個切入點來點燃這場搞事運動,剛好華海觀就給了這麼一個現成的導火索。
可這位合川道長如此會逢迎,卻是個真本事沒多少的,不僅如此,背地裡卻幹了不少蠅營狗苟的腌臢事,當日鄧繪偶然看到了此人的面相,便立刻決定去當個好人。
“蓋是因他仗勢欺人、大肆斂財、強搶民女、殺人害命,侮辱道門清淨之地!”
“哦?那你倒是說來聽聽。”
這可真是天大的醜聞了,一群書生一聽,當即就要下船去湊熱鬧,船家早就收了錢,聞言也不阻止,將船開到岸邊後,便放人下船。
畢竟,所謂道法,自在人心,官府若要替合川遮掩,大可將之歸結為道門內部事宜,以不方便插手為由放手不管。可現下樁樁人命案子、累累血書訴狀,京城府尹若還想幹下去,就絕對不可能閉目塞聽。
嚯,真的假的?衙門的人不會真管這個吧?這要是管了,豈不是直接砸皇家的招牌?
“為何?”
便有人覺得蹊蹺,畢竟短短數日,甚麼妖孽橫行、道法造假一齊來了,聽著就不像是甚麼巧合:“你這書生,端是會巧言令色,即便那合川道長是個假道士,那也不能證明那位鄧道長就是個真人吧?”
這不是剛才邀請他拼船的書生嘛,譚昭不答,只說:“周兄不也沒去?我一個外鄉人,不知道前情後事的,去了無非就是踮腳看看人家成排的後腦勺。”
譚昭愜意地叫了壺茶,倚著欄杆看不遠處的湖景,此刻天邊微微泛黃,相信再過不久,斜陽西下,落霞湖的美會完全呈祥在他的眼前。
“這落霞湖的霞光,真是看多少遍都不會膩啊。”周叔頤也學人點了壺茶吃,可惜這茶終究是不對味,於是他迅速找人又要了壺酒,這才露出了暢意的笑容,“譚兄,應當會武吧?”
“何以見得?就因為我救了兩小孩?”
周叔頤挑了挑眉,平白讓本來周正端方的臉多了兩分輕佻感:“嗯,不行嗎?尋常書生,可做不到一手單拎一小孩兒還穩步撤退的。”
“那隻能證明我不是尋常書生,他們體格差,難道還怪我力氣大不成?”
周叔頤笑了笑,便也不追問,只提著酒壺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其實今日,我的心情不大好。” “看出來了。”
“何以見得?”
譚昭指了指人手中的酒:“若是心情好的,喝茶便可。”意思就是你借酒澆愁,都這麼明顯了,他實在很難當作沒看到。
“你說得也對,可明明這麼簡單的事情,算了,不說也罷!”周叔頤說著,心中更覺鬱悶,忍不住又灌了一口酒。
看出來了,這年輕小夥確實是遇上了難解的煩心事。
譚昭一品,便說:“既然不開心,又何必勉強自己笑呢,這大好的湖光水色擺在這裡,可不是想要看你借酒澆愁的。”
“那你說,我應當如何?”
譚某人就笑了:“找樂子這種事情還要別人教嗎?誰叫你不高興,你就叫他也不高興唄。”
周叔頤:“……那倘若,這人是你朋友呢?”
“若是朋友,難道不是更應該將你的心情說出來嗎?都是朋友了,還要遮遮掩掩?是酒肉朋友呢,還是場面朋友啊?”
周叔頤搖了搖頭:“都不是,是曾經真心相交的朋友。”
好一個真心相交的朋友啊,難怪美景當前,都要飲酒作樂了。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欺騙我,我是真心拿她當知己朋友的,卻沒想到她從頭到尾連身份都是假的。”周叔頤滿飲一口酒,輕聲說著,“三年前,我已與她割袍斷義,只是最近,她……出了些事。”
譚昭有些後悔留下來了,畢竟他實在不是多會勸人的性子:“你很想幫她?”
周叔頤卻嘲諷地笑了笑:“我哪有甚麼立場幫她?站在世俗的層面上,我如果真的站出來,恐怕她的境地會愈發不好。”
算了,不勸了。
譚昭乾脆送了瓶小酒給人:“找樂子都不會,喏,請你喝酒。”
“甚麼酒?”
周叔頤本來不是隨便喝別人酒的人,可這酒實在是太香了,一口下去,便覺得從前二十餘年的酒都白喝了。
“你這酒,還有嗎?”
“沒有了,從家鄉帶的,攏共就這麼些,喝完就沒了。”他還得開酒肆呢,可不比從前大手大腳地送人酒喝了,“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周叔頤這才發現,行船早已又靠岸,他剛要站起來喊人,卻見自家的僕人早在岸邊等候:“三少爺,老爺叫你趕緊回家!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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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譚昭出城門恰好就遇上了裝完世外高人的鄧繪。
“你怎麼也從城裡出來?”
“去落霞湖觀景了,做戲做全套,別說,落霞湖的霞光確實是極美的。”譚昭等馬車停穩,一下躍進馬車裡,“你那邊怎麼樣?合川招了?”
“你居然丟下我一個人去遊湖了!好過分!”鄧繪控訴道,“罰你明天陪我來城中給合川定罪!”
“……你給合川定罪?這不該是官府的事情嗎?”
“官府那邊,辦事那叫一個墨跡,你看宋餛飩像是能等的人嗎?”鄧繪將身上的障眼法去掉,畢竟裝高人嘛,他自己的臉還是太嫩生了一些,“所以,咱們還得稍微再使點勁,最好是能讓合川自己開口吐露罪行。”
譚昭卻覺得沒必要:“合川既然犯下累累罪行,必然不可能輕言吐露,他要是真這麼快鬆口,外邊的人只會覺得是你施法叫他開口的,而非他自願真心認罪。”
鄧繪:“……你想得真仔細。”
“還好吧,基本推論而已,你與其叫他開口,不如讓苦主們開口,人如果不為自己的權益爭取一次,是不知道自己能辦成多大事的。”譚昭託著腮看人,“你就是他們願意站出來的勇氣和底氣,鄧道長,你現在就是他們信仰的力量吶。”
鄧繪好半晌沒說話,許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譚昭,你真的很會用陽謀。”
光明正大地對付人,還叫人全無招架之力,這光是想想,就爽翻了,他忍不住有些好奇:“你繫結的系統,不會是甚麼爽文打臉系統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