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恭儉良有個好習慣:專注。
例如學生時代專注和禪元網聊, 上課專注發呆,知識一點都不進腦子,每天淨想著, 下課後怎麼以最快速度衝到小巷裡, 把欺負同學的混混雌蟲揍一頓。回到家裡做作業, 專心致志琢磨架子上的標本、好看的橡皮、喝水、吃水果、上廁所。
就是不學習。
到了現在, 他的專注力還是落在自己樂意關注的地方上。禪元出發前講了又講,恨不得掰碎塞到每個人腦子裡的任務內容、細節步驟、操作指南、小隊密語……恭儉良一個都不記得。
如果他聽講, 他就該知道自己被運送到基地雄蟲的集聚地, 和直接跳到了【尋找雄蟲】這一環節, 稍微主動一些, 就可以取得“拯救雄蟲”這一大軍功。
然而。
恭儉良全神貫注和蟲蛋吵架。他腦子裡全部是嘴臭小崽崽的汙言穢語, 連禪元走到他面前,對著任務書,一點一點和他掰扯開講明白時,他都沒有明白。
現在, 就別說了。
恭儉良從一堆可回收垃圾中爬起來,手腳並用滾下床, 靠在床邊休息片刻。他感覺自己在星艦上鍛鍊了不少,可到出任務這會兒,又困又餓,在垃圾箱裡蜷著身子睡一晚上,雙腳都微微發麻起來了。
“嘁。”恭儉良捶打自己的雙腳,對禪元又唸叨上了, “禪元好慢啊。”
他沒有自家雌君的數理基礎,按錯兩次後,揮刀向下,將門鎖從中剁碎成兩瓣,一腳踹開大門,走了出去。
好餓。
他覺得還算是一個稱職的雄父。
恭儉良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垃圾桶裡那種金屬與布料的陳舊氣味好像醃入身體,恭儉良噁心到拿著刀對自己的手指筆畫兩下,最終作罷。
“嗷嗚。啊嗚咦。”
恭儉良自認為在格鬥、體能訓練上不輸給任何一個雌蟲。可在實際情況中, 他的耐力不如雌蟲、受不住餓, 又受不住困。任何情況都會讓恭儉良的戰鬥力打個小小的折扣。
“嗚嗚嗚。”老二萬萬沒想到自己眯一會兒,雄父就消失不見了。他難得委屈起來,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恭儉良完全聽不懂的話,蛋身左右甩動,要將雌父縫紉好的口子破開。
“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影片交上去。”寄生體同事提議道:“這個雌蟲絕對會成為所有寄生體嫉妒的物件。”
禪元怎麼還不來?
恭儉良又走了一圈,愣是沒有發現任何出口。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回”字結構的建築中,奇怪的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連當初那個機器人的影子都看不見。
恭儉良將刀拔出來,看著出現豁口的刀刃,索性將其丟在身邊,慢慢坐下。那些太過年幼的記憶,隨著長大成年後,逐漸模糊,最終定格在那個雌蟲冷漠地拿起被褥,撲在自己臉上的一幕。
“天啊。”
“禪元。”恭儉良拿著刀,走到門口,嘗試開鎖。
蟲蛋安靜一會兒,透露出幾分期待。
恭儉良懶得管他,繼續提著刀在屋子裡亂竄,見到甚麼都砍兩下,好好一個雄蟲,愣是有了“是兄弟就來砍我”的氣質,看得蹲監控的寄生體長吁短嘆,忍不住和同事吐槽道:“太兇了。不愧是遠征軍的雄蟲,實在是太兇了。”
恭儉良仔細想想,覺得自己和禪元從不稱呼對方為“豬”,抬手又敲了蟲蛋的蛋殼,威脅道:“不準。你亂跳,就會變成蛋炒飯。”
他如果是雌蟲就好了。
他只是會想起小時候和雄父呆過的那間小屋子。從那間小小的屋子出去,外面也有這樣一條長長的廊道,一直走,一直走——雄父會坐在十分簡陋的小廚房裡給他和哥哥們泡壓縮餅乾。再往前,會帶他去一個開闊充滿廢棄品的大廳,放任他和哥哥們一起玩。
他等了半會兒,沒等到預料之中的附和,忍不住踹一腳同事,問道:“看甚麼呢?”
