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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昔日戲言身後意

2024-01-20 作者:令杳

第五十九章 昔日戲言身後意

雲煙特地遣了人相邀,只待燕珝前來。

福寧殿是帝王寢宮,沒有小廚房,雲煙戰戰兢兢問了太監宮女,只怕自己用不了廚房,沒想到孫安竟擦著汗跑過來,說,請她去御膳房。

雲煙看著自己的手。

“御膳房……?”

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她這等手藝,只是燉個湯,何至於還要去御膳房。

“雲娘子不必擔心,只要您一聲令下,御膳房俱都為您準備齊全。”

孫安態度恭敬,走在前面為她帶路。

雲煙換了身方便的衣裳,晨間那件好看是好看,可太過繁複,穿上甚麼都做不成。小菊剛入宮,被人帶下去學學宮中的規矩,登記名冊。

雲煙看著身後跟著的茯苓,隨口道:“茯苓為何不去?”

二月初的正午,雲煙走在暖陽下,從御膳房拐去了勤政殿。

“茯苓……”她開口,茯苓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點疑惑,像是問她要問甚麼。

湯盅已經骨碌碌冒著香氣,到了最後放鹽的時候,讓一直垂眸不語的茯苓嚐了嚐。

小太監哎哎跟上。

鍋中輕響,雲煙回過神來,油已經燒熱,將切好的肉放下去。

玉盤珍羞,香氣撲鼻。御膳房極大,比她住著的小院大上數倍不止。太監宮女往來沉肅,並未對她多有打量,這讓她倒稍稍鬆了口氣。

雲煙頷首,“那便如此吧。”

娘子不開心的,她知曉。

茯苓看著雲煙因在爐灶旁,有些微汗的臉頰,帶著點通紅,卻沒有喜悅。

雲煙抿唇,不是說陛下忙得很嗎,這會兒倒不忙了。原本看話本中,不論見誰都得通報一聲,原也是不必的麼?

她蓮步輕移,茯苓跟在身後,進了勤政殿。

她垂著眼眸將食材放入水中,看著鍋中漸漸冒出的煙火氣,明白自己為何心中難過。

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也在何處發生過。

茯苓陪她換了衣裳,去了御膳房。

壓下心頭的思緒,雲煙嘆氣,看向茯苓。

“總得留個人陪著娘子。”茯苓接話極快,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雲煙點頭,看著茯苓也確實不需要學甚麼莫名其妙規矩的模樣,“那便好,你留在我身邊,我也放心許多。”

“是嗎?”雲煙也嘗不出來,她方才應當是放得還算足量,思索著,再放了一勺。

孫安說話字字句句帶著點對陛下的奉承,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雲煙止住話頭,她想說甚麼呢?

她自己也有些不清楚,額角隱隱發脹,張著唇,視線頓在茯苓的臉上。

這裡不是她的家,她對這裡沒有任何歸屬感,在沒有歸屬感的地方為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做飯,總有些……

雲煙腹誹,如果隨她,她可不想在這看著就覺得森嚴沒有自由的皇宮中用膳,她寧願回自己那簡樸,但舒心的小院。

“這是……隨我定的麼?”

壓抑。

“……待會兒多泡些茶水,懂點眼色。”

心中這般想,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來,她想了想,道:“孫大人,若是我送去,陛下可會開心些?”

“陛下勤政愛民,常常與諸位大人們議事忘了時辰,要麼就是批奏摺需得奴才催上幾回才用上幾口,沒個定數。”

燉湯需要時間,雲煙問了時辰,特地叫了孫安:“陛下每日何時用午膳?”

到了勤政殿,還未等雲煙打量好四下環境,便看見前殿的大門緩緩開啟,孫安輕聲催促道:“娘子,快些去吧,陛下候著呢。”

孫安跟在她身後,為她引路。

雲煙怔愣,她以為自己要根據燕珝的行程來決定。

雲煙有些無所適從,她習慣了自己去做,不適應有人這樣人前人後地侍候著,總覺得這樣有些強權壓人的意味。可轉念一想,陛下這等身份,皇宮是他的家,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

“不過今日,陛下應該早早便候著了,娘子是送去勤政殿,還是等陛下來福寧殿用膳?”

