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禪元真想把寄生體原地絞殺。
不開玩笑。
因為他看出來恭儉良也沒有在開玩笑。雄蟲每一次揮劍斬出來的血液呲得有一人高, 手連帶著光劍在虛空中快成一道光線,禪元一邊用顱內通訊和寄生體說,“兄弟你撐住。”一邊把手深入自己的舌根催吐, 嘔了兩聲, 在一堆酸水裡扣出個用塑膠包裹好的通訊核心零件。
寄生體已經傻了。
【你甚麼時候藏的?】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說來也很心酸, 禪元拿到核彈後, 拆解完密碼就做出這個決定。他思來想去,一開始覺得自己把密碼記在腦子裡就好, 可發現寄生體可以隨意進出自己的大腦後, 索性從物理上隔絕核彈誤傷的可能性。
——他找機會把引爆器吞了下去。
【那你之前……】寄生體卡頓下, 仔細回憶禪元丟到自己腹中的東西, 聲帶扭曲起來, 不管不顧地朝著水下鑽,【你們騙我。你騙我。禪元你完了,我要你們死。死!死!要你們和我一起死。】
“並不會。”禪元還被恭儉良環抱著,他兩隻手得到極大的解放, 迅速將零件調整到原有的位置,按下傳送鍵, “如果費魯利他們出去了……附近總有一架深空機甲。”
“我不冷。”恭儉良用禪元先前說的話反駁回去,“血是熱的。”
恭儉良很大。
他的精神力對寄生體有增幅作用,同時也有汙染作用。
“怎麼了寶貝?”
繁重而牢固的機械產物,從周身展開藍色尾焰平衡自身。
這種事情為甚麼要壓抑和控制?
“寶貝。我只是心疼你。”禪元小嘴摸了蜜一樣開始哄人。他心裡這麼想沒問題,但他絕對不能這麼和一個精神病患者攤牌。他還得哄著對方,考慮到對方的心情。“那麼冷,還讓你殺人,實在是太委屈你了。”
“……哈哈怎麼會呢。”禪元可不敢冒然下定義。他猜測恭儉良一定又把“慾望和愛意”捆綁在一起。雄蟲腦子裡為了尋求所謂“愛”的定義,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可恭儉良又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他靠自己強大的精神力聽到了寄生體和自己的對話?禪元捏住通訊器,抬起頭,比起寄生體的慘叫,從上空逼近的機器轟鳴聲才是他關注的重點。
“你就這麼不想禁慾嗎?”
“寶貝。寶貝就站著。馬上就有人過來接我們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禪元正說著話,整個人猛然下墜。因為速度太過猛烈,形式太過突然,兩個人的頭髮向上竄,幾乎要飛起來。
空氣微微扭曲,非要比喻的話,就是火焰竄起時曲折的熱氣。他們短促,而非雄蟲精神力這般綿長,巴掌大的長塊狀幾乎為半實體,快速向上,下一秒砸向寄生體縱橫溝壑的表皮,所有凹凸不平的皮被撕開,血淋淋的肉皮丟在水面,黑海化為紅海。
恭儉良睜開眼。他的背後伸出粗壯的精神觸角,禪元只感覺道短暫的兇壓,隨後扭過頭,眼角抽搐一下。他終於理解到寄生體、軍雄費魯利、變態隊友諾南的描述。
“哈哈血很臭啊。”你不要殺了。我真怕你殺了,我真得禁慾。
“寶貝。”
【你們,都給我死!】
恭儉良在某些方面說到做到,如果做不到,並不是他沒有“守信”這個好品質,而是他純粹忘了。
恭儉良將光劍扎入寄生體表面,深深地嘆口氣,“禪元。”
你不是軍雄啊,你在幹嘛啊?你在給敵人送物資——不對。禪元意識到恭儉良和其他雄蟲最大的不同。
他是瘋子。
嗯。沒錯。如果禪元今天真讓寄生體死了,他除了遵守“禁慾”這個結果外,還有一個逃避方式,就是等待雄蟲腦細胞自動迭代,把這個事情忘了。
甚麼能夠掌控自己慾望的才是愛——在禪元看來簡直是無稽之談——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在對方面前是裝不住的,想要觸碰, 想要親吻, 想要和對方同床共枕, 促膝長談, 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擴寬興趣的邊界,一起撫育孩子……總之都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
禪元感覺到手中通訊器的蠕動。可惜他的食道吞嚥不了太大的裝置,所以在最開始便捨棄了通訊器的對話零件,保留了最基礎的傳送定位和傳送指令兩個功能。