房間出來,再也沒有看見其他人,也沒有看見其他門。恭儉良感覺自己困在一個長長的廊道中,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走到了原位。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連帶著蟲蛋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耳邊出現斷斷續續的回聲,好像是從遠處,又像是從近處。
瞧。他都知道回來找蟲蛋哎。
“看配種。”同事按了一下外放,伴隨著螢幕上令人心動的聲音。寄生體也不在關注發瘋邊緣的恭儉良,認認真真端倪起現場生理教學,併發出讚歎的聲音。
走到門口,看著掙扎著從垃圾堆裡跳出來的蟲蛋,恭儉良就曉得自己忘記甚麼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
“啊啊啊啊!”恭儉良忍不住抬腳踹在牆壁上。他發瘋地抓撓自己的頭,兩次重複還不算,當他走到第三次、第五次甚至是第十次時,雄蟲全部的耐心都被消耗乾淨,刀口對準牆壁瘋狂砍切,他將刀扎入牆壁上發出獸類的嘶吼。
恭儉良不太喜歡回憶這些東西。
“別啊嗚咦了。”恭儉良拍拍他,手指勾住線頭,悄悄拉開一指寬的縫隙,叫蟲蛋冒出小半個腦袋透透氣。他道:“不準亂跳。知道嗎?我要出去殺人,你要聽話。”
“太酷了吧。我也想學學。”
那個時候,他們的世界裡已經沒有雌蟲了。
還算上雌蟲自帶異化的優勢……
飢餓讓他的腦子甚麼都不想,空空蕩蕩之餘,暴躁生長出來,連帶著脊椎和口腔都變得固化。
他們說著話,複製著資料,並沒有注意到桌面輕微的震動一下。
禪元好慢哦。
似乎只要一遍一遍地重新體驗這段時光,他就能夠做到以剛破殼幼崽之身,宰殺雌父沙曼雲,保護雄父的壯舉。
“好像忘了點甚麼。”恭儉良撓了撓頭,往回走。
“唔。啊啊啊啊!豬豬。豬豬。”
好餓。
但他又無法剋制地,自虐式地去回憶這些東西。
恭儉良託著腮幫子想著,不如出去殺幾個人吧。
他沒有空間幽閉症。
恭儉良坐在地上緩解腳麻, 越等越覺得氣憤,連帶著禪元都怨恨上了。他捂著肚子,等站起來,搜出一包不怎麼樣的餅乾和一瓶礦泉水,更直接將東西丟在地上,生了悶氣。
*
地下商場因為禪元小隊的存在,變成了地上商場。
當禪元將通訊連結上,在炮火聲中提供了防護罩的初入密碼,交接了後續的作戰任務後。他結束通話通訊,第一時間衝上去將伊泊的槍炮按住,壓著這個機械改裝瘋子的衣領咆哮:“我叫你打高塔,不是叫你夷為平地。”
“一勞永逸。”
“很好。”禪元抓著人到兩人站著的位置看,“我們這是地下一層吧。我們原來是在地下一層啊!混蛋。你不要把我們的位置變成第五層!”
他原以為伊泊改裝的炮彈就是威力強一點、射程遠一點、火力充沛一點。
然而,禪元沒想過,這個高射炮的彈頭會和放煙花是一個效果。沖天打一炮,目標沒有命中,圍著自己人所在的位置噼裡啪啦都是爆炸聲。
走進一看,屬實是挖戰壕的一把好手。
“隊長。”伊泊還能再狡辯兩句,“你不覺得剛剛打出的愛心型炮彈很漂亮嗎?”
“是。是很漂亮。”禪元冷靜地看著附近一圈的寄生體,說道:“剛剛在通訊裡。卡米爾還問我,為甚麼基地裡會出現愛心煙花。”
伊泊亢奮了,“看來他也可以當做訊號彈。”
禪元道:“閉嘴。” 他將這個改裝狂魔丟下,看著諾南,面無表情,心若止水,“你的衣服呢?”
“剛剛有點太激動了哈哈哈。”諾南光著上半身,作為肌肉愛好者,他業餘時間也喜歡雕琢自己的肌肉。褲子半穿不穿的樣子,小腿褲幾乎被撕成布條。
若不是禪元通訊過程中,時不時盯著對方,他真害怕諾南是飢不擇食和寄生體來了一場雲雨才回來的。
真可怕。禪元再次想念自己的漂亮雄主。他發誓,只要恭儉良不危害禪元的生命安全,自己絕對將恭儉良放在掌心虔誠供養。他將旁邊死人的衣服扒下來,摔在諾南臉上,命令道:“穿上。背過身,穿。”
諾南解開皮帶的動作一滯,發出無法遛鳥的長嘆聲,轉過身換衣服。禪元十分能理解對方的刺激,同時又覺得不可理喻。
——他在恭儉良眼裡,不會也這麼變態吧?
禪元難得反思自己。
他反思一秒鐘,果斷推翻了自己的反思內容,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個純粹、善良、有稍許不良嗜好和偏執傾向的正常雌蟲。
他會在這個隊伍裡擔任隊長,純粹是無奈之舉,是一種意外。
“讓我看看他們兩個定位吧。”禪元對出發前安裝的微型定位器不抱太多希望。他猜測寄生體有一定機率發現定位器,或者在檢查過程中將兩個人的衣服換一遍。
咦?
