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深夜零點三十分鐘。
從太空往下看, 已經找不到Q107基地的位置。太空衛星把精度拉到最高,在一片白皚皚的風雪中,連一個模糊的輪廓都找不到。
“通訊裝置呢?”
“失去聯絡。”
“啟動熱成像模式, 調整到正常雌蟲體溫。”
“沒有結果。”
“Q106基地也失聯了。”
“我知道了。”指揮官提姆摘下耳麥。他們名義上是地面指揮部隊的“長官”, 實際上還有更高層的長官等著他們整合資料, 做進一步的判斷。他無奈地搓熱手, 捂住眼睛,讓眼瞼周圍的肌肉放鬆片刻。
“禪元小隊的人有訊息嗎?”
“提麼叔叔。”撲稜穿著改小版本的軍裝, 跑過來。他長得很快,知道大人做事,也不會來鬧。一個人抱著厚厚的磚頭書,左翻翻右翻翻, 實在無聊就趴在指揮室的紙箱子裡睡覺,乖巧到不像這個年齡的小孩。
“我不知道。”
雌雌雄雄會在幹嘛呢?
紙箱子裡的撲稜不太理解這一切,但他選擇相信大人們。
他心裡已經做好那對夫夫犧牲的心理準備。
提姆深吸一口氣,將紙箱兩邊的紙板蓋上,為小孩塑造一個黑暗舒適的環境後,大步走來。
提姆不知道說甚麼。
“軍雄部隊深空機甲申請進入地面。”同伴的呼聲在提姆身後響起,“總指揮同意入內。提姆,快來對接了。”
哈出的熱氣氤氳朦朧。
“沒有。”
提姆把撲稜崽子的全身包裹成一個球, 塞進厚實的紙箱子裡, 又害怕幼崽渴了餓了跑出來,拿了兩顆充能糖果和自己的保溫杯過來。
提姆在禪元和恭儉良犧牲的前提下,給自己新增個“領養撲稜”的重任。哪怕這麼做會遭到他那個少校雌父的痛罵,可能還會收回單人間、生活優待等各種小特權,提姆也會這麼做。
他推開椅子,調整耳麥,“知道了。協調各部門做好準備。繼續聯絡地面指揮,投放抗磁干擾系統……”
“撲稜。去紙箱裡睡覺吧。”提姆將外套脫下來,給小孩裹上。星艦上的供暖系統又一次壞掉,只不過這次不是打壞,是上次維修落下了的毛病發作, 停了三四日。
此刻, 他也只是走過來,用自己肉嘟嘟的小臉蹭了蹭提姆的褲腳,抱著不鬆手。
睡一覺。
“提麼怎麼會不知道。”幼崽有些固執,將保溫杯貼在臉上,嘟嘟嘴撒嬌,“提麼和雌雌一樣,甚麼都知道的!提麼還會給撲稜,給撲稜做衣服。”
軍雌們可以忍受, 但幼崽不行。
“提麼。”撲稜乖乖受著,小聲問道:“雌雌雄雄還不回來嗎?”
“去睡覺吧。撲稜。”提姆蹲下來,捏捏撲稜的臉頰,叮囑道:“提麼也不知道雌雌雄雄甚麼時候回來。但睡一覺……睡一覺說不定就好了呢?”
