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你說, 艦長阿奇諾學習了總帥烏鈥善於用人的特點,似乎有點道理。畢竟人員安排下來,最頂尖的那波人各自去了最合適的位置, 其餘人也有各自的安排, 一眼掃下來各司其職, 井井有條。
可專揪“禪元”這個名字來看, 這份名單字裡行間寫滿了壓榨二字。
“任務階段分為上中下,三個大流程……這麼安排, 你現在就得去資訊部、太空外勤報道, 中期流程要加入維修部, 走地勤路線, 兼併一個太空機動組和地面機動組。後掃蕩環節, 需要對接指揮部……這個任務很重啊。”面對來自己練招的禪元,奧斯汀先是認真排流程,語氣中透露這羨慕,“艦長對你期望好高啊。”
禪元已經一動不動, 渾身上下瀰漫著壓抑霧氣。
“是嘛?”他覺得自己的“中上”策略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回去馬上整改,表現得拉垮一點, 保持在勉強能看得下去的程度就好——任何情況下,槍打出頭鳥。
奧斯汀已然十分激動,“你應該是唯一一個第二期參與全流程的雌蟲!這難道還不過說明,艦長是鍛鍊你?說不定他就是在磨礪你呀。禪元,你一定要好好表現,說不定, 你是我們同期升得最快的。”
禪元腦袋磕在牆上, 展現出生無可戀姿態。
“奧斯汀。”禪元道:“我的理想……”算了, 那些打馬賽克的理想就別說了, 拿個正常人的理想舉例,禪元更傾向成為一個有錢有閒有漂亮雄主的兇殺片收藏家。
如今,他的人生理想實現了一大半。
很平靜的一生。
升職?軍功?這些對禪元而言,沒有甚麼特別大的用處。他身上還有一大筆婚後財產,退伍後舒舒服服幾輩子都花不完。
“蟬。”禪元頭也不回,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有自信,“我祖宗八代都是蟬。說了多少遍了,肯定是我家基因更強一些。”
“蟬。黑布溜溜,長得這麼抽象,必然是小蟬!”
“為甚麼不可以是小蜜蜂?小蜜蜂也很可愛啊。”
“練。”禪元站起來,正準備好架子。
禪元一頓,驟然起身,改變主意。
“押螳螂,我押枯葉螳螂。”
禪元多少得存一點保釋金。
之前賺得軍功全部賠進去,保釋恭儉良了。
禪元去打飯,經常就能聽見甚麼“這個花紋顯然是某某蟲種”、“這個顏色很符合我們蟲種的大趨勢”。
“我們現在正年輕,努力才是王道。”
和國內以“蟲種繼承法”為核心的賭蛋方式不同。這群閒得發慌的未婚軍雌,私底下開盤,賭禪元第一個孩子到底是甚麼蟲種。
門外,幾個螳螂種走進來,煞有其事看著禪元,打趣道:“禪元,透個底。你覺得是甚麼蟲種?”
他不捨得磨掉恭儉良這種天真的殘忍,就要為其承擔保留天性的代價。長嘆一口氣,禪元關閉名單,為自己可以預見的牛馬生涯,點根電子蠟燭。
這是第三星艦私底下流傳的娛樂活動:賭蛋。
至於情敵?
“是啊是啊。雌蟲成長過程中,必須要有同種族長輩引導。你們夫夫一定不太懂怎麼養螳螂種崽崽哈哈。”
“你雄主可是螳螂種。”
“不要。”禪元篤定道:“賺軍功、升職賺錢、嫁雄蟲。如果最終目的是找一個好雄主,我已經滿足了。況且,我之前賺得軍功全部……”
螳螂和蟬,能生出個甚麼玩意?不就是哪一方基因更強悍,更佔據主導的證明嗎?
呵。恭儉良這個性格,天然擊退一大批愛慕者。禪元對天發誓,雄蟲絕對找不出第二個像自己這樣,包容他、照顧他、必要時刻伸臉捱打的好沙包。
一群人走過去看兩眼,還以為是甚麼未來派畫家轉世重生,乍一眼沒人瞧出是個大類。反而讓賭蛋活動從蟬螳之爭,變為全星艦茶餘飯後的科研話題。
全押!
某些毫無科學依據的事情,只要帶上情緒,傳播速度就和插翅膀沒甚麼兩樣。
“還練嗎?”奧斯汀亮出異化。
以至於,禪元都有種錯覺:他的崽,不是他的崽,而是斷定蟬族和螳螂哪一個基因更佔上風的結果!
