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疑誤有新知(3)
正中午,今日日頭不錯,冬日暖陽傾灑在人身上,曬得暖乎乎的。
茯苓心裡卻如墜冰窟,她幻想過無數次,找到娘子是甚麼樣的情境。
不管娘子當初是否是刻意拋下她一個人走,反正她是不會再離開娘子半步了,她想,自己定會狠狠抱著娘子哭一場,將自己這半年來的苦楚全部說出來,讓娘子好好心疼她。
娘子那樣心軟的人,知曉這些,或許日後便不會拋下她了。
但她沒想到,娘子竟然就在她身邊不遠處,距離京城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腳程。
而且……還和季大人有關。
不過一個背影,她便認了出來,那聲音,那身影,確確實實是她家娘子沒錯了。
茯苓拉住包裹,腳步頓住。
可那情態,語氣,俱都是她未聽過的輕鬆。還有那手中的……喜帖?
娘子要同誰成親?
一個想法從腦中升起,便再也無法磨滅,茯苓忽覺胸痛,如遭重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雲煙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喃道:“……莫不是傻了吧?”
聲音輕柔,語氣沉緩。
“尋你家娘子……”劉嬸子道:“那可尋到了?”
近鄉情怯。
她叉著腰,慢悠悠轉了回去。
雲煙進屋拿了繡棚,出來發現她還在不遠處站著,眼眶通紅,看著分外可憐。
劉嬸子本就是熱心的人,聽說是來尋親的,看著也是個可憐的女孩兒,將她拉進院子,細細問道:“你叫甚麼名字,要尋的是誰,可是住在我們村子的?你只管放心,只要是在這周邊住的,十里八鄉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人。”
今日天氣好,雲煙午睡醒了,和小菊搬了椅子在院子裡做針線。
她道:“我叫茯苓,是來尋我家娘子的。”
她將湯放在院內桌上,又道:“不知怎的,看見你這般,我心裡也難受得緊呢。”
茯苓遏制住自己想要衝上前去抱著娘子痛苦的心,硬生生站著,腦中飛速轉動。
娘子願不願意看見她,娘子當初拋下她,究竟是受了傷無力尋她,還是真的就……不願與她同行。
這若是真的……瘋了,都瘋了。
“瞧著是個可憐相,你家娘子是……走失了?”
劉嬸子三步一回頭,不情不願地回了自己家。
她不是那等自私的人,不會因為自己跋山涉水,娘子在此處安穩便傷心。她只是覺得,自己被娘子拋下了。
“欸、欸,這位娘子,你若要尋人,自可跟老身講。若實在尋不到,你可知這位娘子的夫君是誰?”
她站起身稍稍活動,便看見不遠處一女子站在日光下,定定地瞧著她。
雲煙視線落在她臉上,半晌,又滑過。
“沒有,”她一出聲,給雲煙嚇了一跳,看著她的神色沒有半點虛假,茯苓眼眸微動,“就是覺得,娘子同我要尋的人,生得很像。”
劉嬸子問話,只見茯苓盯著身後的雲娘瞧個不停,半晌未曾回話。
茯苓囁嚅著唇,道:“……是,是來尋親的。”
心底微微的難受升起,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像也跟著委屈起來,胸口發悶,她問劉嬸子:“嬸子,可見過那個娘子?”
日頭這樣大,茯苓好容易找到了她日思夜想想要找到的人,此時卻望而卻步。
住這裡這麼久了未曾見過,看著臉生,應當不住在這裡。但莫名給她的熟悉的感覺,讓她覺得好像許久之前便見過。
季秋方才送來了婚書,上頭方找高僧請好的婚期將近,季長川想在二月初辦,那便沒幾天了,所有該辦的都得加緊。
“擦擦臉吧,喝點湯,這是我親手做的,儘管喝。”
劉嬸子有意捧著雲煙,揚聲道:“雲娘子的夫君可是朝中高官呢!他一聲令下,還有你找不到的人?”
茯苓眼眶通紅,瞧著雲煙不說話。
雲煙曬了會兒太陽,覺得身上暖和起來,抬抬手起身,打算繼續做嫁衣。
娘子為甚麼不認她,還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瞧著她,難不成,日後就不想再同她一道了麼?