“如何?”

只見孫安面上帶出點笑,道:“娘子願意在哪用膳,陛下便在何處用,一切都隨娘子高興。便是在御花園都成。”

茯苓掩蓋住眼神中的寥落,孫安看著她,轉身,往外挪了幾步,候著。

“滋啦——”

也同孫安所說,果真不用她費半點心,只要她提及,食材就切得整整齊齊,擺放在她面前。

孫安膽戰心驚地看著鹽放入其中,等他發現的時候早已來不及,“哎喲”幾聲沒哎喲出來甚麼,眼睜睜看著雲娘子氣定神閒地攪弄著湯匙,哀聲吩咐身後跟著的小太監。

茯苓躲過了孫安的視線,輕聲道:“有些淡了,娘子,可以再放些。”

她翻動著鍋鏟,不過一會兒,便忘了自己要說甚麼了。

“哎喲,這聲大人可不敢當,”孫安笑得諂媚,“不過娘子若能親自送去,說不定陛下高興,連老奴都能沾點光呢!”

她到時,梨花木的圓桌上已擺滿了看得出的美味佳餚,只是中間空了一塊,顯然是等著她的湯。

燕珝沒在桌邊,雲煙將湯盅放下,環視著四周,“陛下呢?”

孫安道:“煩請娘子去請請,陛下這會兒可能忙著呢。”

“一會兒忙著一會兒候著……”雲煙低聲,“陛下可真是忙人。”

孫安不敢接她的話,訕訕笑笑。

茯苓瞧著雲煙,人還是那樣的人,性子卻沒了從前那樣戰戰兢兢的討好與敏[gǎn],心中的悽苦與孤寂想來是好了不少,說話間帶著些朝氣。

她從前可不會說這些抱怨之語,自從南苑回宮中後,便再也沒見過這樣鮮活,生動的娘子了。

茯苓沉下心,也不知道自己在婚禮前日將此事告知了陛下,是對還是不對,她只怕娘子不開心。

現在呢,她緊緊盯著雲煙的臉。

她怕自己後悔,後悔要將娘子的訊息告知陛下。

若是回到了陛下`身旁,還是如同從前一般難過,那才是她的罪孽。還不如……就一直跟在季大人身邊。

起碼季大人不會讓娘子哭的,茯苓想。

雲煙不知道茯苓心中有多少計較,跟著小太監到了燕珝平日處理政務的正殿,立於門前,想著付菡對她說的話。

斟酌著自己的語氣,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聽殿內發出一聲輕響。

像是筆重重地擱在桌上的聲音。

她抬首,看向內殿。

“怎麼不進來。”

男人聲音沉緩,帶著些波瀾不驚,可是他先一步出言,便覺得這其中的冷淡帶有些別的意味。

雲煙抬眸,抿唇步入殿中。

男人安坐其上,日光似乎格外偏愛他,映著他的側臉打下或明或暗的陰影。濃眉輕垂,看不出他的神情。隔著距離,甚至也看不分明他眼中的情緒。

潑墨畫般的容顏帶著些與人之間的疏離與淡漠,像是高高立於玉階之上的孤月,令人仰望,卻不可觸控。

呼吸一滯,雲煙垂下眼眸。

她心跳緩緩,卻不知在何處彷彿漏跳了一拍,瞬息之間便亂了方寸,只怕被他看穿,匆忙地垂下頭。

氣氛寂靜,只餘男人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輕觸著桌面發出的聲響,上好的白玉清潤,雲煙的視線落在其上,只覺它襯在男人極有掌控力的手上有著說不出的意味……他昨天戴了麼,雲煙止不住地想。

“又在想些甚麼。”

雲煙緩步走近,卻未曾出聲,燕珝看著她盈盈素服,宛如枝頭梨花,帶著許久未曾聞到的香氣和煙火氣,走進他這毫無人氣的,冰冷的宮殿。

冬雪消融,春日來臨。

他心中冰封已久,帶著暴雪狂風的寒冬,終於止在了她面前。

春暖花開。

雲煙聽見他問話,原想直接請他去用膳,這會兒記起自己的態度要擺正,趕緊老實行了個禮。

“妾拜見陛下,陛下萬安。”

燕珝看她這般作態,心中微哂,面色不動,直到她行完禮才不動聲色道:“免禮。”

端坐著,等她開口。

雲煙行完禮才發覺自己竟然如此流暢,就像做過多回一樣,像是刻在了骨血中。

此時不是回憶的時候,雲煙淺淺帶出一個笑,拉出自己唇畔微揚的模樣,輕聲道:“陛下,午時了,妾來請陛下前去用膳。”

燕珝目光落在她臉龐,那笑確實極美,卻不見真情。忍不住心中微顫,垂眸“嗯”了一聲。

“朕若不去呢?”