“一個螳螂一個蟬,生個蜜蜂?祖上有這個基因嗎?”
然而,禪元的蛋長得有些太藝術了。
“小傢伙是螳螂的話,你可以送到我們這邊養。”
“我還是攢一點吧。”
*
十個月大的蟲蛋,指不定那天就破殼了。
禪元對此嗤之以鼻,堅定下注在“蟬族”這一方。
恭儉良最近也沒心思打架,和費魯利一起蹲在醫護室,安靜看著蟲蛋,兩個人說說話,更多貓在一起吃零食吃糖果,大聲放著綜藝,看蟲蛋在地毯上滾來滾去。
禪元癟癟嘴,趁著還沒開始對那幫肖想自己幼崽的雌蟲比個小拇指,“我押蟬,全押,我的崽必定是蟬。”
兩個種族曠日持久的爭論,似乎在這一刻被激化。蟬族和螳螂都能為“蛋殼某個花紋是蟬族標誌性圖案”打起來,無端為裁決處增添了許多工作量,迫使地下賭局被端盤三次,然後接著重開三次。
螳螂種們笑了起來,“不一定哦。”
沒甚麼波瀾。
而等孩子出生,禪元覺得恭儉良那說說離婚的話,也該忘得差不多。日子就這樣平靜安穩得過下去,一輩子也很快結束了。
比較明顯一些的圖案,可以確認孩子的大類蟲種,例如:蟬、蝶、蜂等等。可詳細蟲種基本上沒個準。有的孩子還會出現返祖情況,不跟雄父的蟲種,也不同雌父的蟲種,返祖到上三代、上上三代,都是正常的事情。
這幾個月,恭儉良格外安靜,每天孵蛋,和費魯利對練,再研究一下兇殺片,枕著《刑法》睡覺。可誰知道恭儉良甚麼時候心情不好,弄個大開殺戒?又或者想法奇特,說要抓個倒黴鬼開顱煮火鍋?
越靠近第二期任務目的地,周遭空氣就越冷。據維修部通知,供暖裝置正在更換零件,等任務正式開始執行,供暖也將恢復正常。
“小良,你覺得他是甚麼蟲種呀?”費魯利本來對蟲蛋沒甚麼感覺,可見恭儉良的蛋如此聽話,自己也忍不住生出“生一個”的想法。
“他真的好乖哦。”
恭儉良無動於衷,“蝴蝶。”
他不接受蝴蝶之外的任何蟲種。
甚麼蟬,甚麼螳螂,甚麼么蛾子東西,在恭儉良這裡都是浮雲。屬於看見都能直接弄死的孽障。
他就要小蝴蝶。
想起雄父,恭儉良總是溫柔的。他知曉孩子這個抽象派蛋殼,很難成為漂亮的夜明珠閃蝶種,便放寬要求:蝴蝶。
來個蝴蝶就行了。醜一點都沒事,他就想要個蝴蝶。
蟲蛋在地毯上滾了滾,踉蹌一下丟出去三四步,忽然不動了。費魯利聽見耳邊傳來輕響,還以為是薯片被咬碎的聲音,提高了綜藝的音量,“小良,你好像都不喜歡看哎。我們換個看?”
恭儉良隨便,他們兩個雄蟲繼續吃薯片。
咔擦、咔擦。
咔擦、咔擦。
等禪元和副隊過來接雄蟲時,正巧看見角落裡一動不動的蟲蛋裂開一道縫隙,一隻小小的手正努力扒拉幾個小洞,抓一塊蛋殼塞到嘴巴里。
咔擦、咔擦。
咔擦、咔擦。
禪元:……
他跑過去,看了看花紋,再看了看那個小破洞裡的崽。難以言說,到底是破殼了還是沒破殼。蛋裡的蟲崽不哭不喊,終於吃出一個手腕大的蛋殼,圓溜溜的眼睛透過黏膜,眨巴眨巴看著雌父。
“雄主。”禪元忍不住了,他抱著還沒破殼,但也算破了一個洞的蛋,興師問罪,“這是怎麼回事?”