“是……”茯苓垂下頭,“能尋到人幫忙,自然是好的,還請……娘子,幫幫我。”
模樣熟悉,看著骨架高大,人卻很瘦,看起來不太精神。
茯苓坐在凳子上,仍是怔怔地看著雲煙。
雲煙並不喜歡這樣被人捧著,也不喜歡旁人時刻提著自家郎君是甚麼甚麼官。還是更習慣最初相處的模樣,她看著劉嬸子又想說話,便道:“嬸子,你先回去吧,我瞧著這娘子面善,留她吃頓飯。若是還有甚麼,再來尋你便是。”
“看這模樣應當是沒有,嬸子。”小菊給她從屋裡端了水,聽他們說話,小聲道。
茯苓抬眼,與同樣好奇打量的雲煙對上視線。
劉嬸子眼神不好,出了小院湊近了瞧,走到茯苓身前,道:“你是何人,站在此處做甚?可是來尋親的?”
她可想在雲娘子家待著呢,裝潢打扮俱都清清爽爽很是好看,還有小菊伺候著好吃好喝的,從來都沒見過的名貴用具,竟然也能被她老婆子用上一用。
劉嬸子自上回無意得知季郎君竟然是朝中官員後,時時刻刻便想著要如何哄雲煙開心,好叫自家兒郎也能得上頭看中,提攜些。這等村民也不知甚麼高官大族,只知他在朝中任職,便夠她鞍前馬後,伺候雲煙。
同劉嬸子說了會兒話,三人並排挨著,懶懶曬著太陽。
劉嬸子將她扶著坐下,雲煙仍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她,末了轉身進屋,一手拿了帕子,一手端著湯走到她身前。
“是嗎,那真是巧了,”雲煙知道她是正常人就行,笑著道:“這些熱湯喝下暖暖身子吧,若還沒吃飽,我給你下碗麵。你要尋親,心裡定是難受的。”
茯苓低低應聲,看雲煙又想進屋,沒有半分在她身上的留戀,忍不住出口道:“娘子!”
雲煙回頭,看向她。
“娘子當真不記得我了嗎?”茯苓鼻頭酸澀,這是怎麼回事呢,是娘子刻意裝的樣子,還是……她真的將她忘了?
“我是茯苓啊,”她道:“娘子……”
雲煙漸漸轉過身來,認真打量,眼前人看著確實面熟,像是在何處見過。
她雙眼一亮,像是想起來了,茯苓注意著這一變化,期待著她想起自己。
“我記起來了!”雲煙道:“在荊州的時候,你是不是還來尋過我家郎君,幫你尋人?當時我家郎君邊說,你丟了親人很是可憐……”
她軟了聲音,道:“還沒尋到麼?我記得你叫茯苓。”
茯苓手腳冰涼,看著熱氣騰騰的湯,心頭酸澀。
雲煙看著她這模樣,心裡也很不是滋味,道:“別太傷心了,人各有命,自有命數在的,或許你要尋的人還好好的,等著你去找到她呢。”
茯苓垂頭喝湯,她還不能理解為何娘子忘掉了一切,看起來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又聽到她口中一口一個的郎君。
甚麼郎君,季大人麼?
她記得那次,原來那個時候,季大人就找到娘子,並且她當時,就在院內?
茯苓眼淚啪嗒啪嗒掉落,落在湯裡。雲煙看著不忍心,去了廚房給她下面。
小菊過來,給她遞上新的帕子,道:“……茯苓,你是不是認識我家娘子?”
