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對不起?
對不起也沒有用!
恭儉良感覺自己枕著一張人皮, 皮下是心懷鬼胎,是酒肉惡臭,禪元本質上與他並非一路人, 他總該殺自己要殺的, 還是剝皮抽筋, 管禪元心中想甚麼, 要做甚麼。到了這個地步地,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想未來想過去, 日子就是看一天走一天, 能弄死幾個人就是幾個人。
禪元更加用力地擁抱住雄蟲, 這個力度, 已經能被稱之為“勒”。他將頭埋在雄蟲的脖頸處, 深深吸氣,道歉聲入珠玉落盤,清晰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
恭儉良終於騰出手來, 他纏繞鐵鏈重重敲下去,兩下、三下、四下, 將禪元的腦殼敲出一個血洞來。
監控室一段,軍雌們紛紛站起來,不少人步伐急促趕往禁閉室。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走到距離禁閉室只有五六米的地方,聲音忽然消失了。
禪元抬起頭,鮮血從他的腦殼上流淌下來, 頭髮黏糊成一條條, 臉上也多了數條血痕。到此刻,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 似乎傷口只是錯覺,恭儉良甚至聽見那聲音中帶著一絲詭異的高昂。
“吃點東西吧。”
“不要。”
“我還帶了其他的。”
“我說不要。你聽不懂人話嗎?”恭儉良嘶啞,他大吵大鬧許久,不肯喝水不肯吃飯,身體素質再好也扛不住如此造作。禪元不作聲,只是雙手安靜地穩定住雄蟲的身軀。
那雙手毆打了他,鐵鏈上夾帶出禪元的頭髮和鮮血,以及一小部分的面板組織。模糊的血肉粘粘在上面,恭儉良的手也無法避免。在夜明珠家任何家務都沒做過的手,指尖一片暗紅,指甲蓋上磨損與擦痕被一層一層覆蓋的深褐色血跡襯托得觸目驚心。
許久,都沒有聲音。
隨著每一次動靜,雄蟲柔軟的臀部都在他的大腿上輕輕彈起兩三下。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兩人的腿與屁股緊緊貼在一起。禪元寬闊的肩膀已經蔓延開鮮血,偶爾雄蟲失去重心,倒在上面,連帶雪白的臉也沾染上紅印。鮮血鐵鏽般的腥甜瀰漫在禁閉室內。
“滾開。”恭儉良的罵人詞彙匱乏到可怕,“變態!我要殺了你!”
“雄主。”禪元順從地放下擦臉巾,固定住雄蟲的腰道:“我是來照顧您的。”
禪元低下頭認真地擦拭雄蟲的手,從指甲到指縫,從手掌心到手臂。
他握住恭儉良的腳,以給小孩把尿的姿勢,認真地清理雄蟲小腿上沾惹的食物殘渣和血漬。
禪元從揹包中找出消毒酒精、毛巾和紗布,做了簡單的自我情節後。蹲下來輕輕地擦拭雄蟲的手。恭儉良最開始還能用扭動、蹬腿、揮舞手臂最對抗,到後來,禪元一把抱起他,和抱小孩一樣,將雄主放在自己的前面,強硬地抱住他,一點一點為兩天兩夜處於汙濁房間內的雄蟲做清潔。
他說道,“你需要休息。”
禪元知道自己說甚麼都是沒有意義。他是該和雄蟲好好道歉,但他希望是在雄蟲好好休息的情況下再認真地道歉一次。他搬來摺疊凳,將恭儉良放在上面,單膝跪在地上,親吻雄蟲垂落的手。
“走開。”
“睡覺也可以。”禪元單手拖住雄蟲的屁股,將他抱在自己的懷裡。恭儉良驚呼一聲,隨後更加猛烈的毆打禪元的臉,揪住他的頭髮。而禪元的另外一隻手快速地揪住恭儉良身上的鐵鏈,將其打成一個結,阻止了雄主繼續胡鬧。
可他忘記自己的鐵鏈被禪元打了結,腳用力一踹,周身失去平衡,歪歪扭扭被禪元撈起,重新放在凳子上。
不論對恭儉良抱有甚麼情緒,最終走向甚麼結局,他都無法否認恭儉良是長在他審美點上的極品。
“不要碰我!滾開啊啊啊滾開滾開。”
“我下次,一定會好好聽雄主講話。”
恭儉良瞪紅了眼睛。
等禪元終於把自己的雄主轉過來時,想要擦拭雄蟲那張漂亮臉蛋時,上面的血跡早就混合眼淚,羞恥得掉下來。禪元抬起手去碰,恭儉良便扭到一邊;禪元再碰,恭儉良又躲開。
“不、不需要!”恭儉良的眼淚掉下來,他那種不知道是羞恥,還是痛苦的表情狠狠地戳進禪元的心理。理智依舊在雌蟲腦子裡咆哮,重複“雄蟲進修了七年表演”的事實。而另一邊,他覺得很美。
“不要弄傷自己,好嗎?”
恭儉良抬腳就要踹死這個傢伙。
“滾開。”恭儉良怒不可遏,“我們沒有下次。”
他早就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雖然不知道這樣有甚麼用,反正他小時候上網看見網戀話題中,雄蟲分手都是這麼做的。
他不和禪元過了!這個變態!