“陛下多少用些吧,”雲煙接道:“餓壞了對身子不好……”

“這是在關心朕麼。”燕珝開了口,帶著些雲淡風輕的口氣,像是隨意問話。

“……陛下龍體關乎著整個大秦,”雲煙有些詫異他怎的如此問話,想了又想,“妾也是大秦子民,關心君主的身體……是份內之事。”

燕珝輕哼,彷彿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但還是抬眸,語氣稍稍揚了些:“就沒有別的想對朕說的?”

雲煙心中暗惱,分明一個時辰前就派人同他講了一同用膳,他若不答應,如何會讓孫安過來,還將御膳房都給她用。這會兒臨到快用餐了,開始拿腔拿調,做甚麼呢!

陛下就這般為所欲為麼。

幼稚。

雲煙咬牙,努力剋制自己心中的煩躁,拖長了聲音:“陛下,妾今日親手煲了湯,煮了面。陛下若再不來,只怕湯要涼了。還請陛下看在那湯的面子上,稍稍用些。”

“如此,”燕珝故作了然的模樣,輕笑一聲,“那便用吧,隨朕一起。”

他起身,從書桌旁繞過,經過雲煙身旁時特意停留一瞬,等她跟上。

長指順著衣袖挽住她的指尖,輕拉著她往前去。

雲煙一頓,隨後又跟上。

他對自己親暱的姿態讓她不大適應的同時又帶著幾分……理所應當。好像就是該如此一般。

“日後,不用對朕行那虛情假意的禮,難看。”

燕珝聲音疏朗,漫不經心道。

“……很難看嗎?”雲煙遲疑,她自己覺得還行啊,哪有他語氣中那樣難看。

這麼嫌棄嗎?

“嗯,不好看,”燕珝長腿一邁,“你心不誠,朕怕折壽。”

雲煙有些微惱,臉上也不知怎的竟泛著些粉。心裡起了壞心,柔軟的指尖在他掌中作祟,特意曲起手指,不讓他握住。

誰知她越動,男人拉得越緊,不松分毫。

雲煙只能作罷。

她跟上腳步,去了前殿。

他身邊隨侍的宮人一直都不算多,雲煙看他屏退眾人,只留了孫安茯苓和一個小太監在旁佈菜,端坐著,道:“這是你煮的?”

雲煙看著那湯麵,因著時間過去,已然有些坨了。湯汁收幹,面融作一團,看著賣相併不好。

原本心中的惱意消散,換上幾分赧然,點頭後才道:“時間太長了,自然會如此。”

言下之意,都怪燕珝太過磨蹭。

燕珝自然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是,都怪朕。”

孫安看著小太監將湯盛入碗中,又挑了些面,想起那多放的一勺鹽,實在不忍再看。

燕珝氣定神閒,等著湯,還有閒心看向雲煙。

“你做的湯,不應該由你給朕盛麼。”

小太監停住手,雲煙扯扯唇角:“是,聽陛下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六郎在獄中說不定還吃不上甚麼東西呢,看著這面,心中難免帶了些怨氣,夾了好大一坨,滿滿當當堆了好大一碗,看得孫安忍不住摸了摸肚皮。

這一碗下去,應該能頂到喉嚨。

雲煙帶著笑,笑盈盈地看著他。

“陛下,請用。”

一碗湯帶著肉,一碗湯麵,兩碗擺在燕珝身前,他也不住沉默了瞬,才拿起湯匙,在碗中攪動。

“聞著倒是香。”

“陛下要嚐了味道才知道好喝。”

雲煙坐下,茯苓給她也盛了一碗。

燕珝喝了一口。

抬眼看她。

她也看著燕珝,亮晶晶的眸子帶著點疑惑,像是在問為甚麼這麼看著她。

“味道如何?”

