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恭儉良從禪元身上學到了很多。
他隱約覺得禪元和自己同雄異雌的哥哥相似, 身上的皮穿久了,都要忘記自己骨子裡是誰——他們兩個又不是完全的相似,恭儉良看向光屏裡的雌蟲, 露出笑容。
禪元和他是一樣的。
他們都是變態。
“對敵人的弱點下手, 才是最有效果的。”恭儉良輕聲複述道。他的雙手已經纏繞好布條, 隨著寄生體短促的尖叫, 出拳攻向光屏。
【閣下】
腦海中傳來一聲飄忽的嘆息。恭儉良睜開眼睛,他的精神力飛濺而出, 仿若一連串重擊的水花, 鋪設到牆面上。
“給我刀。”恭儉良重複道:“我不會說第三遍。”
寄生體猶豫片刻, 最終還是戳破雄蟲“這就是第三遍”的錯誤數數, 乖乖地從牆壁中吐出一雙刀, 用觸手環繞著遞給恭儉良。
【請不要任性。】
一路上無論是雪地車,還是Q107基地的寄生體,都向他表達了渴求。
【閣下。】
他用觸手纏住刀柄,穩定住恭儉良的雙手。
【沒用的。】
“你也不想看見我死掉吧。”恭儉良自信滿滿。他的雙手穩定地懸住刀尖, 寒氣扎正紮在雄蟲的咽喉上, 稍微顫唞, 都是在那一層雪白肌膚上留下劃痕。
房間裡, 是長久的寂寞。恭儉良的手逐漸冰涼,他敏銳地察覺到氣溫急速下降,手指尖凍得蜷緊一層,帶動咽喉上的刀尖顫了顫。
粘稠的黑色液體滴落在恭儉良的眼瞼與睫毛上。寄生體漆黑的觸手在雙手手指間沸騰,毫不客氣佔據恭儉良所有活動地空隙。
恭儉良清楚雄蟲在寄生體眼裡的價值。
【閣下,從內部, 破不開我的防禦】
寄生體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寬容與無奈。
【那就去死吧。】
【既然是雄蟲閣下希望的……】
寄生體終於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好吧。】
對普通寄生體來說,活著的雄蟲更具有價值。但他,寄生體“Q107”絕非普通的寄生體。
天花板開始融化。牆壁開始收縮。
力道驟然加重!刀尖勢如破竹,恭儉良身上汗毛倒立,他飛速反彈自己的雙臂,下半身柔軟的床鋪卻像是小山一樣隆起,壓他至刀尖上!
“哦。”恭儉良揮舞下雙刀,微笑著躺在床上,刀尖對準自己的咽喉,“那這樣呢?”
寄生體勸慰著,觸手距離恭儉良的精神力還有一段距離,無法遏制地顫唞起來。雄蟲甚至能看見觸手頂部分泌出詭異的黏液,滴滴答答沿著光滑的表面掉落在地面, 拉出一串長絲。
“放我出去。”恭儉良道:“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這裡。”
他願意寵著雄蟲,是因為雄蟲身上令人垂涎的龐大精神力。沸騰的黑色黏液中,冉冉升起一個模糊的人影。他蠕動著從四肢爬行到雙足站立,最後攀附在恭儉良的身上,雙手握住那把雙刀。
有了恭儉良的精神力,他有把握觸碰到寄生體最高等級【將軍級】的門檻!寄生體痴戀地看著雄蟲的面龐,黏液中的氣泡飛速上升,興奮的情緒形成尖刺不斷地觸碰、攻擊著雄蟲的腦域。
“啊啊啊去死!”恭儉良臉色漲紅,雙臂上爆開青筋,他身體中從未釋放出的蟲翅崩開,帶動一連串微弱的風,清理出僅能翻身的空隙,“我要殺了你。”
寄生體微笑地看著他。哪怕在此時此刻,他只是一個模糊的人形,不存在任何五官和肢體上的細節,恭儉良依舊感覺到對方在笑。
【真可愛。】
將軍級。他想要成為將軍級!寄生體的三大等級中,士兵級與隊長級最多算是大一點的炮灰——只有將軍,將軍才能得到永生!
寄生體的觸手越來越深,他感覺到自己的觸碰到恭儉良內心世界最深邃的角落。而從這裡,他可以最完全地接受雄蟲,和計劃中一樣最溫和、最仔細地將雄蟲的人生吃下去。
他會進化成,以黑洞為居,前所未有的龐大精神體生命!
恭儉良握緊雙手,剛要邁出步伐衝上去,背部傳來強烈的撕扯感。他回首,自己螳螂種的雙翅被黏住,原本黑漆漆的半粘稠物上驟然多了數道血絲。
噗通——
“啊。”恭儉良牙齒打顫。他握緊手中的刀,竭力向面前的寄生體砍過去,雙刀從上至下,從左至右把那道人形劈砍成四瓣,落出四片巨大的水花。
【真香啊。】
“閉嘴!”恭儉良第一次大口呼吸空氣,人形劈砍後濺出的黏液糊得他嗓子眼疼,“呸。呸呸呸。你死定了,你死定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啊啊啊。”
然而,下一秒,恭儉良抱住頭,腦海中尖銳的聲音和劇烈捶打感,幾乎讓他失去理智。
“走開。”他抓住自己的臉,努力將臉上詭異的黏液揪開,“不要過來。走開——我要殺了你。我要——”
抽刀。
揮向自己被寄生體抓住的雙翅。
噌!
