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這些情話對恭儉良沒甚麼作用。雄蟲天然沒考慮過禪元的心情, 他也不在乎別人的心情。與恭儉良來說,他十分不滿意禪元對死亡的態度,根本原因也是對方無法滿足自己本身對殺戮的癖好。
至於禪元喜不喜歡他這種事情——
“哦。”
恭儉良理所當然地說道:“我當然知道你喜歡我。”
比如漂亮的臉、雄蟲這個性別, 又比如說自己可以滿足禪元無數獵奇癖好。如果世界上有一個能夠無限殺死無比強大, 死後還能死而復生的雌蟲, 恭儉良自認為也會喜歡對方。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滿足你全部的需求, 想不喜歡都難。
雄蟲理所當然地想著,認真和禪元宣佈, “我要去殺人。”他忽視禪元越來越冷淡的神色, 將防護服、外骨骼和武器全部裝備好, 認認真真地蹲在車後座檢查, 說道:“如果你不給我去, 我就先殺了這個兩個,再把你殺了。”
無端被波及到的二人:……
唯有禪元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恭儉良總是用一些十分正常的口吻說不正常的話,偏偏他還真的會這麼做。禪元實在是拿他沒有辦法,心中暗自發誓要好好看住恭儉良。
別的不說, 他的雄主他看著總歸沒甚麼錯誤。
“那有甚麼用。”大五跪倒在床上,用腦袋哐哐撞著床墊,“我好想要雄蟲,真的好想要。我現在對雄蟲的年齡、樣貌完全沒有要求。我就希望有個雄蟲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對我說話,對我微笑,我想要親吻他的腳指頭,他的手——天啊!天啊!!”
為了被禪元束縛的、被禪元佔盡便宜的日子,心心念念要讓這棵樹徹底枯萎,發出絕望到無法呼吸的聲音。
弟弟大六被他吵得不行,抱怨道:“又怎麼了。”
純粹的,沒有帶有私念的摧毀掉一樣強大的事物。
*
Q106巨型冰面履帶車,足重三噸,高四層樓,冰原上行駛過的厚重履帶,能夠壓出約一米深的溝壑。上方的寄生體們早三個月前就聽人說Q107要處理掉一位年邁的雄蟲,由兩個士兵級寄生體帶隊,加上四十位不入流的寄生體匆匆趕往Q107基地,以求在對方殺死雄蟲前,將那位年邁雄蟲買下來。
不管怎麼也好,他天生就是為了殺人而活下來。
此刻,他們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弟弟。”寄生體大五揪住大六的腦袋,認真地說道:“我感覺你的臉比較好看,借我用一下吧。”
他想要摧毀他。
距離他們車輛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似乎停靠著一輛雪地挖礦專用車。這種在每個基地配給挖礦人員的車從沒有那次,和今天一般在寄生體大六眼中散發出神聖的光芒。
恭儉良感覺到神奇。
“你不要再發瘋了。”
甚至讓他產生無法遏制的幻想:
如果,能殺一個正常的雌蟲該有多好?
他說完,撕拉一下,把弟弟大六的臉撕下來。
“蟲族衝過來,第一個就是崩了你我寄生體的腦瓜崩。”
弟弟大六已經受夠了,他強制拽住哥哥大五地腦袋,走到厚厚的玻璃面前,將對方的臉磕在上面,“好好看看,這冰天雪地哪裡來的雄……”
殺戮。
“甚麼?”禪元微微一愣, 意識到恭儉良又有了新主意,詢問道:“雄主,這是一個營救活動。”
“嗯。”恭儉良認真的表情,不像是說笑。他談到殺人天然有一種愉悅,嘴角和眉眼擺脫掉一切世俗的困擾,渾然沉浸其中, “你們去救人。”
相較於哥哥的白日夢,弟弟大六理智多了。他們本不是一個寄生體上的切片,完全能說毫無瓜葛。只是機緣巧合寄生在一對雌蟲雙胞胎身上,才用兄弟互相稱呼彼此。
“你少去喝那種5%稀釋的雄蟲汗液劣質酒,一個月總能買的起一支。”
“都是我的。”
“你分得清雌蟲和寄生體吧。”禪元叮囑道:“除了自己人,都殺了。”
他冥冥之中像是被甚麼感召一般, 著迷似地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事物、一個宏偉的目標所吸引,追逐著向前,不斷地奔向巔峰。恭儉良很難用語言描述這種滋味,似乎在雄父死訊傳來,在冰天雪地裡獵殺寄生體之後,他所謂“成為犯罪剋星”的夢想,被不斷具化,形成一顆小小的種子。
如果說生活需要尋找一個目標, 才不至於迷失其中。恭儉良在“雄父”這個目標喪失之後, 快速喚起身體中壓抑著的本能:
一種被稱為天職的存在。
恭儉良的眼前還能浮現出親手殺死的第一個人。他未曾告訴任何人,在倒吊剝皮的途中,寄生體蹭放出體內還存活著的雌蟲意識,用屬於同族的聲音和語言向自己苦苦哀求。
他話語頓住,將哥哥大五那張壓成泥的臉甩道一邊,自己貼上去,發出土撥鼠一般的尖叫,“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如果,禪元能被我殺死該有多好?