面容真誠,不帶一絲虛偽,比方才請安時給他行的禮真誠多了,看著是真心實意在同他詢問自己的湯味道如何。

“味道……甚好。”

燕珝擦了擦唇,怕她對此回答不滿意似的,補充了句:“十分鮮美,朕很滿意。”

“那便好,”雲煙心情真的好了許多,自己也嚐了口,“是很鮮。陛下若喜歡的話,便多用些。”

她視線落下在他身前的兩個碗中,“陛下是男子,想來這樣兩個小碗,應當能用完罷。”

“……”

燕珝罕見地默了一瞬,孫安立刻會意,眼神示意著他那乾兒子小太監上茶。

那太監也機靈,御前侍候的都有幾分本事在,捧著茶杯便來道:“陛下,今日桌上都是葷腥,這是些清爽解膩的茶,用了不至於油膩。”

燕珝接過,“你有心。”

小太監下去,雲煙看了看桌上,倒也不至於他口中那般油膩,微微蹙眉,嚐了口湯。

並不油膩呀。

燕珝看她模樣,只能用下,稍有遲疑,便聽她道:“陛下為何不用了,是不好吃麼?”

見她眼眸中帶著微光,燕珝實在無法說出任何一個不字,忍著嚥下,“好吃,不必多想。”

“就是……”

燕珝聲音微凝,雲煙集中精神,“怎麼,有何不好?”

小心翼翼的模樣帶著點失落,好不可憐。

“只是稍微,稍微有些鹹,”燕珝看她眸中閃動,只怕讓她傷心,強忍著道:“只是一點罷了,味道極好,基本都湯的鮮味掩住了。”

“不妨事。”

得了他的話,雲煙又嚐了口,她感受不到鹹不鹹,只是嘆氣,“還以為這個有多好吃,陛下會很喜歡呢。”

“……你親手所做,自然是喜歡的。”

燕珝看著她的眼神終於恢復神采,才鬆了口氣。

雲煙真心展現出自己的關懷,貫徹付菡口中所說的對他態度好些,見他喝完一碗,主動同他搭話:“陛下覺得味道如何,可飽了?還要不要再添一碗?”

一會兒又道:“再喝口湯吧陛下。”

見他停住,又道:“陛下說好喝,為何只用這麼一點?難不成是誆妾的,罷了,妾就知道……”

“停。”

燕珝深嘆。

“再倒杯茶來,”他吩咐,面上稍有抽[dng],“朕能吃。”

雲煙笑意更甚。

好嘛,多吃些有甚麼不好,她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出出氣了。

都說了味道好,那就多用些。

眼睜睜看著燕珝用完,雲煙才心滿意足。

“陛下若喜歡,明日妾還給陛下燉湯。”

燕珝面色凝重,沒了起初的淡然。

“湯這一類大補……也不好日日喝,你也莫要日日下廚了。”

燕珝輕咳兩聲,“朕用好了,你回去歇息罷。”

雲煙見好就收,不給他惹生氣了,免得到時候惹禍上身。只求他能記得今日午間她這樣盡心侍候……

臨離去之時,雲煙想起此事,探出腦袋,輕聲喚道:“陛下。”

燕珝回頭,看她。

“何事?”

“陛下今日,可開心?”

雲煙緊緊盯著他的神色,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絲表情。

她已然不怕直視天顏了,在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時候,她已然同他這般親近,甚至敢於在用飯時特意作弄他。

同他的親暱,好比潤物無聲的細雨沁潤而來,在不知不覺中便如此發生,長出枝芽。

其實,也不過兩日而已。

雲煙自己尚未發覺,燕珝卻輕易察覺到了她話語間的熟悉感,語氣雖然還是雲煙的語氣,帶著對上位者不算恭敬的恭敬,卻能讓他一次次想到南苑的阿枝。

可二者之間仍有著細微的差別。

阿枝是想讓他開心,別無所求。如今的雲煙卻心中有自己的計較——只要想到她待自己的好,是受了付菡點撥,且不知她心中有幾分是為了那季長川……

面色稍緩,他轉過身去,“還成吧。”

“還成吧是甚麼意思……”雲煙喃喃,告退離去。

他究竟,滿不滿意啊?

