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酆都鬼蜮(五)
一股難言的恐慌襲捲宋小河的內心, 她甚至沒注意到樹根旁邊零零散散站著許多人,只一個勁兒地衝到前面去,將樹根扒開, 去看那些屍體的臉。
那些人的血液已經被吸乾了, 身上的皮又黑又皺, 緊緊裹在骨頭上, 只餘下一層薄肉覆在其中。
黑色的樹根從他們的身體刺過, 絞得死緊, 宋小河用力扯了幾下才將裹著臉的樹根扯斷。
臉已經沒了人樣, 皮皺得褶子層層,模樣十分駭人。
如果這當中有沈溪山的話,即便是傷得面目全非, 宋小河也能第一眼就將他認出來。
這一路走來, 她是堅信沈溪山沒有死的。
但誰也不知道當初他們在這裡究竟發生了甚麼,這些仙盟之中的高手有為甚麼全部變成了樹根的養料, 被吸成一把枯骨。
她動作慌亂,確認了樹根下裹著的不是沈溪山之後就趕緊跑去另一棵樹, 扯樹根的動作有些笨拙, 很快一雙手就被粗糙的樹根磨得通紅。
“喂!”有人喊了一聲, “你在幹甚麼?快讓開!”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想趕緊離開這地方。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仙盟的人,但他們都死了, 現在得把他們燒掉。”先前喊她的那人語氣兇蠻道:“你要是不想一起被燒,就快點滾開!”
沒道理這裡死了那麼多,一個甲級獵師都沒有。
宋小河認得那把劍。
“等等,我只確認他在不在這裡,很快。”宋小河對他的威脅絲毫不在意,隨kǒu-交代了一句又轉頭開始尋找。
劍鞘灰撲撲的,看起來平平無奇,劍柄卻相當精緻,雕刻著大氣的紋理,墜著一枚雪白的環形玉佩和黑金流蘇。
因為那是他的佩劍——朝聲。
白絨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來轉去,忽而哦了一聲,“我道怎麼眼熟呢,我想起來了,前年兩盟合辦的劍道大比上,沈溪山便是用這把劍敗了我師姐,贏了好大的威風呢。”
“你見過九天神雷嗎?”白絨瞥她一眼,勾出個不屑的笑容,“神雷可斬盡世間一切妖魔,若她當日召來的是正兒八經的九天神雷,你現在都沒能耐站著說話。”
宋小河說:“一把劍而已”
當然,沈溪山也清楚。
宋小河心道不妙,立即說:“不是這把劍,你記錯了。”
沈溪山尋著她的視線看去,就見其中有一顆枯樹旁邊的屍體手中,握著一柄合鞘長劍。
“我找人。”宋小河手裡還捏著拽下來的半條樹根, 對他們說:“這都是我們仙盟的人。”
但當時究竟發生了甚麼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且小師弟的佩劍還落在這裡,宋小河就不得而知了。
她確認了這裡沒有沈溪山之後,抱著劍轉身,朝洞口的位置而去。
宋小河茫然地轉頭,這才注意到周圍的人。
“小丫頭,懷裡抱著甚麼?”白絨突然開口詢問。
宋小河認識的人不多,可到底也是肖想了獵門好幾年,對獵門內的高層獵師都辨識得清楚。
他們只是穿了仙盟的衣裳,但臉卻是完全陌生的。
說著便擼袖子要動手。
這不是沈溪山。
她大鬆一口氣,心臟狂跳,強大的後怕讓她雙手止不住地顫唞著。
“是與不是,我一看便知。”白絨朝手下打了個手勢,說道:“別急著走。”
忽而她動作一僵,像是看見了甚麼東西,表情呆滯。
宋小河悶聲不吭,將劍往懷裡藏了藏,不讓他們看,小步跑到沈溪山的身邊,想尋求安全感似的,往他肩膀處靠了靠。
他們有著很明顯的妖族特徵, 用各色的眼眸盯著宋小河, 有迷惑不解, 有戒備警告,敵意十分濃郁。
白絨所指的方向,站著沈溪山。
他雙手抱臂,眸光落在宋小河的身上,靜靜地看著她不停地扯著樹根,蹲下去一個一個檢視那些枯骨的臉。
宋小河跑過去的步伐有些跌跌撞撞,一下就跪坐到那屍體的旁邊,將屍體臉上掩蓋的樹根和髮絲扒開,見到一張連下巴骨都完全扭曲的皺皮臉。
宋小河將劍從屍體的手中掰出來,然後抱在懷中,一轉頭就看到那些妖怪盯著她。