茯苓看著這個比她小了很多的女孩,便知道也是苦出身,被買來做事後才稍微好些。她點點頭,道:“從前見過,只是不知為何……”
小菊道:“聽季春大哥……也就是郎君身邊的侍從說,娘子從山崖滾落,撞到了腦袋……從那之後,記憶就有些不清楚了,不記得從前的事。我見你對娘子有些熟悉,特來叮囑你,莫要太激起娘子懷疑。大夫說了,娘子腦中有瘀血,若是強行刺激,只怕不好。”
茯苓看著小菊又閉上嘴,知道她就不是多言的性格,能提醒她這些已是足夠,忍不住鼻酸。
不記得從前的事……
她看著雲煙從廚房出來,又端了碗湯過來。
這會里面下了點細細的麵條,湯麵聞著就香,雲煙道:“好好吃些吧,看你瘦的。”
不知為何,明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但云煙並不覺得她是壞人,反而還很想要親近,想要力所能及地幫助她。
雲煙將面給她,自己坐在一旁,繼續做自己的針線。
茯苓緩緩垂頭,細細吃著湯麵。
雲煙沐浴在日光下,金黃色的暖陽覆蓋在她玉白的肌膚上,可以看到額角的小小痕跡,延伸到烏黑的發頂。
她一針一線穿著,火紅的布料,顯然實在縫製她的嫁衣。面目安寧平和,不像當初在宮中,雖錦衣華服,卻面目慘淡,盯著針尖,想要將它扎進自己的身體。
如今她只是,像千千萬萬尋常女子一樣,用針線給自己的嫁衣增添光彩,而不是用其自傷。
茯苓閉了閉眼,將眸中的淚水逼了回去。這面一吃便知道娘子的味覺還沒好,嘗著有些太鹹,但她還是萬分珍惜地一口接著一口,像是從未吃過飯一樣往嘴裡塞,看得雲煙心裡愈發難受。
“……慢些吃,還有的,若不夠我便再去下些。”
雲煙注意到她的動作,猶豫著,最後還是道:“你叫茯苓對吧,我叫雲煙,你可以喚我雲娘。我家就住在這裡,你若日後……還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儘管來找我便是。”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的保證有點太大,若是真有甚麼難處,她只怕也幫不上,到時候還是得給六郎找麻煩,又補充道:“幫不上甚麼大忙,但你若還想吃湯麵,儘管來,這些我還是可以做的。”
自己方誇下的海口被自己收回,雲煙臉上稍稍泛紅,看著分外可人。
茯苓沉默地點點頭,“謝謝雲娘子,雲娘……何時成婚?”
“我與我夫君成婚很久啦,”提到這個,雲煙臉紅撲撲的,“只是他自己非要給我補一個婚儀,就在二月初。”
她想了想,“我們沒有甚麼親友,你若不介意,來喝個喜酒可好?”
雲煙想一出是一出,進了屋子,找了張之前沒用的紅紙,將請帖認認真真寫了出去。
寫到“茯苓”二字的時候,她心頭微動,頭腦中好像有甚麼微微鬆動,沒來得及多想,便摺好,將其送了出去。
她眼睛笑著,看著當真與從前不同了。
茯苓心中苦澀,收下請帖,說了多謝便離開,幾乎是落荒而逃。
雲煙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轉頭就將此事忘了個乾淨,她還得繡自己的嫁衣呢。
小菊沉默地端來繡棚,陪著她繼續繡蓋頭。
茯苓翻來覆去,不得安眠。
娘子和季大人……她完全不敢想。
季大人不是陛下的心腹麼,她幾乎是與娘子同時認識的季大人,每每相處,她都陪在娘子身邊,從前並未看出季大人對娘子有甚麼不同。
她輾轉反側,不明白中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娘子失去了記憶後,將季大人當作自己的夫君……還要在幾日後補辦婚儀。 而向來被她看做依靠的季大人,竟然將娘子私藏。
茯苓覺得事情有些荒謬。
——太過荒謬。
且不說娘子是一國皇后,雖然假死,但她的名字,可寫在皇家玉碟之上。明昭皇后的封號,也將流傳於世。
只看娘子是朋友之妻,季大人和陛下這樣多年的情誼,怎能,他怎麼能——
茯苓死死抓著婚帖,心中五味雜陳。
娘子瞧著,是平和的,開心的。
但她愛季大人嗎?
茯苓不是陛下的人,她心中唯一的主子,只有娘子一個。
她若是愛季大人,便是幫他們瞞著,也沒有甚麼不好。
可她又深深知道,娘子心中,陛下的存在是有多麼深。不然也不會幾次欲死,給自己尋求一個解脫。
只有心中深愛,才會覺得痛苦。
若不愛,在宮中享盡榮華富貴,有甚麼不好?