雄蟲暴怒與恐懼並生的哨音、寄生體啞然後從嗓子裡擠出的扭曲喃語,以及翅膀連帶著背後最後一點皮肉從身上剝離開的“撕拉”脆響,匯聚在不到三平方的狹窄空間中。
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把一切都殺掉。
狹窄的空間可以打碎,討厭的人全部殺掉。他不要臉上有任何東西,他不要再被人捂住口鼻,他不要他不要。 “不要。哈哈哈哈哈哈。”恭儉良穩定住自己的身形,三平方的空間中,他連轉換方向都費力。
但刀不一樣。
【沒用的】
牆壁上,寄生體再次凝聚出人形。他平靜且無畏雄蟲的任何劈砍,只是闡述一個事實。
【閣下,註定要成為我的養分。】
螳螂種的雙翅已經完全陷入沼澤,恭儉良低下頭,地面不斷上升,從原本的腳踝迅速漲到小腿肚。他彆扭地扯了扯嘴角,手腕一抖,刀身上的汙漬盡數彈開。
“哦。”
雄蟲大步邁開雙腿,空氣中逐漸厚重的血汙被他帶通,風一瞬間刺入天花板與牆面,雙刀深深地沒入其中,伴隨著腿與腰的發力,刮出足足一平的空間!恭儉良就像是一朵旋轉在半空的花,他生來強大的身體素質,讓他每一根髮絲都懸停在半空。
“去死吧。”
*
地面上的一顆石子震動起來。
禪元停止自己不停歇的喊話聲音,他轉過身,小心翼翼用雙手扶住地面,將耳朵貼上去。
“恭儉良?”
地面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回的震感比上次更小。禪元的眼珠與石子平行,他甚至沒有看見其挪位半分。
唯有雙手,告訴他:地下正在發生甚麼。
“別傻不拉幾的和寄生體打啊。”禪元爬起來,這一回他也顧不上甚麼“強行喚醒導致腦域受傷”的推測,以此給軍雄費魯利和伊泊一個巴掌,活生生將兩個人打醒。
“快走。”
“隊長。”伊泊的臉頰腫了大半,說話都不利索了,“還要繼續炸嗎?”
“炸。”禪元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開啟自己的頻道,不知道第幾次聯絡外面的甲列和諾南。
可惜,頻道里依舊是嘶嘶嘶的電流聲。
“我們在寄生體的體內。”軍雄費魯利臉上同樣有一個巴掌,他小聲倒吸涼氣,“我沒有感覺到恭儉良的精神力。”
禪元:“他說不定把精神力隱藏起來了。”
“……這也隱藏得太好了點。”軍雄費魯利還是覺得疼,捂住臉,跟著禪元走動,“周圍都是寄生體。沒有辦法分辨輕重。”
牆壁。
地面。
天花板。
就像是均勻刷上了精神力,無論如何勘測,他們都是平等的,不存在任何主次之分。
“我知道了。”禪元深吸一口氣,掐著指頭,默唸了幾個數,果斷指著一邊道:“走這邊。”
他從炸樓層開始,就將所有層數、層數里的門數量、佈局、佈局中承重牆背下來。如今感覺到不對,掐著指頭一算,找出逃生門來飛速前進,“我們從13層開始就中計了。”
“甚麼?”
“幻覺從13層就開始了。”禪元還在算,他本科讀得是數學,其他不說,心算能力和圖象記憶能力還行。“甲列教了我一點建築學知識。哎,從13層開始,承重牆就和上面的層數對不上號了。”
他應該再仔細一點。
禪元懊悔不已。
“這樣嗎?等等你還會建築嗎?”軍雄費魯利無不驚訝,“你甚麼都懂嗎?”
“隨便學學。”
他可不敢讓伊泊這個爆破狂魔隨便轟炸,沒有專業知識,禪元怕自己塌方死在哪裡都不曉得。
“這邊。”禪元開起手電。
軍雄費魯利卻依舊覺得奇怪。這種微妙的奇怪,嗡嗡嗡地在他耳邊盤旋。幻境中,他清晰記得自己和禪元等人一起前進,可不知不覺中禪元殺死了伊泊,殺死了自己,還殺死了恭儉良。
禪元把所有人都殺了,意識清晰地離開了這裡。
他的意識始終盤旋在嚴酷的冬天,目視著兇手登上航空器,飛向星艦。
“禪元。”
“嗯。”
“你的幻覺是甚麼?”
禪元的步伐不變,他持續地平穩地前進,回答道:“我沒有看見幻覺。”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軍雌,卻能不被寄生體影響。軍雄費魯利慎重地想著,不再糾結這個話題。他知道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他不能去想,為甚麼禪元為甚麼比自己更不受寄生體精神力影響。他也不能去想,禪元在沒有進入幻覺後做了甚麼,或者被人為做了甚麼。
他更不能去想,禪元所謂的“封閉內心”“腦域上鎖”到底是甚麼。
畢竟。
在蟲族世界,“腦域完全上鎖”和“異化能力人為升級”同屬於科技狂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