如果,禪元能愛著我,在癲狂的時候,在最愛我的時候被我殺死……恭儉良偶爾會這樣幻想,然後又剋制地否決掉這個決策。他感覺禪元就像是一棵樹,盡己所能的紮根生長、開枝散葉,當你以為殺死了他的全部,挖開了他的根部、燒光了他的樹幹,來年春天,他腐朽的屍體上卻會長出一段新芽。
為首的寄生體大五,和他的兄弟大六是這支隊伍的帶隊寄生體。這輛車上所有的事情,都歸他們管轄。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小小的巨型車上,他們二人就是國王。
殺人。
大五一個蹦躂從床上起來,懶洋洋說道:“那殺好了。殺之前,讓我多少和雄蟲做一場。可惡,你知道我上次親眼見雄蟲是甚麼時候嗎?五十年前!五十年——我的天,現在有個雄蟲讓我跪在地上,讓我舔他腳底下的泥,我都會虔誠的對他說一句‘好人啊好人’。”
哥哥大五對並不存在的雄蟲發瘋,已經是本車最靚眼的風景線。無論是剛剛被抓住的十多個雌蟲,還是四十多個自己人都已經做到對這種日常扭曲蠕動尖叫並行的精神病行為熟視無睹。
“蟲族還是想奪回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的天,我也不想反抗,就讓他們拿走這片地盤吧。”寄生體大五躺在床上,懶洋洋地說道:“我們這些笨蛋,也不懂甚麼科技,現在就和吃老本一樣,吃蟲族百年前留下的科技。想培養點科學家,比登天還難。”
“我們這裡沒有泥,只有雪。”
可以說除了軀殼上有點關係,兩人無論是想法、立場、能力、智力都充分展現了甚麼叫“世界上的參差”。
他要跪在這位美麗的雄蟲腳下。他要親吻對方的腳指頭,要卑微地祈求對方能夠和自己上床。
“雄蟲。”哥哥大五舔著臉將弟弟大六撞開,已經無法呼吸的捏住胸口,“快,快點派人。不,我自己親自過去。”
“這不是重點。”哥哥大五暴躁不安,常年沒有食用雄蟲,沒有和雄蟲發生親密關係,讓他陷入到焦慮的泥潭中,“你根本不理解我這種雄蟲癖好。Q106一管雄蟲血稀釋10%,已經炒到我買不起的地步了。”
那聲音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卻讓恭儉良發狂到大笑。
本質上,我和那個雌蟲還是相似的。恭儉良心不在焉地想著,禪元答應他一個人單獨行動,卻要時刻保持通訊頻道順暢。三人停下車,在冰天雪地裡制定著計劃,最終定為“以雄蟲和他的雌蟲在冰雪中迷路”為藉口,登上那輛巨型車輛。
“你知道我剛剛感受到甚麼嗎?”哥哥大五捏住自己的臉,幾乎要把整個臉皮扯下來,“雄蟲的精神觸角。天啊。我的天啊。”
*
“隊長。”已經對著巨型車揮手半小時的甲列疲憊不堪,“你說他們真的有反應嗎?”
禪元在嘗試給車輛發訊息,寄生體的頻道使用一種已經被淘汰的傳輸手段,其中又加了些他們自己琢磨出的東西,讓禪元好一頓費勁。
聞言,他安慰隊友甲列道:“有的。如果真的不在乎我們。他們早該碾上來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呆呆地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會不會是能量不足?”
“說不定他們是在拿武器。”禪元說笑話,半真半假。
不遠處,從三米多高處降下來一處旋梯,一隊穿著華麗被凍得渾身哆嗦的寄生體跑出來,踉踉蹌蹌帶著微笑,朝著四人走過來。其中二人走在最前面,笑眯眯道:“你好。請問你們需要幫助嗎?”