茯苓心中好像有兩隻手,在不停糾纏揉捏,甚至想要將她的心臟狠狠撕開。
她坐起身,披上了衣服。
獨坐至天明。
第二日,她偷偷去看了娘子,站在遠處張望,看著她做針線,做飯食,託著腮在院中懶懶曬太陽。
她無法判斷娘子是否快樂,只能看出她並不悲傷,不算憂愁。
第三日,她去找了娘子,雲煙看見她來,有些開心,繼續給她下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這一次,味道有點淡。
雲煙說,婚後他們便要去揚州,或許也不是揚州,但總歸不會待在京城,他們要雲遊天下。
她說,祝她早日尋到自家娘子。
茯苓重重點頭。
婚書上的日期一日日接近,原本平整的請帖上佈滿了掙扎的指印時,茯苓總算下定了決心。
就算娘子日後要怪她,就算陛下知曉後是死罪,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娘子被這般哄騙。
騙來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實的。
婚儀前夜,茯苓敲響了付府大門。
她要見付菡,她如今,也只能信任付菡了。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秦宮。
天還未亮,付徹知騎著快馬,手持御賜金牌叫開了宮門。宮中燈火通明,生怕是何等軍國大事。
他這輩子,沒怕過甚麼。即使是殺人不眨眼的戰場,也上過多回了。
付徹知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翻身下馬,只恨自己沒再長出雙翅膀飛進宮。
若是……若真讓皇后娘娘嫁了他人,付菡十條命都不夠燕珝殺的。
付老太傅坐在馬車中,入了宮便不能再乘車,他得步行。
付徹知跟在父親身旁,步履匆匆。付賢知道事態嚴重,命他先去尋陛下,也算是先求求情,保住付菡的命。
少年將軍領了命,加快了步伐,抄了近道去了勤政殿。
付賢走在宮道上,這麼多年為大秦朝殫精竭慮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兩個兒女都是老來得的,在教養兒女一事上,他一直是同教養宮中皇子皇孫一般嚴格要求。
他的手止不住地顫,等快到勤政殿,遠遠便看見付菡疾步走來。
她未戴朱釵,聽說父兄此時進宮只怕有何要事,緊趕慢趕終於趕上,“爹爹,這個時辰入宮可是……”
“啪”地一聲,付賢打得自己掌心發麻,周身隨侍的宮人俱都屏息凝神,看著這位陛下的恩師發怒。
“逆女!我付家多年經營,怕是要毀在你一人之手!”
付菡未曾設防,被那重重的一巴掌甩於地面,她跌於地,耳垂上掛著的小小耳針甩落出來,骨碌碌滾落在地。
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付賢的全身力氣,付菡被打得耳膜轟鳴,耳邊頓時傳來了嗡嗡的響聲,被打的左臉迅速腫脹充血發燙。付菡努力抬眼,看向父親的眼神。
視線相對,幾乎瞬間便明白了這是為何,眼睜睜看著父親大步走向勤政殿,她努力支起身子,卻因渾身癱軟站不起來。
一雙大掌從身後將她扶起,付菡回頭,段述成抿著雙唇,摟著她的腰將她拉了起來。
付菡眼中酸澀,將要落下淚來,這次只怕會牽連到他,無法善了了。
段述成搖搖頭,將她眼角的淚花擦過。
“沒事,別怕,我們一起。”
他拉過她的手,一同跪在了勤政殿前。
日頭初升,天色剛亮,照亮了這鴻蒙一片。
勤政殿的門再一次開啟,段述成和付菡齊齊叩首,將身子壓低,承受這即將到來的帝王之怒。
燕珝站在二人身前,逆著光線,神情晦澀不明。
氣氛壓抑,殿前的宮人跪了一地,付徹知跟在燕珝身後,看著妹妹這般,只好走上前去,跪在她身旁。
“陛下,菡娘體弱,冬日寒冷,她……”
“徹知!”