提姆不再發問。他簡單地休息下後, 將重要情報彙總給上級, 等待下一步指示。星艦兩邊的深空機甲部隊蓄勢待發, 在漫長的星際航行中, 人才和能源是重中之重。而每一個受訓一年以上的軍雌都可以說是後續遠征中寶貴的資產。
睡一覺,塵埃落定,生死分明。
睡一覺,一切都會變好的。
*
禪元夢見自己落水。
他夢見鋪天蓋地的水牆直愣愣倒下,夢見比臉還大的氣泡鋪面而來,夢見牆壁一般的冰牆貼著身體滑過,睜開視網膜的瞬間,一種美得炫目的有藍色和純白的雲鰷纏繞在周身,他們大口吞吐著水流和氣息,呆滯地擰緊全身。
禪元由此冒出最後一口氣泡,睜開眼,眼皮沉重。
他感覺自己會死在這裡,居然敢在這種緊要關頭短暫的失去了意識。但這也怪不了禪元,這幾天他一直不斷嘗試,構建各類數學建模,去分析已有資料,他知道自己除了腦子好一點外,沒甚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咕嚕。”禪元吐一口氣泡,他估算自己還能憋氣多久,以及這些微弱的氣體能夠支援他做點甚麼。
——恭儉良。
禪元拉拽自己脖頸上的雲鰷。這些本土生的巨大生物在水下有些沉重,像是灌了鉛一般拽著人墜入深海。禪元摸索著自己的光劍,他一直以來把這東西隨身帶著,無數次睡在健身房格鬥室的日子,他培養了這種攜帶武器的本能。
不談那會兒是為了在雄蟲底下活命,只看結果,算是成績斐然。
禪元摸索到腰間,他也不管是甚麼東西,一把拽開後刺向雲鰷。他感覺到脖頸上生物收緊身軀,僅僅是這麼一個動作,他判斷出該生物還具備痛覺,具備最原始的逃避本能。甚至推斷出身上的雲鰷,並沒有被寄生體完全被控制。
他反手將雲鰷切成兩半,在水中一把拽開。
大片的透明藍血液與冰水混合在一起,禪元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雪。他努力朝著上方浮動,在預想之中碰到冰層後,用武器的尖端猛烈洞穿出一個口子,掙扎著將腦袋露出來,雙手一撐,強行把半個身子丟到冰岸上。
好歹是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禪元踉踉蹌蹌把自己撈出來,四處萬籟俱寂,顯得他劇烈的心跳“砰砰”作響。
“我回去一定會得雪盲症的。”禪元自顧自嘲諷一句,用武器紮在冰牆上當做固定器,一步一步向前走。他沒有走多遠,鑿出的冰洞便被一擊巨大的震撼敲擊,雲鰷粗壯的尾巴擊碎冰洞,裂開後的冰層形成浮冰,快速裂開。
禪元如果沒有把自己固定好,多半又要重新掉入水中,被雲鰷席捲著拖入深海。他完全想象不到,初來地面時能夠隨意屠殺的小東西,長大後居然有這麼可怕的體量。
簡直是高氧星球上的兩棲巨獸。
禪元默默自己的包裹,確定了整個事件中唯一的幸運:他的核彈還在包裡。從外殼和成分來看,短暫泡水是沒有問題的。 還能用。
“呼呼。”凍死人了。禪元開啟自己的包裹,清點裝置,同時用肉眼、步頻和臂長簡單概括自己所處的空間大小,用定位器、通訊器、磁力手環來定位自己的方向。
“恭儉良。呼呼,恭儉良。”
他的雄蟲在哪裡?