禪元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也被對方打個措手不及。
“車上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套間。我們還有熱水澡和新鮮的食物提供。”對方眼神直勾勾看向雄蟲,片刻後尋找到隊伍裡最高大的雌蟲,商討道:“正巧我們要去Q107基地,車輛損壞修理也需要很長時間,不如來我們車上坐坐吧。”
禪元趕快答應。
雄蟲果然是寄生體世界的硬通貨。
他悄悄看一眼自家雄主,發現恭儉良不僅沒有一點害怕的表情,臉上反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矜貴。 非要細說,這種表情通常出現在禪元低服做小收拾家務、給雄蟲鞍前馬後準備吃食,心有不甘想要提醒恭儉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時。
恭儉良只需兩隻小手一揣,下巴微微抬高。眉眼睥睨,其中帶著屬於貴族蘊養出的嬌氣,應景時再冷哼幾句,最容易叫禪元開始反思自己的問題。
反思反思著,禪元就開始為恭儉良那張花錢也買不來的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身子找藉口,甚麼“雄蟲就是這樣啊。”、“總不能讓他跟了我受苦吧。”、“恭儉良在家裡就這麼過日子。”、“忍一忍,拿出我的大雌子精神。”、“漂亮的雄主總要精心養著”。類似的破想法簡直是層出不窮。
總之,瞧著恭儉良那副樣子,沒有人捨得叫他吃苦受累。
寄生體也毫不意外的上當了。
恭儉良越是不拿正眼瞧著他們,他們反而越覺得這就是雄蟲該有的樣子。瞧瞧吧,這顆星球上哪一個基地不供著三五隻雄蟲,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送上去,盼著他們日日開心,好好養著身子,嬌氣地哄著怕人哭、怕人病、怕人心情抑鬱給鬧出個好歹。
雄蟲在這裡,本就是嬌氣的。
“閣下。”寄生體低服做小,恭儉良瞥一眼,覺得這姿態還不如禪元低頭道歉來得誠懇,懶得理會。寄生體尚以為自己做的還不夠,偌大的身軀直接對摺成兩半,腦袋碰著膝蓋,虔誠道:“閣下,外面風大,還是跟我們一起去車上避避風雪吧。”
恭儉良沒說話。
主要是禪元沒給他的頭盔改裝外放音訊。此時,他只能伸出手,用外骨骼附帶的機械指尖碰一碰寄生體,以示自己同意上去。
“快。”寄生體大五大六高興得不得了,“快點都爬下。”
禪元和隊友們一愣,眼見著帶出來的寄生體們一個接著一個趴在雪地中,形成一條蜿蜒的人橋,通向樓梯處。
“閣下。”寄生體大五吞嚥著口水,垂涎地看著恭儉良的腳,“請您踩著我。”
糟糕。禪元心中疙瘩一下。遇到對手了。
他不顧兩個隊友在頻道內驚呼,率先衝上去對恭儉良伸出手,微微附身,露出寬厚的肩背,低聲念道:“雄主。”
踩我吧,踩我吧,不要踩別人。
當然,如果隊友們問起,禪元還是會編織出一套“擔心寄生體對雄蟲動手動腳,自己為雄蟲保駕護航”的鬼話。
他這個人私底下又饞又色,表面功夫又修修補補,力求讓自己看上去像是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
隊內頻道里,四人安靜的呼吸聲之外,還有輕微的電流聲。
禪元心都快跳出來,他的大腦在叫囂,“讓恭儉良去吧。寄生體明顯不會對他下手,讓他吸引所有的目光。我們好執行任務”。
可另一邊又在叫囂“誰知道寄生體又在想甚麼鬼主意。萬一他們把雄主吃了呢?萬一他們識破了我們兵分兩路的計劃呢?”這兩種聲音在明面上越吵越大聲,甚至搶佔了現實中的安靜。
“哼。”
恭儉良忽然在頻道內發出聲音,帶著一點鄙夷的嗤笑。他將手輕輕地搭在禪元的掌心,抬腳用力踩著他的肩背,順其自然地跳到禪元懷中,給禪元兜個滿懷。
“他們都臭死了。”恭儉良兩隻手纏住禪元的脖頸,一臉嫌棄,“不準動手動腳。”