恭儉良正把一包薯片吃完,抬起眼看見蛋殼上的洞,“我怎麼知道。”
蟲蛋上的縫隙更大了。小崽子專門等著雌父回來般,發現觀眾齊全,咔咔兩聲,蹬腿伸腰,把自己頂出蛋殼,抓起蛋片,不加掩飾地“咔擦咔擦”起來。
恭儉良瞥過眼,“有翅膀!”他擠開禪元,用手指輕輕觸動孩子的背部。翅膀微動,蔓延開的蟲紋亮片刻,又黯淡下去。
恭儉良失望道:“撲稜蛾子。”
“還沒檢查呢。”禪元也曉得這孩子八成不是蟬族,更不是螳螂。他心裡是無所謂,只覺得好好養,都一回事。“蛾種也挺好的,和蝴蝶沒甚麼差別。”
“差別大著呢?”
恭儉良生氣地坐著,滿臉寫著不開心,問:“能塞回去重新生嗎?”
咔擦音效卡了一下。蟲崽抱著蛋殼,雙眼婆娑看著雄父。
恭儉良眼不見為淨,滿腦子都是自己破碎的蝴蝶夢想,“禪元。都是你不爭氣。你怎麼就生了個撲稜蛾子。”
蟲種為蛾種的軍醫,不得不咳嗽提醒這對夫夫,“不要在孩子面前這麼說。”
瞧瞧這小臉,都哭花了。
禪元趕快和軍醫要塊軟布,小心翼翼擦乾淨崽崽臉上的汙垢和淚珠,再用大浴巾將崽崽包裹好揣在懷裡。此刻,他才發現這孩子繼承了恭儉良的白髮,眼睛卻更像上次所見的溫格爾閣下。
——這是一雙標誌性的閃蝶種眼睛。 “唔。”蟲崽嗚嗚咽咽兩下,眼睛不住瞄著恭儉良,發現雄蟲眉頭緊鎖,始終沒有鬆開後,難過到嗆聲,“嗚嗚嗚。”就連被雄父嫌棄的翅膀,也想努力扇動,表現出示好的意思。
“嗚嗚。”
可因為太過年幼,幼崽一時半會也打不開雙翅,浴巾都快給他揪出小洞洞了,恭儉良卻始終沒看過來。他便啜泣著,半個腦袋埋在浴巾裡。
禪元也忍不住心疼起來,“雄主。”
“知道啦。”恭儉良走過來,單手薅過幼崽。浴巾中哭花的小崽子笨拙尋找平衡點,最終還是噗咚掉入雄父懷抱中。
“嚶。”
“小撲稜,眼睛還算好看。”恭儉良漫不經心道:“哭起來,更像雄父了。”
幼崽努力伸出手,他還小,破殼沒一會兒又是哭又是被大人抓來抓去,勾住恭儉良衣服上的紐扣,打一個帶著哭腔的哈欠,昏沉沉眯起眼,腦袋一磕一磕。
“唔唔。”幼崽貼貼雄父,手握得更緊一些,抗爭半會,咕咚睡過去了。恭儉良面無表情看著幼崽,也沒有說話,帶著新出爐的小掛件,坐回沙發,撕開一包零食,吧唧吧唧吃起來。
至於會不會吵到幼崽睡覺?
那不在恭儉良的考慮當中。跟禪元結婚之前,他一點苦都沒有吃過,就算真有苦頭,他上面三個哥哥一個雄父都給他吃完了,他張張嘴,舌苔都是甜的。憑甚麼讓他有了幼崽,就開始為了幼崽吃苦?
何況還是一個撲稜蛾子。
恭儉良癟癟嘴,顯然不太滿意孩子的蟲種。可當他低下頭,看著那孩子天生一頭細軟白髮,和亮閃閃的眼瞳,就有種遇見雄父小時候的錯覺。恭儉良再仔細瞧瞧,又覺得不那麼像,可幼崽換個姿勢,貼著自己時,他又覺得有一點相似。
這就是血緣嗎?