雲煙回了福寧殿,還在糾結此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這個時候用那樣平淡的語氣說一個“還成吧”是甚麼意思。    “他甚麼意思啊?”

茯苓大約明白些,道:“娘子莫要糾結了,做甚麼事不是一步步來的呢。說不定陛下心中開心,但是不好意思表露在娘子面前罷了。”

“其實我也這樣想,看陛下午間,心情並不差,”雲煙又蹙起眉頭,“這樣說會不會顯得我有些……自大。”

“不會,”茯苓搖頭,看她模樣,“娘子若覺得不放心,慢慢來便是。一日不成再來幾日,只要功夫深,鐵杵都能磨成針呢。娘子這樣好,還怕陛下不心軟麼?”

“你說的倒也有理,只不過只憑著這張臉,真能讓陛下對我……”雲煙喉頭稍稍凝噎。

“對我一再容忍嗎?”

她看著窗外的天色,等到天色漸沉,也沒看見燕珝的身影。

用過晚膳,聽孫安來道陛下今晚忙,應當不會來了,讓她早些休息。

雲煙臉色微紅,這樣待她,好像她在等他似的。

可她如今也確實在意燕珝的情緒,只怕他稍有不愉,六郎在牢中便會受到酷刑。

等孫安走後,雲煙才拉著茯苓道:“你說,陛下究竟喜歡甚麼樣的?”

她看遍了話本子,腦袋十分發散。

“陛下喜歡先皇后是板上釘釘的事,否則也不會憑著這張臉就非要我也進宮,還和他的好兄弟都要反目成仇,”雲煙有些惆悵,“可沒人告訴我先皇后是如何模樣,我要如何討陛下歡心,全憑自己……我哪裡做過這樣的事情。”

茯苓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道:“娘子好好想想,說不定會有法子的。”

“陛下不喜歡我,我便救不了六郎……喜歡我……”她像被甚麼掐住脖子一般,頓住。

面上稍帶著些紅:“罷了,他這種人也不會喜歡我。”

話未說完。

喜歡她的話,就算能救六郎,能讓付菡這樣好的娘子婚事順遂,那她呢。

陛下喜歡她……她還能離開麼。

雲煙心裡矛盾,用了晚膳便躺下,心中鬱郁,翻來覆去睡不著。

直到月上中天,聽著更鼓聲聲敲響,才慢慢闔上了雙眼。

燕珝在殿外,輕輕握著手中的同心結。

不是他不想同她一處,是他還有些想要驗證的東西。

那些夢境,他總覺得,可能不止他一個人在做夢。

她會夢到這些嗎?今晨她隨口說出的幾個字,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究竟是巧合,還是……真就如此。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事情,怎會如此玄妙。

究竟是甚麼道法,還是何處的佛緣。

一切說的通說不通的東西盤成一團,在他腦海中無限放大。

他知道自己在怕甚麼。

——她若是夢到了從前的一切,以前種種浮現在她腦中,是否還會如同現在這般待他。

她現在還有些害怕他,可並不會畏懼他,更不會躲著他。

但阿枝呢,阿枝在南苑放下那把火的時候,是不是在心中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見他。

哪怕她心中有他,也不願意同他再相見。

燕珝終於明白了她為何總會在無助的時候掐著掌心,一如他現在,恨不得能將那同心結嵌入掌心,讓所有的一切都塵封起來。所有的煩憂,都一併交給他。

看著她熄了燈,又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許久,直到沉沉睡去他才離開。

他還需要時間來驗證,在此之前,他還不能讓她輕易入夢。

這樣不可操控,卻極真實的夢境,讓他陷入再一次可能會失去她的恐慌。

他是真的,在害怕。

燕珝轉身,離開了福寧殿,走向天牢。

季長川在牢中,看著情況好了些,面色不像昨日露出失血的疲態,腿上了夾板,看起來正在恢復中。

見燕珝來,沒有意外,只是沉默地對望。

燕珝收起自己手中的同心結,看向他。

“你可知,她時常會做些夢?”