她幾乎能肯定,是有一批人穿了仙盟的宗服,然後遭遇不測。
“且慢。”白絨喊了停,制止蠢蠢欲動的手下,朝一個位置揚了揚下巴,說道:“人是他帶來的,給他幾分面子,別動這丫頭,讓她找吧。”
上次的隊伍裡除了三個天字級的獵師之外,還有不少甲級獵師,宋小河認識他們的臉。
她身邊圍著的豺狼虎豹,皆是手下。
“就是,我也覺得是那些人族誇大,不過是個會用雷符的小丫頭而已,忌憚甚麼?”旁處的虎妖說道:“依我看,直接將她扔出去就好。”
“這劍,瞧著眼熟啊。”白絨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她幾乎將這些人的臉全都看了個遍,已經非常清楚,這些人並非仙盟之人。
“司長。”豹尾男子湊到她身邊,小聲道:“此女子怕是棘手,先前在船上,她召來了一道無比強悍的雷,聽那些人族說,好像九天神雷來著。”
他身量高,在一群膀大腰粗的妖族之中也並不顯得矮小,地上的火堆跳躍著,光影落在沈溪山的側臉上,勾勒著他沉默的表情。
妖盟隊伍的領頭人是個名喚白絨的貌美兔妖,雙眸赤紅,五官卻生得柔和,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樣子。
幾人見狀便迅速動身,兩人攔住了洞口,兩人朝宋小河和沈溪山所站的地方,分左右包抄而靠近。
“別過來!”宋小河大喝一身,往後退了兩步,背朝著牆。
她的神色變得兇戾,抽出腰間的木劍擺出防禦姿態,落在幾個妖族的眼裡,卻像是護食的小崽子,揚著不大鋒利的爪子瞎比劃,構不成任何威脅。
周圍人都發出嘲笑聲。
宋小河的目光從身形強壯的各個妖族身上滑過,他們擺著調笑的姿態嘲弄地看著宋小河,小聲議論著她瘦弱的胳膊腿兒,矮小的身高,笑她自不量力。
“沈策——”宋小河握著木劍的手心全是汗,嗓門都發緊,喊了他一聲,“你得幫我啊!”
看著宋小河和妖族因為他的劍發生爭執,沈溪山倒是一派淡然,轉頭對她勸道:“你打不過他們,倒不如把劍交出去。”
“不可能。”宋小河將那把劍藏在背後,但其實她纖細的腰身遮不住長劍,於是劍柄墜著的玉佩和灰撲撲的劍鞘都露出來了,她道:“這劍我絕不能交出去。”
“為甚麼呢?”沈溪山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宋小河沉默了片刻,答道:“因為這是我愛人的劍。”
沈溪山被這一句話打了個猝不及防,頓了頓,才道:“沒見過你這般不知羞的人,就非得告訴全天下的人你愛他嗎?”
宋小河被兇了,有些委屈地撇嘴,“我實話實說啊,怎麼了嘛?”
白絨也聽見了,怪道:“你是沈溪山的道侶?”
宋小河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說:“我不是。”
許是看在這一路吵吵鬧鬧,還有那麼點交情的份上,沈溪山扭了個臉對白絨道:“這天底下相似的劍比比皆是,白司長怕是看走眼了。”
白絨道:“拿來讓我瞧瞧,若當真看走眼,我會還給她的。”
這完全就是強盜行徑,宋小河一聽這話就知道白絨絕不會再將劍還回來,更加往身後藏緊了。
沈溪山嘴角一牽,微微笑起來,“那可如何是好,仙盟有法規,在門內禁止內鬥,下了山要團結互助,她是我同門,你若對她動手,我也不能坐視不管。”
“你這又是何必,船上那批仙盟的人,也沒見你顧及同門啊。”白絨嘖嘖稱奇。
“我又沒害他們。”沈溪山聳聳肩,給出了選擇,“沒有我,你們絕對無法進入紅蓮境,不如你就考量一下,究竟是這把劍重要,還是進入紅蓮境重要。”
宋小河哪曾想沈溪山還有著本領,竟跟這妖族的領隊談判起來了,頓時感覺有人撐腰,腰桿子硬了不少,朝沈溪山身邊靠了兩步。
白絨想了想,勾著紅唇笑得一臉純真,“我有更好的主意。”
她道:“我搶了劍,再用法術控制你,一樣也能進紅蓮境啊。”
“卑鄙,你們也不怕此番行徑傳出去,敗壞妖盟的名聲!”宋小河怒罵。
“哈哈哈。”豹妖一陣大笑,“妖族可不像你們這些凡人,道貌岸然,虛偽成性,手段只是達成目的的方法而已,況且這裡都是妖族,誰會將此事傳出去?”