明明供暖不足,恭儉良胸口卻一片滾燙。到滾燙的來源,他新破殼的小崽崽正貼著他的衣服呼呼大睡。
“雄主。”禪元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兩人身上。包裹有雌蟲滾燙氣浪的衣服落下,恭儉良連最後一點冷氣都感受不到。他仰起頭,冷調的燈光卻沒有給他切出鋒利的稜角,反而是一種安靜的氣質浮現出來。
禪元幾乎要被恭儉良迷住了。
他還以為恭儉良會因孩子蟲種問題暴走。實際上,在那一刻他做好了撲上去阻攔恭儉良的準備。不論是甚麼原因,為了孩子,為了雄蟲,還是為了他自己的私慾,他都不能放任雄蟲毒殺親子。
他腦海中形成數十種話術、數種格鬥招式,以及迫不得已時讓雄蟲刺向自己何處,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死亡——這些統統沒有用上。
恭儉良還是那個恭儉良。
“幹嘛。”
“你真好看。”禪元傻乎乎笑起來,然後捱了雄蟲一個腦瓜子。
“神經病。”
“真的。”禪元不顧腦殼疼,笑著湊上來,半跪在沙發前,先湊過去親親雄蟲的手,再樂呵呵看看自己那睡著了的崽崽,“辛苦雄主了。”
恭儉良抬腳把他踹出去。
禪元無所謂啊。雄主發火怎麼了?他這叫發火嗎?他這是打情罵俏,是小孩子撒嬌啊。
再想到面前雄蟲不過二十歲,身上稚氣都未曾褪去。曾經血染全身,手握雙刀,殺神下凡般切瓜砍菜。此刻卻懷抱著自己的孩子坐在這裡,像個溫柔的雄父般縱容孩子睡在自己胸口。禪元內心變態的想法得到了極大滿足。
就算現在恭儉良將他剁成兩瓣,他分開的身軀都是努力拍打地面,發出蘇爽的聲音。
我居然能睡到這種漂亮變態!
為他賺點軍功怎麼了?我就喜歡這種能把自己送去禁閉室的雄蟲!以後還能嚐嚐,“雄蟲,你也不想崽崽沒有……”這種可愛句式啊~
禪元腦海中忍不住蹦躂出數十種玩法,並且還實況進行迭代,以至於他重新滾回來時,恭儉良看見那滿面潮紅都懶得說他是個變態了。
雄蟲笨拙地抱著幼崽,嫻熟指著門口,“滾!”
*
這天,第三星艦大批人失魂落魄,所過之處皆是傾家蕩產的賭狗。
沒有人想到,一個蟬,一個螳螂,最後生出個撲稜蛾子!
“鬼臉天蛾種。誰能想到是鬼臉天蛾啊。”
“撲稜蛾子。”
“我的天啊。我的煙,我的煙,我全押了啊。”
裁決處悄咪咪將這些賭狗全部逮起來,進行嚴肅的軍紀教育,並收繳一大堆下注用的物品,包括但不限於:值錢的菸酒、能量塊,到不那麼值錢的撲克、遊戲盤,甚至還有人押褲子襪子等一系列日用品。
等幼崽小撲稜睡醒之後,裁決處的禁閉室已經塞滿了各類賭注,乍一眼恭儉良還以為自己走進了雜貨鋪。
“我的房間呢?”
“您現在可以回去自己的房間了。”裁決處仔細觀察恭儉良十個月之久,確認雄蟲仿若改過自新般,再加上孩子出生,哪怕不符合預期,雄蟲也平淡接受了。經過探討,同時考慮供暖裝置維修,禁閉室寒冷。裁決處和禪元通了氣,決定請恭儉良回房間睡覺。
臨走前,還格外叮囑雄蟲,如果有不舒服、不開心、脾氣暴躁的前兆,馬上找禪元,或者去找軍醫,實在不行來找他們裁決處雌蟲也可以。
一連串嘮叨,聽得雄蟲差點當場表現下甚麼叫“暴躁”。
“啵。”
幼崽小撲稜趕快“啵啵”發出聲音,表示自己的存在感,充當雙方的緩衝地帶。他一出聲,無論是和雄父相似的雪白頭髮,還是那雙自帶“布鈴”音效的漂亮眼睛,都飛快吸引在場所有眼睛。
“好可愛。”
“長得和恭儉良閣下一樣可愛。”
恭儉良終於找到,自己和這群煩人傢伙的共同話題,他抱著崽,仰頭自豪,“哼。當然了。”
他的蛋,像禪元就完蛋了啊。
小撲稜自然而然鼓勵雄父,他無師自通點滿了討好技能,“啵啵”兩聲,小臉一倒,整個賴在恭儉良身上。軟乎乎的身體,熱乎乎到燙手,恭儉良忍不住將孩子窩到最暖和的地方,抱怨道:“真粘人。”
“啵。”小撲稜才不管,整個人貓起來,不一會兒又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恭儉良撩開外套,發覺孩子又睡過去了,奇怪之餘,覺得有趣。
他小時候也是這樣嗎?