季長川瞪大雙眼,看向他。

“陛下……如何得知。”

次日天光大好,雲煙醒來,在茯苓的陪伴下用了早膳。

燕珝之前吩咐的書也都送來了,字認識些,並不完全。可她完全沒有興致,無聊地在福寧殿翻動著各類掛著的圖畫。

看了會兒便覺得沒意思,她不懂筆法,也不愛看那些駿馬仕女圍獵等等為主題的畫,轉了又轉,實在寂寞,想要做做針線,卻被宮女攔住。

她們說,陛下有旨,不准她碰尖銳之物。

“為何?”雲煙疑惑,女子做針線再正常不過,連尖銳之物都不能碰了,那簪子呢?

她看著首飾盒中各式尖端已然被磨鈍了的簪子,要麼就是本就圓潤,根本不尖銳的玉簪,心情複雜。

這是……怕她刺殺皇帝?

借她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啊,別說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她沒九族也不敢動手吧。

雲煙苦惱,雲煙很煩。

雲煙很無聊,茯苓見她這樣,勸慰道:“娘子若心煩,去尋陛下便是。”

“是陛下將娘子帶入宮中,自然要對娘子負責,再說,娘子本就要主動些,起碼讓季大人在牢中過得好些。”

茯苓貼心得很,甚至幫她連見燕珝的藉口都想好了。

雲煙移開視線,道:“我只是想問他要寫書畫之類的玩意兒,免得無聊。”

茯苓聽完只是笑,給她梳了個十字髻,雲煙雖然萬分嫌棄那尖端磨鈍了的髮簪,但好在樣式不賴,也算是勉強戴上。

聽聞前朝快要下早朝,雲煙去了勤政殿,孫安瞧見她,笑得臉都咧開了,帶她進去。

她還未看見燕珝,便聽孫安道:“雲娘子來得可真是時候,陛下今日或有不愉,娘子若能勸慰著些就太好了。”

“陛下為何會不愉?”

在她眼中,燕珝總有些喜怒不形於色的形象在,能讓孫安都察覺到的不愉,說不定會是甚麼大事。

她還是早些回去,下次再說。

見她想走,孫安趕緊攔住,一臉為難。

“娘子來都來了,陛下定也知曉了,這會兒若是走了,豈不是雪上加霜麼。”

這才勸住了她,雲煙不怕別的,如今就怕燕珝生氣,她輕聲道:“那究竟會有何事?”

孫安帶她去了偏殿,殷勤為她斟了茶。

“娘子可知曉,陛下剛登基之初,有叛軍作亂?”

雲煙有些印象,她沒親眼見過,也沒經歷過。但是這樣的時,在說書人的口中那可真是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無論是京中還是鄉間,多少都聽到過風聲,也聽聞過陛下威名。

她點點頭,“和這個有關?”

“可不嘛,”孫安道:“謀逆的平陽郡王在牢中關了半年,先帝方過世,看在與陛下手足同胞的情面上拖到了如今。這年也過了,是時候該清算了。”

孫安嘮嘮叨叨,雲煙倒是明白了些。之前百姓口中的韓氏賊子去年就已經砍了頭,嫡系一脈基本不剩,旁支流放或是抄家都有,還算是沒有趕盡殺絕,天下都在感念陛下寬宥,以民為本。

身為平陽郡王的陛下之弟還苟且留著性命,在牢中關了這樣久,今日早朝,已然定了處斬的日期。

“既然是手足,想來陛下也是傷心的。”

雲煙聽完,分析出這結論,心中還算有些難受。

好好的過日子不好嗎,為甚麼一定要謀反呢?彎彎繞繞她不懂,但她覺得,起碼兄弟姐妹之間,血脈相連,總該好好互相幫扶,愛護才是。

心中帶了點酸脹,莫名的苦澀泛在舌尖,她對孫安道:“多謝孫公公告知,我知曉了,陛下若不開心,我……盡力勸慰。”

陛下再如何,也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對她和季長川雖然不算友好,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了叛軍,沒讓叛軍之亂波及到無辜百姓,雲煙早早便在鄉親們口中聽了百遍,遇上此事,自然願意勸著些。