“我要和你離婚!我再也受不了你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見到你。”
“嗯。”
“把我放下來。”
“好。”
禪元順從地將雄蟲抱下來,放在地上,挪開摺疊凳,詳裝要離開。還沒走兩步,他便聽見恭儉良喊他,“回來。”
禪元扭過頭,果然見雄蟲舉著打結的鐵鏈,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哭嗝,“給我解開!”
“不動手。”
恭儉良癟癟嘴,鼻子都哭紅了。才成年的小雄蟲根本想不到,離開家,離開無條件對他好的家人後,外面的世界根本容不下一個反社會成員。他心中那股要把所有人都殺掉的火氣越來越大,以至於臉上委婉的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哭著鼻子點點頭。
都殺掉。 一定要都殺掉。
禪元死了,雄父分給他的財產也會回來。那份財產剛好可以給自己的崽崽。想起無條件黏糊在自己身上的小蟲崽,恭儉良終於有些迷茫神色。他看著面前遲遲沒有動靜的雌蟲,忍不住催促道:“快點。”
“先吃飯。”
“我不要!”恭儉良暴躁起來,“快點,解——”
他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滴水未進,不同往日還有糖果可以充飢,這一次是真的甚麼都沒有。當雄蟲把絕食當做一種手段,那麼禪元就有必要強制破解這種手段。
他把很多事情都分得清楚。
和雄蟲道歉是一回事,讓雄蟲吃東西是另外一回事。
“先吃飯。”禪元和恭儉良提條件,“吃完飯,我不光解開你的鎖鏈,還讓你抱抱蟲蛋。”
“崽崽本來就是我的——他就是我的。”恭儉良張牙舞爪,可在雌蟲看來,就像是受傷的野獸躲在牆角,努力地露出自己的尖牙和利爪。
遍體鱗傷,卻還想要守護背後一朵嬌弱的小花。
“他當然是你的。”
禪元道:“你得證明自己不會傷害他。”
“我本來就不會。”
然而真相如何,第三星艦的軍雌們都有眼睛,也都能做出自己的判斷。
禪元不管恭儉良又有甚麼說辭,或者囂張的殺人發言,他從揹包裡拿出第二個保溫杯,重新倒出一份蜂蜜水,放在雄蟲觸手可及的位置,退後兩步,將涼掉的飯菜加熱,重新端上桌。
蟲蛋似乎也醒了。他在恆溫箱裡發出輕微響動,等禪元掀開箱蓋後,迫不及待滾到雌父手中,頻頻朝著恭儉良的方向看去。
禪元被孩子逗笑了。
平心而論,他並不喜歡幼崽。大概是家裡有很多弟弟,吵得人心煩,總讓人沒有獨立空間,連點變態喜好都要偷偷摸摸欣賞。禪元自結婚那天起,除了想過與恭儉良一樣美貌的孩子外,沒想過其他可能性。
生孩子,長得好看,他姑且能安慰自己是重新目睹漂亮雄主的成長史。
可真等一個聯絡著自己血脈的蟲蛋,搖搖擺擺落在掌心,禪元還是有些動容。他覺得自己真該和小孩子學習怎麼愛人。
“咚”一聲,恭儉良將喝完地水杯重重敲在地上,死死盯著禪元手裡的蟲蛋,寓意再明顯不過。
禪元乾脆找個空碗,在裡面墊了塊毛巾,把蟲蛋塞進去。連同餐盤一塊送到恭儉良面前。行為舉止頗有種“再打翻一次,蟲蛋也要翻”的魚死網破。
“卑鄙。”恭儉良評價後,將蟲蛋撈起來放在膝蓋上,端著餐盤大口大口吃起來。別人大口吃飯,會給人一種飯菜香甜的感覺;而此刻的恭儉良好像不是在吃飯,是在上刑。
禪元索性將地上的血漬和汙垢清理,重新拖一遍地,開始把揹包裡的床墊、烘乾的被套枕頭拿出來,麻利地為雄蟲鋪床。
和雄蟲解釋對不起,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理解。還是自己理解錯了。禪元分析起自己目睹的三個月聊天記錄。從他們見面上星艦開始,到自己單方面拉黑雄蟲為止,雄蟲給自己發了無數條訊息。
最開始,是參照他們過去七年日常的交流。雄蟲經常隨意發一些“你死哪裡去了!”“快點滾回來。”“你是不是死了”口吻的訊息。再禪元拉黑他之後,這些問候進化成一種咒罵,包括但不限於各種死法,各種對禪元過去言論的複製貼上和威脅。
無數驚心怵目的恐嚇,從鋪天蓋地,到慢慢減少,像是夏天蔥鬱的樹蔭,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凋落成秋天,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禪元。
“禪元?”
“禪元。”
“禪元禪元禪元禪元禪元禪元。”
“再不出來就殺了你。”
“禪元。”
“禪元!”
雄蟲在對話方塊裡發著無人問津的話,哪怕是後來加回來。因為可以線下見面,禪元也只是簡單地閱讀,確認地址,趕到雄蟲的身邊。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和網友發洩情感世界,彰顯自己變態的十六歲少年。他喜歡數學,喜歡理性,閱讀書籍,鍛鍊身體,懂得討好所有人,明白將那個變態的自己嚴絲合縫塞到一張人皮裡,明白要做一個看上去正常的正常人。
可恭儉良不是。
他走在朗朗晴天下,時至今日才發現,那個曾與自己在冬日點火取暖的同類。
消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