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雄父。為甚麼要把觸角藏起來?”
恭儉良小時候不懂。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與其他小雄蟲不一樣, 他漆黑的精神世界只有在雄父的安撫下才變得平靜。他熱衷於躺在雄父的懷裡,親暱地和蛋裡一樣,叫雄父用精神觸角纏繞住自己。
——也只有雄父可以這麼做。
同雄父的精神力相比, 恭儉良就像是追逐在恆星星系裡的衛星, 是一片黑幕上的白點。
足夠渺小, 又足夠可愛。
“因為我們小蘭花要保護自己。”
“為甚麼要保護。”恭儉良不懂, 他的腦子直勾勾,想不清楚“把觸手藏起來”和“保護”有甚麼關係, 傻話脫口而出, “把壞人殺光就好了。”
他的雄父用手指一點一點梳順恭儉良打結的頭髮。恭儉良能下地後就愛打鬧, 也不拘著物件, 到如今這麼大才學著控制力氣。
“壞人是殺不完的。”雄父溫格爾也不指望太多, 磨著性子教育道:“那是很特殊的壞人。雄父希望小蘭花一輩子都不要遇上這樣的壞人。”
沙曼雲早就死了。
只有這樣。
他不會直接說“寄生體”。
“他們會讓你見到你此生最不想見到的畫面。”
都是假的。
他要殺死沙曼雲。
這個雌蟲早就死在監獄裡, 就算對方沒有死, 也永遠都出不來。
恭儉良想著,他舉起刀,自認為不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被雄父保護在身後的孩子。他衝了出去,在直面那個可怕的雌蟲瞬間,所有的恐懼都變成勝利的歡喜,潛意識裡無聲的讚歎伴隨“殺死親父”的勳章,令他昂起頭顱!
他會殺死沙曼雲。
沙曼雲。
恭儉良抓住自己的頭髮, 頭皮撕扯帶來的疼痛讓他清醒,一併帶動視野慢慢恢復健康。甚至背部撕扯翅膀殘留的痛覺,開始復甦。十根手指頭,冰涼得要掉下來,還不如潑了熱血的刀刃。
他要殺死自己的血親,這就是意義的所在。
雄父是怎麼說的?恭儉良肩膀顫唞,他聽到自己一截一截抽上來的呼吸聲裡, 雄父乾枯又無力的表述:
“你殺不死我。你殺不死我, 你殺不死,殺不死——沒錯,你殺不死我。”恭儉良聲音越來越急促,到最後,那一句“殺不死”扭曲成呢喃。他的雙瞳睜大,長長的睫毛掛住額頭上滴落的血跡,不知不覺中手指從“抓”變為了“摳”,硬生生抓出兩道血跡,蜿蜒的形狀恰似雌蟲的蟲紋。
“死!”恭儉良的頭髮向後飛,他高高躍起,起跳的一瞬間,雙膝徹底承受不住痛苦,發出徹底的“嘎吱”聲音。而這一切都不被雄蟲所看中,他驚愕地低頭,與地面記憶裡的雌蟲對峙。
是的。
至少在夜明珠家裡,雄父溫格爾總是不願意提起蟲族最大的敵人。他只是反覆地叮囑恭儉良,“保護好自己”“不要洩露自己的精神力”。
他絕對不會一刀爽快地砍掉對方的頭顱。他要和小時候一樣,拿著一塊白布蓋在對方的臉上,可能是被褥,可能是枕頭,在重力的作用下,雙臂壓下,看著上面映照出雌蟲的五官,目睹自己被抓撓出血印的手腕,對方瘋狂踢踏卻無能為力的雙足——
“是假的。”恭儉良哈出一口氣。白霧升騰之間,他在今日的冬雪和二十多年前監獄裡的冬天裡徘徊, 低聲重複著說道:“都是假的。”
我已經長大了。
“寄生體很可怕嗎?”
他親愛的、早已經死掉的雌父,沙曼雲。
這是恭儉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雌父有一雙清澈的眼睛。
“好吵。”
這也是記憶裡,雌父為數不多被他聽到的話。
轟——下一秒,像是預演過無數次,雌蟲雙膝微屈,腰肢擰出一個有違常理的柔韌度。在滯空狀態上的恭儉良眼中,這就是隨風而動,迎面至上的紗布!細膩的質感捶打到臉上,在絲滑脫落的瞬間,危機乍現。
沙曼雲的刀刺入恭儉良的刀。
兩者在半空中短促地交接,慣性拉扯兩人撞在一起,刀刃由此逼迫入彼此的肉中。
恭儉良的刀砍向沙曼雲的胸口。
沙曼雲的刀壓進恭儉良的肩膀。
雙方誰都沒有放棄,誰都沒有再說話,父子之間死寂到呼吸斷裂,直至恭儉良吐出一口血霧,摔倒在地上。
他傷得太重了。
先前為了逃離寄生體的吞噬,活生生切除掉自己的雙翅;後來腦殼又受了一記重傷,聲音和平衡性均受到了破壞;如今沙曼雲出現,像是要給他心靈和身體上的最後一擊。
【他們會讓你見到你此生最不想見到的畫面。】
恭儉良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的雌父沙曼雲據傳是體質方向超強的基因變異者,這一特徵被證實遺傳給了自己。基因庫的人因此對他垂涎已久,數次想要把年幼的他帶走,研究變異基因和精神狀態。
雄父不肯。
“雄父。”恭儉良握住刀柄,他照常一揮,眼前閃過急促的白光。剎那,他甚麼都聽不見,耳朵裡只剩下風聲。是背部嚴重的鈍感,和摔在地上後久久未曾散開的失重感,重新換來清晰的意識。
雄父當年,見到了甚麼?