“動手!”白絨一聲令下,幾人猛地往前一撲,伸出利爪朝宋小河抓來。
他們說動手就動手,身形很快,宋小河沒有任何的停頓,往地上翻了個滾,從一個狹小的空隙中滾出了包圍圈。
虎妖的利爪在牆壁上留下很深的印子,若是落在宋小河身上,必定會皮開肉綻,露出森森白骨。
只這一爪子就能要了她半條命。
他們的目的只有宋小河,沈溪山站在原地不動,無人攻擊。
這種因貪婪而引發的爭鬥,他見的太多了,早已波瀾不驚。
表面上看,宋小河不可能戰勝這些妖族,她唯一的活路就是交出那把劍。
實際上她偷偷下山,只憑藉著一腔偏執,意靈力微弱到與凡人無異的身軀,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從仙盟一路來到了酆都鬼蜮,站在這詭譎陰森的土地上,並非為尋死而來。
沈溪山不得不承認,他從一開始完全不在意,到此刻心裡冒出來的一縷縷的好奇。
他實在是想知道,宋小河的底氣是甚麼,藏了甚麼後招。
“慢著,再聽我最後一言!”宋小河不想拖累沈策,一骨碌跑到對面去,將木劍橫在身前,對白絨大喊,“你可以當做是我的遺言!”
白絨倒也沒有那麼兇殘,畢竟也是妖盟的成員,她並不是奔著要宋小河的命去的。
“你說。”
“明日是我的生辰。”宋小河道:“十七歲的。”
白絨沒聽懂,笑著問道:“你想讓我們祝你生辰快樂?”
“不,我在十七歲之前有一個死劫。”宋小河眉眼盈盈,無比認真地說:“我不知現在是甚麼時辰,但我猜離子時也差不了多久,我會死在這裡。”
“你交出劍,我們可以不殺你。”白絨說。
“不是你們,你們殺不了我。”宋小河道:“若你再來爭搶,我便引九天神雷炸了這處地方,將夢魔引來此處,屆時你們要面臨更棘手的事。”
“我的時間不多了,希望你們放我離開。”
宋小河的語氣很認真,正經嚴肅,但白絨卻像是聽到了笑話似的,笑得花枝亂顫,說道:“那你就動手啊,正巧我還未見過九天神雷呢。”
白絨先前在船上並未見過,但其他妖怪卻是見過的,他們有些猶豫。
宋小河見狀,已知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便將木劍別回腰間,單手掐出個法訣。
“天地雷法,聽我號令!”
她的指尖亮起微弱的光芒,一陣無名風將她的髮絲撩起,衣袖翻滾間露出纖瘦潔白的手腕。隨後她大喝一聲,氣勢十足:
“九天神雷,召來!”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些許稚嫩,於是那氣勢就大打折扣,在寂靜的山洞中迴盪,有些滑稽。
山洞之中仍舊無比安靜,所有人都盯著宋小河,警惕著,戒備著。
漫長的沉默後,甚麼都沒有。
眾人立即鬨然大笑,大聲地嘲笑宋小河。
白絨笑得扶著腰,眼淚都要出來了,“好生厲害的——”
轟隆——!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雷霆萬鈞自頭頂而落,所有人只覺得眼前猛然亮如白晝,光芒刺眼。
下一瞬,劈碎天地的雷聲在面前響起!
血紅的月亮下,死寂的荒野,熱鬧的鬼蜮城,這道巨雷打破了所有寧靜,讓整個酆都鬼蜮為之顫動!
沉睡的魔神被驚醒,滿城的妖魔下破了膽地逃竄,雷光帶來了明晝,天地間大亮,像是朝陽升起。
不過只有這麼一瞬,夜色重新覆蓋,血月如舊,城中的妖魔躲了一陣發現沒發生甚麼,又紛紛探出腦袋檢視。
魔神卷著尾巴,興奮地用舌頭舔著獠牙,出了宮殿。
宋小河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睛被光亮刺痛,隨後雷聲響起,她的雙耳瞬間劇痛,聾了一般消失了所有聲音。
她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掀飛,天旋地轉。
狂風呼嘯,從雲霄落下來的雷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正中這個山洞。
雷法劈碎了整個山洞,將所有樹木硬生生劈成齏粉,粉碎的山洞將宋小河捲入其中,她被高高拋起,衝出去老遠滾落在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宋小河渾身疼痛,耳朵嗡鳴作響,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蘇暮臨這狗腿子,是想連她一起炸死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