她沒注意身後,茯苓抬眼,不大讚同地看向孫安。

孫安一心向著陛下,想讓娘子勸慰陛下多加親近,卻不知陛下根本不會因此傷神。反倒是娘子,若心中因為兄弟手足相殘一事回憶起當初在北涼所受的苦楚,那才是不妙。

只怕是孫安自做主張。

孫安垂首,他這樣的人,要在陛下面前討飯吃,自然要讓陛下順心。

如今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就在眼前,他不過多說幾句,陛下自然會記著他的好。

陛下快下早朝,孫安要去侍候著,雲煙一人靠在側殿的貴妃榻上,等著燕珝回來。

燕珝同她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用命令的口氣說話,卻極少讓她感受到壓迫和無力。除了第一日見他的時候,那樣的驚恐,後來可能是習慣了他的語氣,竟也不覺得煩人。

自然而然便少了對他帝王身份的認知。

直到方才孫安如此同她將話,她才真正認識到燕珝的身份地位,同民間有些錢權的人,還有季長川那般貴族公子,是不同的。

天下萬民,生殺予奪,皆在他掌間。

她不過是浮游一片,哪裡逃得過皇權。

聽著聲音,燕珝回了勤政殿,她方整理好衣衫準備出去,便聽一急促的聲響。

“是時候讓我死了嗎,我的六哥。”

雲煙愣住,與茯苓對視一眼。

這位聽聲音便覺得虛弱,帶著濃重的怨氣,像是毒蛇吐信一般,像是在地獄裡見不得光的陰暗生物。

聽著便覺得渾身不舒服。

想來就是那位……平陽郡王?

雲煙怕自己聽到甚麼不該聽到的國事,往後站了站,仍沒避過他那低鳴。

“天牢好受麼?”

燕珝的聲音宛如冰稜,是她都沒有感受過的寒冷與無情。

雲煙下意識捏了捏手指,和茯苓站在一處,彼此依偎著。

“六哥想要感受下嗎,”燕瑋的聲音帶了些瘋癲,“六哥想要知道,去住幾日便好。”

“有小九幫朕感受,朕哪裡還需要這些。”

語氣輕緩,聽不出喜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怨我幫著父皇扳倒王家,”燕瑋的聲音粗啞,早就沒了身為皇子的那氣度,“可你不是也暗恨母后那樣管束著你麼,你看,沒了母后,沒了王家,你照樣能登上皇位。有沒有他們,重要嗎?”

“重要不重要,也不是由你評判的。”

雲煙聽到玉扳指被他放到桌上的聲響。

甚麼皇后,甚麼王家。

如此熟悉,卻沒有來源,雲煙皺著眉頭,不想細聽,可身後不過是個小小側殿,退無可退。此時出去,只怕會讓燕珝更加生氣。

“你在嫉妒甚麼,燕瑋,有甚麼可嫉妒的。母后可從未薄待你。”

要嫉妒,也該是他嫉妒才對。

燕珝心中忽然升起重重的無力感。

是不是人,都會對自己求而不得的事情執念一生。

燕瑋本就是母后在訓斥他之後帶回宮中的,其中明晃晃的意思就是要讓燕瑋同他競爭。

燕瑋的存在,一次次提醒著他,他的母后對他不滿意。

每當他做得不好的時候,母后甚少批評他,卻總是一次次誇獎燕瑋。

憑甚麼,少年時期的燕珝根本不明白,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母后擅長操縱人心,她習慣了不把所有人當人,所有人都是她獲得更高的權利,更大的權柄的工具。

包括他。

一個工具,要甚麼愛,要甚麼情。

她將燕珝當工具,卻將燕瑋當可以逗趣的小貓小狗兒。都不是人,可其中有著天壤之別。

工具也有人心,俯爬在地上久了的也想要做人,他們都在各自程度上有了自己的反叛。

燕珝逐漸掌控王家,他只想架空王家。可燕瑋卻用著他那無邪的笑,和慣常討好人的本事,體察了先帝的心意,蒐集捏造證據,並將其全盤交給了先帝。

先帝的心意,他倒是揣摩透了。

“你這般作先帝的走狗,可知他有朝一日會放棄你。”

燕珝聲音淡淡,彷彿毫不在意。

父母之愛,他們兄弟二人,都不曾感受過。

“六哥,我不比你,”那道毒蛇般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濃濃的不甘,“你生來就是太子,母后縱使待你嚴厲,那也是愛你,想讓你上進。”

“父皇心中,你才是他唯一的兒子。剩下我們這些,根本都不在他眼中,是也不是?”