禪元已經控制不住臉上的笑容,發誓要好好洗澡,保證不讓雄主臭到。
殊不知,恭儉良指得臭,是精神力上的臭。
蟲族與寄生體經年累月的戰鬥,早已經讓一代又一代雄蟲的精神觸角記住寄生體精神力所散發出的味道,並自動將其歸因到臭味,本能地產生厭惡。
這種從基因層面產生的生理厭惡,是恭儉良本人也沒辦法避免的。
寄生體大五大六臉色鐵青,完全不瞭解自己怎麼會輸給一個乳臭未乾的雌蟲。他們聽不到恭儉良的話,一路上只能偷偷瞄著這對小情侶,越看越饞,越看心裡越癢癢。
“你說,他們怎麼就這麼要好?”哥哥大五酸水都冒上來了,“我都想寄生那個雌蟲了。”
“說不準是Q107基地圈養的雌蟲雄蟲。留著配種呢。”
在經歷長時間的飢餓,且目睹好幾個基地因失去雄蟲,失去穩定食物來源,徹底走向失控後,所有幸存的寄生體領導層都將“學習可持續發展”作為第一要義,務必要讓雄蟲和健康的雌蟲多生育,多孵蛋,保證下一代中必須有雄蟲。
這一類的可持續發展蟲種,要是被其他基地的人寄生了。
兩個基地爆發戰爭,估摸都是往小了說。
寄生體大五再饞,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他還想繼續瞅兩眼雄蟲粉撲撲的小臉,就見雄蟲整個人窩在雌蟲的懷中,透過呼吸面罩唯有兩三縷頭髮還露在人前。
“嗚嗚嗚嗚。他的頭髮居然是粉白色。”寄生體大五轉而在顱內對自己的弟弟大六發癲,“你看到了嗎?好可愛。長到髮梢居然還會變色,是粉嫩嫩的粉紅色。”
弟弟大六:……
“我要去他面前自薦枕蓆。”寄生體大五在顱內瘋狂哭泣,哭聲汙染著弟弟大六,極具感染力,“我想要他折在我裡面。嗚嗚嗚,你看到他的腰側了嗎?感謝蟲族設計的貼身防護服,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可愛,身材這麼猛的可愛雄蟲。啊啊啊,弟弟你不準和我搶。”
弟弟大六垂死掙扎,“你一天我一天。”
“那我們還是一起吧。”哥哥大五不死心,盯著禪元嘀咕道:“你說,這個雌蟲會不會是攔路石?我們要不要四個人一起?”
“四個人嗎?”弟弟大六接受良好。
作為寄生體,他們早就習慣將雄蟲當做至高無上的食物,有時候付出再多,遷就再多,為了嘗一口雄蟲的味道,他們甚麼都做得出來。
四個人怎麼了?雄蟲如果想,整個車四十多個寄生體,再加上那十來個雌蟲,他想點哪個就是哪個。
有問題嗎?
完全沒問題!
在這個雄蟲匱乏,雄蟲是無上美味和無上能源的星球,雄蟲說甚麼就是甚麼。
“他們好像在說甚麼。”
“天啊。這個雌蟲豈不是每天都可以舔到雄蟲的呼吸面罩……嘶溜上面都是水汽,平時我想都不敢想。”
恭儉良猛地看過來,瞪了兩個寄生體一眼。
他以為自己很兇,渾然不知配合上這張還沒消去稚氣的臉蛋,和驟然瞪大的眼睛,就像感知危險的小奶貓呲牙咧嘴一番。
毫無威懾力。
禪元不同,禪元瞧一眼就曉得這是演出來的。
他看著雄蟲將臉埋在自己胸口,那股奶氣嬌羞的感覺頓然褪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直至在隊內頻道里笑出聲來。
“怎麼了?”禪元被這笑聲逗樂了,他心察覺恭儉良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內心又貪心,雄主剛剛的那一幕居然是故意演給兩個寄生體看。
雄主,都沒有這麼瞪我呢。
“沒事。”恭儉良笑得渾身發抖,禪元不得不更用力地抱住他,將雄蟲整個藏在懷裡。
“真的沒事。”
“嗯。”
那些寄生體的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恭儉良用手指敲敲禪元的面罩,眉眼彎彎,任由雌蟲將自己一路抱上車輛。
“禪元~”
那些寄生體就當做提前演練吧。恭儉良毫無良心地想著,更用力地纏住禪元的脖頸,將自己整個埋進去,“抱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