沒有多少印象了——恭儉良竭力避免那一幕,他想起在那件昏暗的房間中,鋪天蓋地而下的被褥,緊緊壓抑住口鼻——他忘記了自己童年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但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這一幕,以及那張冷漠的臉。
他身上流淌著變態殺人魔的血統。
恭儉良頓了頓腳步,低下頭,酣睡中的幼崽毫無動靜。冥冥之中,那股不安與難耐,惡魔般囈語驟然再現,不斷地在他耳邊重複,“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啊啊啊——殺了他!快點!”
他遺傳了那個雌蟲的變態基因。
他的孩子……也會遺傳嗎?
擁有強壯的雌蟲體魄,和對鮮血殺戮迫切渴望的基因,這孩子會重新走上那條屬於殺人魔的道路嗎?恭儉良死死盯著小撲稜,一種殺意與愛意互相糾纏,牢牢焊住他全部的出路:
“你忘了你的雌父是誰嗎?連環殺人魔沙曼雲!你如果不是雄蟲,如果不是因為沒有異化,如果不是家裡有厲害的兄長!你真的不會殺人嗎?不。你早就該殺了。就從這一刻開始。”
“可是雄父……雄父會傷心的。”
“難道一個有殺人魔基因的小孩,雄父就會開心嗎?雄父根本不喜歡那個傢伙,他當年是被強迫的。他能養大你已經很好了。為甚麼還要拿一個不是蝴蝶種的小孩去刺激他?他生病了,早就病了,他好疼好疼……他已經很累了,他早就很累了,為甚麼還要把一個小孩……你好自私啊。”“撒謊。雄父明明喜歡小孩。”那個聲音帶著哭泣,“雄父明明就很喜歡小孩。雄父明明就喜歡我。他會喜歡我的小孩。”
“他不會因為你生了小孩就活下來。”
聲音逐漸扭曲,甚至拉長成為一種尖銳的摩攃聲,有點像是金屬互相摩攃,又像是絲織品驟然撕開,無限得拉長,最後陷入一種混亂的空虛中。
“我懷了很多孩子,又打掉很多孩子。憑甚麼你生一個,你隨便生一個就能討他歡心。”
聲音。
聲音——恭儉良驟然回首。他感覺自己錯亂,陷入了迷亂的夢境,可週圍的一切又是遠征星艦的景象——他做夢絕不會夢見這裡。
可那聲音,及它講述的一切,又發生在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
“你不要以為是他的孩子,就能為非作歹。”冰冷,沒有機理,就像是說話的人從地獄而來。恭儉良緩慢轉過頭,他看見玻璃上的人影。不再是抱著幼崽的他自己,而是一張只存在於夢境、回憶和各類舊新聞上的臉。
殺人魔,沙曼雲。
他的聲音,像穿透無盡黑暗與星海,悄然走到了此刻。
“你是我的孩子。可你還是比不過……”
“……無非是想給溫格爾一個念想……有了下一代,覺得雄父就能為了自己的孩子有個念想……”
“你以為你是誰的孩子!恭儉良。”
玻璃窗上冷漠的臉,忽然笑起來,充滿惡意,豔麗非凡。
恭儉良抱緊孩子,在此刻,他感受到懷中蠕動的姿態。恐懼之下,恭儉良撩起那件屬於禪元的外套。
懷中,是那個雌蟲的臉。
聲音扭曲,不斷拉長——
“你永遠是我的孩子!”
恭儉良驟然發出尖叫,他鬆開手,在這一刻,拳頭狠狠砸向幼崽,“閉嘴!閉嘴!”那暴虐的力量尚未落下,四兩撥千斤之力從臂膀襲來。禪元飛速啟動“腳底抹油”,一手抱住幼崽,一手拆卸雄蟲充滿力量的手。
“雄主。”
禪元借用身形擋住攝像頭。
他眉目溫柔,仿若根本沒見過恭儉良的拳頭。手底下,互相膠著的力,兩者相接處,肌肉微顫,已經到了寸步不動的地步。
幼崽小撲稜驟然醒來,卻好像對危險沒有察覺,眨巴眼睛,以為雄父和雌父在玩遊戲,屁顛屁顛伸出小手,貼在二人的拳頭上。
“啵。”
“差點忘了把密碼告訴你。”禪元調整抱孩子的動作,牽著雄蟲暴虐的拳頭,仿若閒聊般,肩膀悄無聲息將恭儉良包攬入保護圈,“是我的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