雲煙沒有聽到燕珝的回覆。

半晌,才聽他道:

“生在皇家,哪裡有情。”

“那便怪不得弟弟我不講情面,想要爭上一爭。”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我輸了便是錯了,錯了便是輸了,贏家始終是六哥,我認輸。”

他大笑起來,幾乎笑出了眼淚,“就算我不反,哥哥也不會留我性命,那還不如在死前,在史書上留個名,也好過這世上從來沒有我燕瑋這號人。”

“叛軍的名頭又如何,輸了又如何——陛下,陛下——我終究是死在京城了!不是在那窮鄉僻壤的平陽!”

聲音淒厲,嗚嗚咽咽。

“你那皇后,原本應該是我妻子的,”燕瑋猛得停住,卻又哀聲道:“可我的妻子,也心悅你,憑甚麼所有人都愛慕你,憑甚麼上天如此眷顧你,卻讓我甚麼也得不到——”

“朕的皇后,不是你能提及的。”

“是,如今這個時候,她早就化為塵煙了吧,轉世了麼?日後相見,只怕不認識陛下了。”

燕瑋帶著淒厲的笑,似是哀嚎似是痛哭,一聲聲唸叨“殺了我吧”“殺了我”此類的話,讓人聽著心中發寒。

他在牢中太久,可能有些瘋了。

雲煙聽著覺得心情壓抑,這些與她都沒有干係,可她心中卻總像堵著一塊,沒有疏解之處。茯苓去幫她倒茶,她獨自一人站在屏風之後。

外間的哭喊夾雜著癲狂的大笑,聲音漸漸遠去停息,雲煙稍稍後退,碰到了身後的燭臺。

意料之外地,沒有聽到燭臺落地的聲音,反倒是聽到了細微的一聲輕響。

還有風聲。

這樣的內室,怎麼會有風聲?

雲煙轉身輕觸,驀地推開了一扇一人高的小門。

在燭臺旁,掩蓋在巨幅畫之後。

門稍推開,裡面幽幽燃著的燭火照亮了裡間,像是被蠱惑似的,雲煙止不住那眼神。

她只挪動一步,便有了第二步。

聲音很輕,緩步走近內室,恍然發覺這也是個側殿,只不過被暗門擋住,無人發覺。

理智告訴她不要往下走,可前方忽得有一樣吸引住了她的視線,再也挪不開眼。

那是一張畫像。

雲煙走進,畫中的女子同她很是相像,幾乎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鼻樑和唇。

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臉龐,雲煙驀地有些恍惚。

回過身來,差點被滿殿掛著的,大大小小的畫像嚇到。

看著自己的臉掛在眼前,心中一陣陣發苦發澀,還有些害怕。

這是誰……

他的皇后麼。

還是,她?

雲煙一步步走近,看著最大的一副。

掛在這殿的正中。

周邊的畫上,有笑著,哭著的,俱都萬般靈動,能看出作畫之人的高超功底……以及內心的思緒。

可只要朝此處投來視線,目光便忍不住停留在這一副上。

她看到人的桌椅就擺在這幅畫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個日夜,有人坐在這裡,良久地注視著這幅畫。

視線垂落,桌上未完的畫冊上,有點點水痕幹了的痕跡。

她抬起手,忍不住想要撫上那水痕。

是淚嗎,是誰哭了。

雲煙驀地心慌——他哭了嗎。

想象不出他哭的樣子。

眼前陣陣發暈,看著那一幅幅的畫,或嬌嗔或委屈的神色,一遍遍撫摸著自己的臉龐。

這樣像,這樣像。

難怪他看見她,便移不開眼。

心跳加快到了某種程度,面上都泛起了滾燙的熱意,雲煙想要逃離,卻忽地尋不到從何處出去,她在這不大的側殿迷了路,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她扶住桌角,終於在再一次眩暈襲來的時候,失力,昏倒在地。

黑暗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她好像看見了那幅畫上的女子對著她淺笑。

明明笑著,卻分外哀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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