付賢的聲音響起,帶著蒼老的沙啞,雙眼一閉。
“莫要多嘴,她該跪。”
“是,”付菡臉頰被打得腫起,一張口,唇邊生疼,“這是民女該受的,陛下要殺要剮民女都認。只求不要牽連到父兄,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段述成看著她這模樣,道:“陛下,通關文牒是臣偽造的,所有事宜都是臣親手所做,與菡娘無關。”
話音剛落,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來,段述成閉上雙眼,在被踹於地後又被拽住了衣領。
腰側劇痛,他聽見菡娘小小的驚呼,還有燕珝那宛如寒冰的聲音。
“你們倒是情深,”他一寸寸收緊,看著自己從前最信任,從不加設防的幾人,“那誰在乎朕與皇后情深。”
他鬆開手,將段述成扔於地面,付菡一撲上來,俯在他身邊。
燕珝拿起佩劍,日出的金黃色陽光落在他漆黑的劍鞘上,“釘鐺”一聲,劍鞘落地,露出了冰冷的長劍。
他拖著劍劃過地面,身影孤寂,好像天地之間,只餘他一人。
雲煙從夢中醒來,又覺得渾身難受。
她夢到了一場不算婚禮的婚禮。那婚儀簡陋,未曾拜天地,未有父母高堂,只有冰冷的宮室和一抬抬被送進宮殿中的籠箱。
潮溼,冰冷,似乎也是個冬日。
可惜沒有炭火,那樣的冰冷,看著便讓人生畏。
更讓她難受的是,夢中的人,似乎連蓋頭都是自己掀開的。
她也是即將要成親的娘子,自然知道這得有多讓人難受,看著自己要嫁的夫君對自己不屑一顧,心頭微酸,好似是自己一般,感同身受。
可夢沒頭沒尾,不過掀開蓋頭便被急急打斷。她醒來天剛亮,等著請來的喜婆來為她梳妝。
她在這裡等著季長川的人來接她,他們約定在山上的別苑完婚。山上的梅花已經開了,很是好看,聽他講,那是漫山遍野的紅。
雲煙絞了面,疼得齜牙咧嘴,換上嫁衣,被小菊和喜婆蓋上蓋頭,她還想吃些東西,卻被劉嬸子笑道:“誰家新嫁娘這樣貪嘴呀,若晚間腹痛在夫君面前丟醜,可不好了。”
雲煙抿唇而笑,道:“嬸子這時候了,還笑我。”
她沒有兄弟,約定好了劉嬸子家的小郎君來揹她上花轎,也算是充當一下她的兄弟。劉嬸子也就託大,當了回家里人,拍拍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
雲煙靜坐著,心裡有些打鼓。
今早醒來時猶記得片刻夢境中的委屈,夾雜著做新嫁娘的點點不安,她知道季長川會待她好,也不妨礙每一個女子都要在心中過上這一遭。
晨起下了點小雪,這會兒已經停了,昨日的陳雪已經被小菊勤快地掃開了道,生怕花轎不能通行,擋了娘子郎君的路。
劉嬸子看著雪停,喜道:“看,你家郎君快來,這會兒便雪停了,生怕讓你們有情人分離,這是好兆頭!”
村子裡那些來討喜糖吃的孩童們不住地說著吉祥話,還有些關係不錯的娘子們也自發來送上祝福,雲煙沒有親朋,她們便自覺堵門,共處一室,也算熱鬧。
雲煙聽著眾人笑語,心情總算暢快了許多,聽到外面有著嘈雜聲響,料著應當是快來了。
劉家小郎眼疾手快,一聽到聲響便將鞭炮點燃,紅紅火火的噼裡啪啦之聲傳進了眾人的耳朵,劉嬸子道:“雲娘,你家郎君要來咯。”
雲煙掌心微微出了汗,被劉嬸子扶著進了內室,聽著鞭炮的聲響和馬蹄聲。
劉嬸子道:“我也出去瞧瞧是個怎麼熱鬧法。”
雲煙想叫她陪著,卻見她已經離去,怕自己出醜,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出聲。
小菊本就寡言,陪在身邊,如同空氣。
隔著紅蓋頭,雲煙甚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足下一小片天地。凝神聽著外間的聲音,只聽鞭炮聲漸熄,周遭頓時一片寧靜。
甚麼聲音都沒有,雲煙稍稍生疑,竟然連那嗩吶聲都無。
心中稍稍有些慌亂,她正準備開口,便聽門一聲輕響,想著許是季長川來了,她又趕緊坐好,不敢擅移。
她聽著小菊輕哼一聲,不知發生了甚麼,微微疑惑地偏著頭,看向那個方向。
不過一瞬,她便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來人腳步聲輕但穩,一步步朝她走來。
這不是季長川!雲煙心頭只有著一個想法,還未等她做出反應,冰冷的長劍便擦著她的側臉,挑開了蓋頭。
目光中,只餘銀白的劍身上滴落的血色,順著劍挑起蓋頭的方向,這血也就滴落在了她火紅的喜服上。
稍黏稠的鮮血瞬間便消失在了她的衣角,臉側,也粘上了還有著餘溫的鮮紅。
(本章完)