禪元驚訝,看著顯示器上趨於接近的兩個人,果斷啟程,“快。他們兩個應該都在雄蟲聚集地。”
他們作為這次任務的先鋒小隊,本就佔據天時地利。如果能搶在大部隊前面發現雄蟲的蹤跡,中段寄生體正在進行的雄蟲販賣交易——他們小隊所有人都能撈到一個“上士”軍銜。
禪元很心動。
他跟他的雌父做家務,早早學習到“要想別人幹活給你,你就得給別人吃肉”這樣粗糙的道理。在成為小隊隊長後,他也時刻記著這一點,務必要讓自己好的同時,惠及隊友。
他們可是並肩前行的隊友啊。
禪元收拾東西。
禪元拖著兩個隊友匆匆趕路。
“甲列的特長是土木。”禪元一邊走一邊唸叨:“他的戰鬥力還不如恭儉良,所以我們要快一點……我甚至不敢相信他和恭儉良遇上的樣子。”
會被打斷腿嗎?
會被打折腰嗎?
還是會直接死掉?禪元打了一個哆嗦,加快步伐。他們根據定位來到一棟平平無奇的平房面前,正準備敲門暴力突破之時。
門自動開了。
一個機器人出現在三人面前,安靜地佇立在門口,一動不動。從型號上來看,他是一百五十年的老古董,外殼上還有小孩用彩色水筆勾勒的簡單圖畫,顏色深深淺淺,看上去照顧了不止一代人。
“您好。”聲音也十分吵雜,它的零件老化完全體現在電流聲中。
禪元尋找到它的攝像頭,揮揮手。
機器人點了點頭,並沒有讓開。
他就像是一個正在老去的管家,絕對不會讓陌生人進入主人家。諾南最先受不住這種磨嘰,撿起地上一塊磚石,打碎他的攝像頭。
“你在做甚麼?”伊泊質問道:“已經停產的家用69款式機器人,號稱能夠承擔90%家務的全能機器人,機器人下方還配備有保育箱,提供24小時恆溫燈。同時可以連結通訊,實況監控的家庭環境……他可沒有載入武器的條件。”
諾南不以為然,“誰知道呢?”
“我看得出來。”
“你怎麼看得出來呢?”
“我就是看得出來!”
寄生體寄生,能夠得到宿主的記憶、宿主的性情,卻不會得到宿主的知識儲備量和智商。他們最多就是照貓畫虎將宿主研究過的東西,復刻一份出來,中間出了問題,要怎麼處理?怎麼改進?
寄生體一概不知。
因此,他們中有一部分群體更期待和蟲族和平共處,期待使用蟲族的科技、蟲族的通訊、享受蟲族普及開來的便捷生活。
像這種專用於家務工作的老式機器人,別說改裝了,讓寄生體按幾個自己不知道的按鈕,他們都要思索好久。
禪元不一樣。
禪元已經在拆機器人了。
他心動伊泊剛剛說的“24小時恆溫燈”。作為一個雌父,他可沒忘記自己的可憐蟲蛋,還跟著不靠譜雄父四處晃盪。
“諾南。觀察一下機器人外殼。”禪元派活下去,打斷兩個隊友的小學雞式吵架。他每一條命令都十分明確,帶著不容忽視的意味,“機器人外殼有沒有特殊訊息和記號。如果沒有,看看房子裡是否存在地下出入口和機關。”
這棟矮小狹窄的平房,周圍都是相似的建築,一眼看過去密密麻麻像是須頂上的玉米粒。諾南逛了一圈,沒發現甚麼就回來。他跟小撲稜相處過一段時間,自認為對幼崽繪畫有所瞭解,眨巴著眼又看了兩遍,笑了起來。
“畫得還很有趣呢。”他對禪元說道:“都是一些過家家的東西。”
機器人外殼上,最早的一批畫已經看不清輪廓,最新覆蓋上的內容都是一些食物的樣子、一些古古怪怪的人,連帶著一些從人物身上飛濺出來的紅色線條。
禪元將拆卸下來的燈綁在身上,湊過來看,表情不太好。
“你覺得這是甚麼?”
諾南道:“吃飯吧。你看這裡還有一張桌子。”
桌子上有類似花一樣的食物,塗成紅色。幾個奇奇怪怪的人坐在桌子的四方。從空間感來看,畫畫的小孩像是從高處往下看,將四個人畫得格外扁。
“我覺得這孩子是在畫一場宴會。”諾南指著某個位置說道:“這裡是燈光、窗戶、在這個人腳底下還有一個手提包,一個圓圓的凳子。”
禪元再次看了看,面露不忍。
“諾南。”
“怎麼了?”
“這可能不是凳子。”禪元比劃一下,用小孩子的視角解釋道:“小孩子如果要畫凳子,應該放在屁股後面……”
他沒有說下去。
諾南也忽然理解了。
他們沉默地看著機器人外殼上的畫,像是再看一場無聲的屠殺。
“走吧。”伊泊提醒道:“任務描述中,不是說,他們近期還有一次雄蟲販賣嗎?”他們沒有趕上一次的雄蟲交易。
這次。
一定要趕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