禪元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他想到恭儉良的蟲種是螳螂種,下意識唾棄起螳螂種耐力低的特質——據說螳螂種都不太會水,恭儉良落水之後去哪裡了?是直接被那種生物吞掉了?還會給寄生體撈走了?總不能真的溺死在冰海里吧!——禪元光是想想恭儉良在自己面前死掉,左右巴掌能抽自己一輩子。
他不覺得自己還能遇見第二個恭儉良。
漂亮,笨蛋,還願意做各種少兒不宜的限制片內容。
我真該把我們兩個綁在一塊。禪元心裡想著,嘴巴上繼續念著雄蟲的名字,好像這三個字能夠帶來熱量,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他開始摸索。
這塊巨大的空間把禪元困在內部,手觸控上去全部是冰。頂部呈現圓弧狀,但沒有任何自然冰洞該有的景觀。禪元端倪兩下,換個數學模型算了一會兒,選定地方開始鑿洞。
他預感這原本是一塊巨大的冰山。
不過雲鰷們因為某種原因瘋狂鑽入其中,將冰山內部掏空,海水倒灌,受限於寒冷的天氣,冰山鑽出來的洞再一次凍結,形成了封閉的獨特小空間。禪元叮叮噹噹開始鑿洞。
他也沒有挖多深,最開始只有半個巴掌大,後來越挖越深,越挖越大,中途還小小的塌方一次,給禪元額頭上開了個口子。
“恭儉良。恭儉良。”禪元只能自我催眠,他花費在冰洞上的時間越多,自我懷疑也越容易產生。他甚麼都可以掌控,但掌控不了雄蟲的腦子。
——天知道,恭儉良有沒有記住“我愛你”。
在蠢人身上,萬物皆可發生。
禪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看見冰洞外一絲幽藍色的光,以及嘩嘩的水聲。在最後一層薄冰外,依稀可以看見孤零零的黑影和幾個不明顯的灰調。禪元謹慎地溶出一個小洞,扒拉著眼睛往外看。
黑影閃爍,看得不甚清晰。
灰調則是鋼水般的光芒流動形成的水面,無數氣泡從中升起,叫人想起沸騰後的鐵水,排出氣泡的液態玻璃。幽蘭色的光則是從這一層水面下產生,他們有生命一般自由遊動,禪元初步判斷這是一種浮游生物,或者熒光微生物。
他趴在冰洞口,目不轉睛地看著。
黑影繼續閃爍,像是一個忽遠忽近的倒吊人。
禪元皺起眉,他心裡的猜測隨著一陣耳鳴,轟然起立。炙熱的白氣湧入,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浮游生物形成的江面轟然開裂,數百萬噸海水對天空噴射,在周遭一片白霧的作用下,化為雨水,灑在發紅發黑的血肉上,迅速蒸發殆盡。
一種用血肉將他、冰山、雲鰷、浮游生物包裹的巨大生物。
禪元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幾乎不敢想恭儉良還活著,準確而言,他達到了自己“輸送核彈”的目的。但他輸掉了恭儉良。
恭儉良必然被吃掉了。
禪元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慾望連根拔起,在經歷過人生縞潮之後,要他一輩子不去嘗試極樂實在是一種折磨。
【你還活著?】
寄生體的聲音如期而至,反倒是一種救贖。
“啊。對啊。”禪元冷靜道:“還活著,怎麼了?”
他用力捶打冰洞,破開一人高的體量,走了出來。那道倒吊人似的黑影直直墜落水中,又破水而出。他發出似笑似哭,夜嬰啼哭的聲音,露出脖頸,將眼瞼抬出水面,與禪元對視。
他露出的部分僅此一點,像是個禪元很熟悉的人。
【我贏了。】寄生體咯咯地笑道:【禪元。你甚麼都保護不了】
禪元很清楚自己和寄生體之間的差距,他並沒有存在僥倖逃離的存在,也不會祈求時間倒流,在原地瘋狂懺悔。
他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知道自己是甚麼樣的人,該做甚麼樣的事情,符合甚麼樣的社會標準,過怎麼樣的人生。
他的世界裡唯一毫無預兆的存在,便是恭儉良。
也只有恭儉良,能讓他肆無忌憚地發瘋。
“你可真該死啊。”禪元低嚀道,拔出光劍,“我已經在購物電子雜誌看中了好幾套衣服,還列了購物清單。你知道恭儉良穿那些衣服有多好看嗎?你這個王八蛋!”
【甚麼?】
禪元無聲地笑了笑,轉動自己的脖頸和手腕。
咯吱咯吱的聲音,成為腹中空間唯一的物理聲音。
“來吧。”禪元快步向前,他一躍而起,光劍劃過驟然捲起的巨浪,刺穿幽藍壯闊的浮游生物,直入寄生體咽喉,“你不該碰我的雄蟲!!”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一點念想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