雄父是不是猜到了這一幕,所以才一直讓自己不要釋放精神力?
恭儉良抬起手。在最危急的時刻,他相信自己的刀。他相信自己可以殺死沙曼雲。他已經承認自己和沙曼雲是一樣的殘忍、一樣的兇悍、一樣的可以對雌君和孩子下手。 他理應和沙曼雲一樣強。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恭儉良抓住了。他抓住刀,顫顫巍巍將刀身插在地上,扶持著起來。
刷。
渾然一空。刀身盡數破裂。恭儉良猝不及防,第二次摔在地上。叮叮噹噹的刀身碎片,宛若珠簾上斷裂的串珠,蹦跳著打在恭儉良的身上。
一隻腳,踩在恭儉良的側臉上,緩慢地避開血汙,將他翻了個面。
沙曼雲乾乾淨淨地看著,他的雙刀沒有收起,用刀尖微弱得拍打恭儉良的臉,問道:“溫呢?”
恭儉良咬住下唇,他閉上眼睛。
他不想去想為甚麼,身上流淌的血,扎進的刀片,斷裂的骨頭,讓他清楚戰勝沙曼雲最少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不是放棄,而是想著尋找最佳的機會和眼前這個雌蟲同歸於盡。
恭儉良蠕動下嘴唇。
沙曼雲道:“你罵我。”
恭儉良閉上嘴,不說話。
沙曼雲道:“我會一點簡單的唇語。”
恭儉良真不覺得眼前人是幻象了。他覺得幻象中的沙曼雲智商比自己還高,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他平復下心情,用手胡亂撥開額頭上的碎髮,“我是你的孩子。”
“哦。”
沙曼雲的反應一如既往地冷淡,他繼續問,“溫呢?”
似乎害怕面前這個傻子聽不懂,沙曼雲強調道:“你雄父呢?”
“他死了。”
“他死了?”沙曼雲反問道:“誰殺了他?”
“不知道。”恭儉良確實不知道。他誠實的回答,惡劣地笑起來,“是不是很失望。你沒有殺死他,你根本沒有殺死雄父——你想要殺死雄父的慾望這輩子都不會實現,你現在也就是我腦子裡投影出來的幻影。你早就……”
沙曼雲拔刀,斬。
他難得聒噪一回的雄子腹部破開一個口子。
“哦。”沙曼雲道:“吵死了。”
他用刀釘住恭儉良的大腿,神奇地沒有繼續下手,反而按住親子的脈搏,默唸計數。
“你在幹嘛。不準碰我,不準碰我……雄父雄父啊啊啊雄父雄父。”
“實驗。”沙曼雲理順邏輯,眼睛直視前方,好像世界上沒有甚麼值得他在乎。“你說,我是你的幻象。接下來就有三種可能。”
一、他的雄子死了,他還活著。他得到了新生,幻象說虛假。
二、他的雄子死了,他也死了。幻象說真實,需要對他的雄子實施急救。
沙曼雲掐著脈搏計數。他的意識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可事實是,他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一切生理上的“活著”。只能依靠眼前雄子的脈搏算數,確保以這種詭異的形式活下來。
可是,活下來又要做甚麼呢?
沙曼雲不明白,他也不清楚,直至看見自己身邊崩潰的雄子。
他懂了。
溫格爾已經死了。沒關係,讓眼前這個除了性別一無是處的雄子生,繼續生,一直生到有個孩子像溫格爾為止。
“你結婚了嗎?”沙曼雲罕見地關心起來這一點。
恭儉良顯然不樂意配合這一點,破口大罵,“關你屁事。你就是個幻覺!你早八百年就死了!”
沙曼雲一聽,就知道他結婚了。
理由很簡單,溫格爾絕對不會教小孩說這種粗魯的話。自己的雄子一定是結婚後,被外面的雌蟲帶壞了。
“生了嗎?”
恭儉良閉嘴,怒而不談。
沙曼雲一看,就知道他生了。
理由很簡單。這孩子像他,眼睛裡就有著強烈的殺人慾望。沙曼雲自他出生第一眼就不喜歡他,不喜歡這個和自己相似,未來可能會和自己搶著殺死溫格爾的孩子。
如今,閉口不談。
怕是有了一個在乎的孩子,怕自己殺了對方。
沙曼雲問道:“像溫嗎?”
像,眼前的親生雄子就沒有多少作用,沙曼雲只需要確認幾個點,包括自己是否處於現實世界,自己在現實世界的活躍度,以及自己為甚麼會出現等諸多原因後,上門把那樣子養大到溫格爾那般年齡。
殺掉即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