“吵死了。”恭儉良則狠狠踩一腳寄生體,大聲唾罵,“你不要在我腦子裡說話。再說話我就宰了。哼。我現在就宰了你。”
禪元一把抱住他,顧不得雄蟲在他背上又敲又打胡亂鬧騰,雙翅展開,另外一隻手拔出光劍,整個人騰空而起,向著天空上的深空機甲飛去。
“禪元——放我下來!我要殺了他殺了他啊啊啊。他居然在腦子裡罵我。他罵我。”
“別管他了。我們快走。”
禪元要進入深空機甲裡,再引爆核彈。原因很質樸,作為一隻蟬,他拖家帶口沒自信飛出核彈距離。寄生體發出咆哮也好,在水裡用魚鰭和巨尾拍打出水花也好,它對最終的結局做不出任何改變。
在禪元抓住深空機甲軟梯的一瞬間,他開啟通訊器的粗糙按鍵,將引爆密碼輸入了一半。 【你敢!】
禪元看著恭儉良被費魯利拽上去,在軟梯上輸入另外一半。
他按下確定鍵,飛快向上爬。通訊器被含在嘴裡,聲音變得含糊,“快點走。快點。”
寄生體開始撲騰,比起先前他意圖打落軟梯上的兩人,這次他更加粗暴。巨大的身軀完全從水下浮現出來,無數冰層破裂,如同大陸傾翻,直勾勾拍向深空機甲。
“升空!開到最大速度!”費魯利把禪元拽進來,同時開啟精神力防護,撲身向前拉上艙門,“去高空。”
“地面還有人。”
“已經來不及了。”
“不會太糟糕。”禪元仰面躺在地上喘氣,“這傢伙,把核彈吃下去了。他的胃部空間就有幾千裡,上下都是咳咳咳。”他猛烈咳嗽,在眾目睽睽之下臉色迅速漲紅,咳出一口黑血。
*
蟲蛋在漆黑的車廂裡抬起了頭。
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頭頂上閃爍的能源燈都滅了,身邊的雄蟲也不再哭泣,只是收緊雙臂抱緊了自己。
豬豬狗狗好慢啊。蟲蛋在心裡抱怨一句,慢悠悠去享用自己今日份的精神力孵化。他咬下去的瞬間,貪吃的吮x起來,小雄蟲也皺起眉頭,從睡夢中甦醒,掉下兩滴眼淚。
“嗚嗚嗚嗚。”好不舒服,可是又不知道是為甚麼。小雄蟲抱著蟲蛋,從整個車廂最有活力的存在中提取養分。他並不清楚這些活力其實是自己的一部分,生病已久的他反而堅信是懷裡的蟲蛋給予自己力量。
他好健康。
小雄蟲羨慕地想著,把身上的被子和紙箱拉得更緊。他腦子突突地疼,像是有甚麼東西源源不斷咬著他的耳朵,遲遲不放開。
“你。你有雄父嗎?”
蟲蛋還不會說話。但他會精神溝通,在和雄蟲啊嗚吱吱呱呱一頓後,兩個孩子雞同鴨講,誰也不理解誰在說甚麼。
蟲蛋想,雄父?甚麼雄父?是哥哥喊的那個雄父嗎?那就是豬豬嘍。
小雄蟲想,嘰裡呱啦阿里烏呀豬豬噸噸噸是甚麼意思?
“唔。沒關係。”小雄蟲輕輕把臉貼在蟲蛋表面。他也不大,手掌遠不如成年人寬大,只能小小地護住這顆蛋,用最滾燙的額頭臉頰為其保溫,“我的雄父。咳咳咳咳,雄父。”
他咳嗽起來,嘴唇白了幾分,像是明白自己所活不多。腳指頭冷得抓地,紙箱上幾個不大的窟窿,密密麻麻縫縫補補,連同上面逐漸疊加的冷意一般,不堪入目。
“雄父,雄父說,他以前不是這裡的雄蟲。”
“他說,他很小的時候生活在一個很溫暖的地方。他不記得了。”小雄蟲低低地說著,卻連姿勢也不敢換,“他和我說,他有雄父。還有雌父。家裡還有雌兄,他有很多哥哥。”
“還有花。”
“……甚麼是花呢?”
蟲蛋歪了歪身子,不太理解雄蟲幼崽和自己說這些做甚麼。在他為數不多的胎教過程中,“花”這個詞彙通常不是甚麼好東西,用於形容和表示的內容,花花得可怕。
“唔唔豬豬阿噗皮,瓜瀝瓜瀝呼呼呼呼呼呼。”
雄蟲幼崽眨巴眨巴眼睛,沒聽懂蟲蛋的蛋言蛋語。他精神頭也不足,分不出心思感知蟲蛋描述中的嫌棄和不堪入目的細節,腦袋靠在箱子邊上,輕輕哈氣,“花一定和糖一樣好吃吧。”
蟲蛋:……
不知道。但狗狗說,豬豬的棒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蟲蛋竭力和雄蟲幼崽表示自己認知中,大人的“最好吃”。如果他的雙親在場,高低得給這孩子泡在去汙粉裡來個強力清潔。
“雄父。我好想雄父啊。”雄蟲幼崽已經打起盹來。他手腳開始呈現出腫脹,面板表面也有凍傷的跡象。在昏迷中,他不僅沒有覺得寒冷,反而越燒越熱,整個人從內到外的燃起來。
“雄父。雄父。啊——”
蟲蛋龍抬頭式撞擊小雄蟲的下顎骨,硬生生把小雄蟲撞醒。他搖晃下自己的蛋身,堅定又頑強地捅捅小雄蟲的臉,蹭了蹭。
死甚麼死?我還沒孵出來呢?你死了我怎麼辦?
小雄蟲最開始張著嘴,捂著嘴嗚嗚幾聲後,痛哭出來,“你也。你也欺負我嗚嗚嗚。嗚嗚嗚好疼。啊嗚嗚嗚。”
他想雄父了。
他想當時和雄父一起死掉就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